李莫愁离开活死人墓后,并没有下山。

    她从暗道掠出时,山风夹着烟气扑面而来。墓外原本清冷的林子,此刻被熏得灰白一片。湿草燃出的浓烟贴着地面缓缓铺开,像一层脏雾,缠在松根、石阶和枯枝之间。远处人声嘈杂,咳嗽声、咒骂声、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听得人心烦。

    李莫愁站在一块覆着青苔的山石后,回头看了一眼古墓方向。

    黑暗里的甬道似乎还在身后延伸。

    那两个师妹的剑光,也仿佛还在眼前。

    小龙女的冷,小童子的沉默,还有两人双剑合璧时那种毫无缝隙的默契,都叫李莫愁心里不舒服。那不是单纯输了一场的恼怒,而是多年不曾回头的旧伤被人重新撕开。她曾以为自己离开了古墓,古墓里的一切便都停在原处,等她想起时,仍可以照着旧日模样去取、去夺、去恨。

    可今日她才发现,古墓没有停。

    小龙女长大了。

    小童子也长大了。

    她们甚至不再需要她。

    李莫愁冷冷一笑,拂尘在袖中一收,转身向墓外乱处走去。

    霍都正被玉蜂叮得狼狈。

    他半边脸肿起,脖颈上也起了几个红肿小包。手下人正替他驱赶绕来的蜂群,有人拿衣袖乱扑,有人举着火把四处挥舞。霍都一贯爱风度,此刻发冠都歪了几分,脸色难看得很。

    李莫愁从烟雾中走出。

    霍都先是一惊,随即抬起折扇,戒备地看着她:“你是什么人?”

    李莫愁笑道:“能带你进古墓的人。”

    霍都眼神微动。

    四周几个番僧和江湖客也停了手。

    李莫愁看向活死人墓紧闭的方向,慢慢道:“你们在外头放烟熏蜂,闹得这般狼狈,不过是因为不得其门而入。古墓里面道路复杂,机关暗伏,若无人带路,进去了也是送死。”

    霍都眯眼:“你知道路?”

    “我在里面长大。”李莫愁淡淡道。

    此话一出,周围人顿时哗然。

    有人低声道:“她也是古墓派的人?”

    有人盯着她手中拂尘,露出贪婪神色。

    霍都却笑了:“姑娘既是古墓中人,何以帮我?”

    李莫愁看他一眼:“古墓里有你要的美人,也有你要的金银珠宝。你可以拿。”

    霍都折扇轻轻一敲掌心:“那姑娘要什么?”

    李莫愁道:“武功秘笈归我。”

    霍都的笑意更深。

    有人拱手送礼,他自然没有不收的道理。美人,宝藏,秘笈,若真进了古墓,到了谁手中还不一定。此刻先有人带路,便比在外头被蜂叮成猪头要强得多。

    他拱了拱手,笑得风流:“成交。”

    李莫愁看得出他的心思,却不点破。

    她要的也并不是霍都守诺。

    她不过是要这些人替她试路,再替她逼那两个师妹交出《玉女心经》。

    墓门外,很快又乱了起来。

    霍都命人继续取湿草干柴,合力弄死玉峰群。

    全真教的人本来正与这群江湖杂流打成一团,见李莫愁忽然出来从古墓出来,又听她说古墓之人,脸色都变得极为难看。

    小童子先前杀了全真教弟子,古墓之人已经成为全真教死敌,李莫愁却浑然不知,现在她已成了全真教恨之入骨的死敌之一。

    有人按剑便要冲上去拿她,可想到墓中那两个少年才是眼前急务,若在此时与李莫愁死斗,反倒误了取他们首级的大事,便都强忍下来。

    霍都则在旁煽风点火:“诸位道长不是要冲入古墓杀敌吗?如今有路可进,怎么反倒缩手缩脚?”

    全真教众人原本恨极了古墓,却被他说得面上挂不住,终究有人咬牙道:“先驱蜂。”

    于是方才还互相厮杀的两拨人,竟短暂齐心起来。

    干草、湿枝、破布、油脂,都被堆到墓门附近。有人扇风,有人点火,有人以长衣驱赶蜂群。浓烟一阵一阵往墓门里灌,玉蜂被烟熏得四散乱飞。许多玉蜂跌落在地,翅膀抽动几下,便不再动。

    小童子若在这里,定会皱眉。

    那些玉蜂是古墓养了许多年的蜂。

    可此刻墓外众人只顾进墓,哪里会管这些。

    烟越熏越重。

    灰白烟雾从墓门缝隙往里钻,山石上凝了一层潮湿黑灰。地上的玉蜂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在草叶与泥土间。也仍有不少玉蜂扑向人群,叮得人惨叫,可比起先前铺天盖地的阵势,已弱了许多。

    霍都用袖子捂住口鼻,眼中露出喜色。

    “差不多了。”

    李莫愁拂尘一抬:“走。”

    她与霍都走在最前。

    身后跟着番僧、江湖客,还有一部分全真教弟子。其余人或因惧怕玉蜂,或因伤痛难忍,留在墓外观望。

    可贪念和怒火已把许多人推到墓门前,他们可不愿眼睁睁看着旁人先进古墓。

    火把一支接一支点起。

    众人举着火光,踏进活死人墓。

    甬道里很黑。

    即使有火把,光也照不远。石壁吞着火色,潮气从四面八方压来。

    脚步声一多,狭窄甬道便显得格外逼仄。人挤着人,刀柄碰着剑鞘,火把的灰屑往下落,踩在地上发出细碎声响。

    刚踏进墓中时,众人只觉这里阴冷。

    再走几步,才觉出不对。

    太静了。

    静得像所有声音都被石壁吃掉。

    霍都看了李莫愁一眼。

    李莫愁仍旧往前走,神情看不出什么。

    她确实知道一些路。

    但古墓太久没有回来,许多机关暗道也并非她全然熟悉。她走得并不快,每到转角,便会停顿一下,借火光辨认石壁纹路和脚下石砖。

    霍都嘴上不说,心里却更戒备。

    身后有人催促:“前面怎样了?”

