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人像蚯蚓一样在田地里翻涌。
李家人不仅要除草,还得把捡石头扔出去,最好背回家铺路,但今天就先放着吧。
这些活都是李美凤额外分给弟弟们的任务,留着石头一不小心农具得坏了。
旱地不平整,石头更多,还板结,李美凤没办法,只能按照经验多松几次地,多撒几次草木灰,这地好像孩子,得细心照料。
一家人像觅食的蚂蚁,各忙各的。
大哥李正东试着扶着犁走了半亩坡地,直起腰抹着汗喊:“大妹!这犁比老犁轻一半,但翻过的土深些,力气省了不少啊!”
李美凤:“哥你休息会,我来试试。”
李正东正想拒绝,李美凤轻松却显强硬地把犁夺了过来。
没想到一个顺带,把大哥扑个狗吃屎,她忍不住乐出声。
李老根看了到大孙子背影,忍不住背过身摇头。
使劲拉了几圈,绳子勒得肉皮红肿,烈日灼心,汗水全身流走,破皮处痛得难受。
李二根:“美凤,我来吧,这重活女儿家少干点哈哈哈。”
还是得买头牛,李美凤感受着额头、鼻尖汗滴的掉落,望着远处来来回回的人影发呆。
午后,整理水田时,李美凤提议挖个排水沟,又解释了一下其中的好处。
几人面面相觑,李老根抹了把汗,努力直起咔嚓作响的腰,“那就挖。”
正好附近有小溪流过,老李家人砍树拔草,捡石头,挖淤泥,忙活到太阳落山,终于在三亩田的四周挖了半人深的排水沟。
李美凤:“诶,草也别浪费了,堆肥。”
众人脸上闪过一丝痛苦,找了个地方把砍下来的草叶和猪圈里的粪一层层堆起来,按大女给的法子封上黄泥发酵。
李桃花捶捶肩,提醒道:“小树,你俩可得注意着点这肥,要是被人偷了,我得气死。”
王秋花:“这,也有可能,那些懒货可能干这事儿。”
村里人蹲在田埂边看笑话的听到这话变了脸色,大笑李家人彻底疯了,又开始搞稀奇古怪的事情。
其余人倒是一脸严肃,或是恍然大悟。
牛老头带着儿子孙女一大家子学得热火朝天,自从孙女学了堆肥,家里的鸡屎他都得用起来。
再说鸡养肥了,自己得送两只过去,听说那美凤是个聪明的,就是爱吃些,自己可不得好好感谢她,估摸着这方面自己家也得学起来。
李老根得意扬起下巴:“老牛,你这都自己出马了,这沟你得挖起来,便行我让孩子帮忙,呵呵。”
牛老头翻了个白眼:“我可一看就知道它的好处了,那像你笨得还要人说好几遍。”
“嫂子,家里有两只鸡不下蛋了,等会让孩子送过来给美凤炖口汤喝。”
王秋花一听便明白了:“行,那丫头就嘴馋,不过一只就够了,吃多了白长肉。”
两人说说笑笑,李老根气得在旁边生闷气,偶尔又去插两句,怼一下李老根。
其他人一听有鸡吃,一瞬间力气回来不少。
两家都有田地靠近湖边,便各自忙碌,把湖泥往田里埋,别给种出芦苇了。
没想到等到春播时,起了垄的田块一点不积水,撒了绿肥的秧苗插下去三天就返青,风一吹绿浪顺着垄沟滚,连田埂边的稗草都少了大半。
李家村里人精得很,见李美凤没拦住牛家天天去学技术,也时常带着着点东西来串门,请教一下这种地的要领。
李家的门槛都要被踩烂了,李美凤也懒得一个一个的教了,只是让想学的人都去去找村长和村长,他们那有全部的技术和完整的农具。
心里记住的人也带点自己家的东西上门,只是有些不可置信这么简单就获得了这些东西,很不真实。
只能争分夺秒把这些东西学到自己脑子里,用在自己土地上,要是今年风调雨顺,那收获不得压弯人的腰杆咯。
除了村里的个别懒汉,还有那些固执的人,要么不学,要么按自己的方式来。
时光飞逝,又到了收粮的时候,李美凤纳闷了自己辛辛苦苦种的粮食,凭啥给他们。
自己这么久了也没见过官府的人来管过事儿啊,奇怪。
带着这种复杂的情绪,还是把自己家辛辛苦苦出产的粮食送了一半出去,还好今年收成不错,一家子看着留下的粮食,笑眯了眼。
只那些个粮食勉强够交粮的人家嫉恨不已。
“有什么好办法偏偏舍不得告诉我们,怕不是什么妖法?”
