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把柔妃送到门边,默默看着宫女收走药碗。
待屋里无人,明月转身落下门闩。
赵玄度必须死。
这句话,她在病中已经想了两日。
如今烧退了,也该动手。
明月走到箱笼前,跪下身,从最底下取出一只小木匣。
匣中放着几包旧药。
其中一包砒石末,原是宫人拿来毒鼠的。
纸包已经受了潮,边角微微发黄,里头的药粉依然干燥。
她捏着纸包,在地上坐了片刻。
窗外有宫女扫雪,竹帚一下下擦过砖地。
明月拆开纸包,将药末倒进一碗清水里。
白色粉末落下去,很快沉到了碗底。
她拿银匙慢慢搅开,又把水倒进炙羊肉的酱汁中。
羊肉味重,可以遮住药气。
若他吃下去,未必立刻断气。
明月从枕下取出一把短刀,拔开半寸,看了看刃上的寒光,又重新推回鞘中。
若毒不死,还有刀。
她将那盘羊肉放入食盒最下层,又添了一碗热粥。
最后把短刀藏进袖中。
这一回,她不会再叫他拿走。
食盒合上以后,与往日没有什么分别。
明月提起来试了试分量。
她已经不是去给那个少年送饭。
她是去杀赵玄度。
雪已经停了,天仍阴沉沉的。
明月沿着偏僻回廊往鹰房去。
才走到西夹道,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马靴踏雪的声音。
她抬眼看去。
沃颜赫连正从宫门方向过来,身后跟着几个朔人。
其中一人年过四十,身材粗壮,腰间悬着一串铜钥匙,脸上还有一道横过鼻梁的旧疤。
她下意识转身避让,才走出两步,就听见沃颜赫连道:
“蒲察管事,你看了他这些年,竟还叫人从眼皮底下跑了。”
明月脚步一顿。
那管事笑了一声。
“殿下没亲自养过那条狗,不知他有多难缠。”
明月把食盒抱紧,悄悄退到廊柱后。旁边垂着一幅挡风的厚毡,正好遮住她的身影。
沃颜赫连道:“一个半死的周人,也值得你这样怕?”
“怕倒不至于。”
蒲察管事踩了踩脚下的雪。
“只是那小子命硬。腊月里关进柴房,七日不给饭,也不给水。第八日开门,他躺在草里一动不动,谁都当他冻死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先笑起来。
“看守刚刚俯下身,他就拿藏在嘴里的碎瓷,割开了人家的喉咙。”
沃颜赫连也笑了。
“倒像条疯狗。”
“可不就是。”
蒲察管事摸了摸鼻梁上的旧疤。
“这道伤也是三年前他留下的。那时他才十四,几个人压着都按不住。”
明月站在毡后,手指渐渐扣紧食盒提梁。
三年前十四。
赵玄度如今十七。
蒲察管事又道:“后来我们知道他右手快,于是专吊那只手。麻绳从腕子上绕过去,吊到梁上,脚尖只许沾一点地。”
沃颜赫连问:“吊断了么?”
“吊了两回,骨头竟还没断干净。”
管事啧了一声。
“手腕肿得老大,松下来以后,照样敢拿刀。那一回又死了两个。”
明月呼吸微微一滞。
她想起鹰房门后伸出来的右手。
苍白,瘦削,腕骨上一直缠着带血的旧布。
可那只手依旧能握刀,能割断门绳,也能在她想毁脸时夺走短刃。
前世的赵玄度从不用右手。
他的左手比常人的右手还要厉害。
她才一直以为,他生来惯用左手。
沃颜赫连随口道:“既然那只手留着总要伤人,下回废了便是。”
蒲察管事咧嘴一笑。
“殿下放心。再抓回来,先把手指一根根砸碎,再敲断腕骨。骨头烂了,他便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拿不起刀。”
明月低下头。
手腕像是也跟着疼了起来。
沃颜赫连又问:“他不是不肯说账目的下落么?”
“先吊,再熏。”
蒲察管事说得十分随意。
“从前拿湿柴烟熏过几次。门窗一关,烟灌进去,人咳得满地都是血,他还是什么也不肯说。”
“嗓子倒比命硬,养几日又能开口骂人。”
沃颜赫连笑了一声。
“那便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蒲察管事点头道:“问出账目以后,再把药灌下去。喉咙烂了,往后便只能跪着听人说话。”
两人说完,一旁的其他朔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明月站在厚毡后,只觉得四下忽然静得厉害。
风从回廊里穿过去,吹动她的裙摆。
前世赵玄度说话总是很低。
嗓音粗粝沙哑,一句话说得久了,就会压着喉咙咳嗽。
有时夜里咳得厉害,他不许宫人进来,只独自坐在窗下,拿帕子按住唇边。
那帕子拿开时,偶尔会带着血。
她从未问过。
她只当他杀戮太重,身上总有些旧疾。
原来那副嗓子不是天生的。
胸肺的病也不是。
那只再也抬不起来的右手,是一回回吊出来的。
如今的赵玄度,还没有彻底变成后来那副模样。
他会用右手,声音也依旧清朗。
明月眼前忽然浮出他那日夜里低声说话的样子。
“月亮有什么好看,不过同你借了个名字。”
那句话若换作前世的嗓音,应该低沉得几乎听不清。
她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下发热。
回廊外,沃颜赫连已经转身往宫门方向走。
蒲察管事跟了两步,又回头啐了一口。
“当初就该早点砸断他的手。养了几年,倒真养成一头会咬主人的狼。”
沃颜赫连道:“抓回来再慢慢收拾。”
几人渐渐走远。
明月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毒药就在里面。
赵玄度受过许多苦。
这和他后来对她做过的事,本该是两回事。