    又有人低骂:“别挤!”

    甬道本就窄,勉强只能容下两三人并行。人数一多,后面的人看不清前方,只能被推着往里走。

    越往里,空气越冷,烟火气与潮气混在一起,呛得人喉咙发痒。

    就在这时,前方火光尽头,忽然出现了两道人影。

    小童子和小龙女站在甬道中央。

    两人不知何时已等在那里。

    她们身后是更深的黑暗,身前是入墓的人群火光。火色照到她们脸上,一冷一静,像两尊从石壁中走出的白玉像。

    两人手中皆持弓。

    弓已满弦。

    箭尖冷冷指向来人。

    霍都瞳孔一缩。

    李莫愁脸色也微变。

    下一瞬,箭已离弦。

    小龙女与小童子几乎同时松手。

    弓弦轻响在甬道里被放大,像两声短促冷厉的琴音。箭矢破空而来,快得叫人来不及细看。

    最前方一名番僧手腕中箭,火把脱手落地。

    另一名全真弟子腿上中箭,惨叫一声跪倒。

    小童子和小龙女没有说话。

    她们搭箭,开弓,松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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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作又急又快。

    一箭接一箭,像黑暗里骤然落下的冷雨。

    霍都见势不妙,几乎在第一轮箭雨后便往后退。他折扇一收,身形一矮,借身旁番僧遮挡,迅速往后方人群里钻。

    李莫愁比他更快。

    她一见两人举弓,便知正面冲不过去。古墓甬道狭窄,前方无遮无挡,后面又挤满人。若硬闯,便是把自己送到箭下。她拂尘一扫,打落一支射向肩头的箭,随即借身侧一名江湖客的身影遮住自己,往后撤去。

    后方的人并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听见前方惨叫,以为触发了机关,纷纷往后退。可更后面的人还在往里挤,喊着“前面走啊”“别挡路”。一时间,前推后退,人撞人,人踩人,火把乱晃,整条甬道立刻乱成一团。

    小童子和小龙女仍在射箭。

    她们本意只是威慑。

    箭尖所指,多是手腕、脚踝、肩膀、膝侧。凡中箭者,便失了兵刃或跪倒在地,再难前进。她们不愿在墓中大开杀戒,只想让这些人知难而退。

    可人群乱得太快。

    有人举刀格挡,被后面的人撞得往前一扑,原本射向手臂的箭便扎进胸口。

    有人转身逃跑,刚好撞上同伴火把,痛叫着仰头后倒,另一支箭从脸侧擦过,没入头颅。

    有人倒在地上,还未来得及爬起,便被身后惊慌退走的人踩住手臂、胸腹、喉咙。

    甬道狭窄得可怕。

    两三人并行尚嫌局促,如今十数人挤在前段,后头还有人推搡,惨叫声便一层叠一层。火把掉在地上,被脚踩灭,火星四散。黑暗一压下来,众人更慌。

    “退!退!”

    “前面有箭!”

    “谁踩我!”

    “别推!”

    “啊——”

    小童子指尖微微一顿。

    她看见有人被踩得动弹不得。

    那人穿着全真教道袍,年纪并不大,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柄剑。剑未出鞘,人已被同门和江湖客踩在脚下。旁边又有一个三教九流的汉子肩上中箭,想扶墙站起,却被后退的人撞倒,头磕在石阶边,再也没能起来。

    小童子的箭原本没有瞄准他们的死穴。

    可他们还是死了。

    死在慌乱里。

    死在彼此踩踏里。

    死在这些人只顾自己逃命的本能里。

    小龙女神色仍冷。

    她搭箭的手也稳。

    但她的目光同样扫过那些倒下的人。她知道,这不是她和小童子最初想要的结果。可入墓的人太多,甬道太窄,贪念与惊惧一旦挤在一起,便会比机关更容易杀人。

    李莫愁已退到古墓之外。

    霍都也挤了出去。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原本想借众人冲开古墓,没想到才踏进甬道,便被两个少年用弓箭堵在狭窄通路里。前方的人被射倒,后方的人不明所以,整个队伍像一条被自己尾巴缠住的蛇,只能在黑暗里翻滚挣扎。

    甬道里,箭雨仍落。

    火光明灭。

    惨叫声不断。

    有人喊着全真教的师兄师弟,有人骂着霍都和李莫愁,有人只顾把前面的人往后扯,把后面的人往旁边推。

    古墓甬道本该幽冷安静,如今却满是烟火、血气、灰尘与人的恐惧。

    小童子站在黑暗里,弓弦再次拉满。

    小龙女在她身侧,箭尖同样冷冷向前。

    甬道前方,已无人能再稳稳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