“看他家那大女也不像之前那样,现在还比她爷会种地,说没古怪谁信呢。”
“你们不要命了,小心他们家的恶妇来收拾你。”
李美凤听见了,也管不了别人说什么,但那些说坏话的,以后别想学自己带来的东西,她气呼呼的想些乱七八糟的。
自己还得防备一下,要是真有人找借口说自己会妖法,该怎么办呢,而李家人,自己真的相信他们吗?
李美凤:“如意,我想学功夫啊,不然别人来抓我,跑不了一点。”
如意:“美凤,你身上还有毒,要是想学功夫,也得去毒啊。”
李美凤抬头望天:“能不能掉个神医下来救救我。”
如意:“我有预感,你的愿望会实习的,不然只能等我恢复。”
“别等得人都没了,别忘记我是个凡人。”李美凤吐槽一句,抓紧时间扯豆子,老了的豆子不扯,下雨就会烂在地里发芽。
只是没多久,里正跟着一大群人来到一片没收割完的地里,这是李美凤完全按照自己的想法悄悄开荒种出来的。
那天,镇上派来的书吏拿着斗量,一亩地足足收了四石多粳稻,比往年的粮食产量翻了一倍。
看着刘懒汉露出心灾乐祸的表情,龇着口黑牙大笑。
李美凤也有些紧张,其他人更是脸色苍白。
书吏带着人走了,留了粮食。
里正也松了口气。
本来就是开荒的种的,要是拉走了,干活的人想拼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没半个月,永滇县县衙里便有人坐不住了。
例如这周姓县令,名世安,在永滇县做了五年官,对坝子镇的低产田早已头疼得夜不能寐。
他听闻李家村发生怪事,查后便知是有人搞出了新式的犁和那堆出的肥。
起初只当是乡民夸大其词,恶意报复,可接连几份禀报递上来,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亩产翻倍的数目都清清楚楚,他便再也坐不住了。
当即吩咐备马,连轿子都不坐,翻身上了那匹老黄骠马,沿着坝子里的土路晃晃悠悠地走了半个时辰。
七月里的日头毒辣,晒得土路裂开细密的龟纹,路边的野草都蔫了头。
周世安官服后背湿了一片,帽檐下汗水沿着鬓角往下淌,他却顾不上擦,远远望见田埂上那一片齐腰深的稻禾时,眼中精光一闪,翻身下马的动作比年轻衙役还利索。
田埂狭窄,他踩着碎土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官靴底沾了厚厚的泥,也不在意。
到了田边,他弯下腰,伸手扶住一株稻穗,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瓷器。
那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籽粒饱满,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他一根一根地数过去,数到一半便愣住了,又从头数了一遍,口中低声念叨着什么,连官帽的带子松了滑到脖颈处都没有察觉。
数完之后,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田埂另一头那架轻便犁上。
那犁的样子与寻常犁具大不相同,铁刃窄而锐利,犁架用的是轻韧的柞木,整个结构比县衙里存着的旧犁轻了不止一半。
周世安走过去,亲手扶住犁把,招呼旁边的农吏牵来一头牛,亲自扶着犁走了几十步。
犁刃入土顺畅,翻起的土块均匀细碎,比起旧犁省力了不知多少,他走完一趟,额头上汗珠滚落,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
周世安:“这些都是你的所做所为吗?”
李美凤:“是,应该没犯事吧?”