可她心里那股杀意,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若这一世他没有再被抓回去,右手不会废,嗓子不会毁,是不是也不会变成前世那个疯子。
她不能这样想。
前世的重华台是真的。
她不能因为心软,再把自己与母妃,把整个大狄送回那条路上。
赵玄度依然要杀。
只是不能是今日。
沃颜赫连才从这里经过,身边又带着质子馆的人。
她若此时去鹰房,难保不会被人看见。
赵玄度一旦死在附近,朔人顺着她查下来,母妃也会受到牵连。
她得再寻一个稳妥的机会。
明月这样想着,没有往鹰房去。
只提着食盒,沿原路慢慢回了小院。
回去以后,她把那盘炙羊肉端出来,放在案上看了许久。
最后叫来宫女。
“拿去埋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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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上午,柔妃使人来唤她过去吃乳糕。
明月在屋里闷了两日,怕柔妃看出端倪,于是换了衣裳过去。
陪柔妃坐了半个时辰,她借口身子尚乏,早早告退。
才走出月洞门,就瞧见沃颜赫连从另一头过来。
昨日那个质子馆管事仍跟在他身后,旁边另有一名风尘仆仆的朔人,靴上尽是泥雪。
明月脚步一转,想要避开。
走出两步,她又停了下来。
沃颜赫连这两日一直在找赵玄度。
他们此时聚在一处,所谈之事多半也与他有关。
明月低头握紧披风,悄悄绕到侧殿后面。
窗下堆着几只装炭的空筐,她在筐后蹲下,只隔着一道半开的窗缝听里头说话。
那名朔人正跪在地上回禀。
“南北城门都查过了。三处驿馆,两条往周境去的商道,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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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人守住了,始终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沃颜赫连坐在窗边,拿马鞭轻轻敲着靴筒。
“一个重伤的人,还能凭空消失?”
蒲察管事道:“殿下早该知道,他不是寻常人。”
沃颜赫连冷笑:“昨日还说他是一条狗,今日又替他抬起身份来了?”
管事赔笑道:“再凶也是条狗。只是这条狗咬人狠些,抓时总要多备几根绳子。”
跪在地上的朔人抬起头。
“他逃走那晚,杀了城西驿馆五个人。”
“常掌柜手下的账房也死了,身上的漠商信牌与半册水账都不见了。”
沃颜赫连敲马鞭的动作停住。
“那半册账,究竟记了多少?”
“单看账面,只是铁器、皮货与白银往来。可他还拿走了常家的信牌,若顺着货号往下查,就能找到从周境运来的那批弩机。”
管事接了一句:“还有藏银的地方。”
殿中安静片刻。
沃颜赫连抬起眼。
“钟相交代过,那几批货绝不能叫人摸到。”
明月心头微微一跳。
钟相。
周国如今把持朝政的钟政巨。
沃颜赫连把马鞭丢到桌上。
“姓常的在狄宫经营这么多年,连半本账也看不住。如今叫一个质子拿走,倒要本王替他收拾残局。”
那名朔人忙道:“半册水账算不得实证。没有另一半母账,他便是拿到手,也说不清银子与军械究竟去了哪里。”
“他若只拿了账,本王倒不担心。”
沃颜赫连靠回椅中,语气仍带着几分轻蔑。
“怕只怕他已经知道该去哪里找另一半。”
管事脸上的笑慢慢隐去。
沃颜赫连看了他一眼。
“你们一群人,看不住一个阶下囚,还好意思说。”
管事低下头,嘴上仍道:“殿下放心。他肩上受了伤,又没有人接应,熬不了几日。”
沃颜赫连眼底沉沉:“再叫他找到常家的母账,钟相与朔国这些年的买卖,便不只死七个人了。”
明月缩在空筐后,慢慢收紧手指。
原来赵玄度并非只为逃命。
他在被朔国追杀时,甚至带走了账目,查到了周、朔两国私运军械与白银的路线。
难怪沃颜赫连亲自来到狄国。
嘴上将他贬得一文不值,手下却分明把他当成心腹大患。
动用这等天罗地网,竟只为围剿一个十七岁、单枪匹马的重伤少年。
跪着的朔人又道:“属下还有一事不敢断定。”
沃颜赫连不耐道:“说。”
“宫外已经搜遍。若人仍在上京,除非藏进了皇宫。”
管事抬起眼:“狄人与周人素来不睦,未必肯藏他。”
“未必?”
那朔人道:“近来周使也在上京。狄人若想两头讨好,暗中收留一位周国皇子,也未可知。”
沃颜赫连嗤笑一声, 拿起桌上的马鞭。
“宫外既然没有,宫里确实该再找一次。”
管事迟疑道:“这里到底是狄国皇宫。”
“那又如何?”
沃颜赫连拿起马鞭,起身往外走。
“去告诉狄帝,本王要查朔国逃犯。废院、旧库、偏宫,一处也不许漏。”
管事跟上去:“若狄帝不肯——”
沃颜赫连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敢么?”
明月心口猛地一紧。
这里分明是狄国皇宫。
朔人要搜便搜,父皇身为一国之君,在他们眼中竟连一个“不”字也不敢说。
明月从前只知道狄国势弱,直到今日才看明白,父皇远比她以为的更加软弱。
难怪前世朔人一句求娶,他就把自己送了出去。
难怪她在朔国受尽折辱,也从未等来故国一句问询。
下一刻,她忽然想到鹰房。
废院。
赵玄度藏身的鹰房就在一片废弃宫苑里。
她几乎立刻站起身,想赶回去告诉赵玄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