周世安:“哈哈哈,你不仅没犯事,还是立了大功。”
李美凤:“我还能做到得更好,只是……”
周世安:“李姑娘有要求尽管提就是。”
李美凤:“首先,我要当官,再来几个会种地的手下,牛配几头吧,最后是给我个要什么就能给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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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县里苦笑摇头,只能尽量答应,李美凤也没说啥,不管他答不答应自己都得继续种地恶毒,只是速度快一点或者满一点的区别。
要是这些条件都满足,自己可以让如意换些种子过来,比如稻种,一些爱吃的菜,还有棉花,也不知道如意能量够不够。
周世安见李美凤看远处不说话,他也站在田埂上,望着眼前这片长势喜人的稻禾,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官靴上沾满的泥巴,沉默了片刻,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口气里有五年的无奈,也有此刻的震动。他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汗,将官帽重新戴正,对一旁候着的师爷说:“回衙,即刻拟文书。”
文书连夜拟好,次日一早便快马送往云府。周世安在文书中将坝子镇李美凤研制新犁、改良稻种之事详陈备细,言辞恳切,力陈此两项农事革新于永滇县乃至整个云府之重大意义,请求破格任用李美凤为坝子镇劝农农官。
云府的回文比预想中来得还快,不仅准了所请,还特意批示将李家村边上的二十亩官田划拨给李美凤作为试种基地,连州衙里的农吏也拨了两名听用。
消息传回李家村那天,李美凤正蹲在田边察看新稻的长势,听到县衙来人,她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来。
来传令的县丞满脸堆笑,双手捧着文书递到她面前,口中连声说着恭喜。
“李大人,以后有事尽管说来。”
“劳烦县承大人了”,其他人赶忙招待起来。
李美凤接过文书,目光扫过上面的朱红官印,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远处那二十亩官田上,手有些发抖,还好不是自己一个人种。
忍不住又看了看文书,以自己的名字开头,描述长相,籍贯和家人,后面跟着官职和待遇:
“五两之纶半通之铜印”,掌土地授受、租赋征收……”
看来自己这还不是荣耀职称啊,官虽小却实实在在,李美凤眉开眼笑,看来得继续努力升官发财。
且那二十亩官田紧挨着李家村的河,地势平坦,土质肥沃,比起她之前偷偷开垦的那几亩荒地不知好了多少。
旁边的河利用起来,也是鱼,虾不愁的。
她心里清楚,这些地比起曾经的山地,要好种不少。
这不仅是官田,更是县衙和云府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台子,还有那些人手和权利,自己也算当官了呀。
当天下午,两名从州衙拨来的农吏便到了。一个姓陈,四十出头,在州衙管了十几年农事,经验老到;
另一个姓王,二十七八岁,年轻力壮,手脚勤快。两人见了李美凤,倒没有因她是女子而轻视,只因周县令亲自交代过,这位农官是实打实做出过成绩的,怠慢不得。
李美凤也不客套,带着两人径直去了那二十亩官田。
她踩着田埂走了一圈,便比划着道:“这二十亩田,我打算分成多块,每块五亩,分别种不同的稻种,用不同的犁法试耕。水渠得重新修,引李家河的水过来,灌溉要均匀,不能有旱有涝。”
陈农吏听着,连连点头,从怀里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竹简,一一记下。
王农吏则蹲下身,抓了一把土放在手心搓了搓,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抬头道:“这土偏酸,种稻之前得先翻晒几天,再施一层草木灰。”
李美凤看着他,目光中多了一丝欣喜,“你说得对,我把这茬忘了。堆肥这事也得让你们赶紧学会。”
“明天一早,你们俩带人用牛先翻田,再去镇上找铁匠打几副新犁刃,原来的那副刃口有些钝,修一下可以租其他人。”
说完风风火火地跑去找李老头,打算让他们指导一下这些官员,爷毕竟是全程实践过的人,也好让自己做点其他事情。
陈农吏和王农吏对视一眼,觉得跟上去,陈农吏边走边低声对王农吏说:“这位李农官,看着是个利索人,不像那些只会纸上谈兵的。”
王农吏:“听说是凭本事让县太爷亲自到田埂上量稻穗的人。”他当时半信半疑,此刻却觉得,那话恐怕还说轻了。
日头西斜,李家河的水面铺了一层碎金,几只白鹭从水田里飞起,掠过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