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本就憋屈,听了这话,眼圈又红了。
“我已经很小心。”
赵玄度听出她声音不对,眉头微微一皱。
烦。
他沉默少顷,到底道:“你抓住了那宫女话里的漏洞,又认出鹰哨是假的,已经不算太蠢。”
明月抿唇,这话实在谈不上是安慰。
但已经是他最好的语气。
“脸是你自己的,旁人起了歹念,该毁掉的是旁人的念头,不是你的脸。”
过了一会儿,赵玄度又道。
“谁因这张脸来找你,就叫他以后再不敢看。”
“谁把脏东西塞进你衣裳里,就剁了她那只手。”
明月抱着膝头,听得背后微微发凉。
这些话让她想起一个人。
光是听到他的名字,她就会做好几个晚上的噩梦。
但是他怎么会在这里。
没记错的话,宋帝不久前刚刚驾崩,赵玄度身为太子,正在准备登基大典。
明月:“你不要乱来。”
赵玄度嗤了一声。
明月:“这是辽宫。”
赵玄度继续嗤:“又如何?”
“你若被发现,会死的。”
赵玄度将小刀合回鞘中。
“我只叫该死的人死。”
明月明明应当害怕。
可心里那股憋了整日的闷气,却仿佛被人撕开一道口子,终于能够喘息。
赵玄度靠在门后,闭上眼。
“回去。”
明月慢慢站起身:“你把刀还给我。”
“没收了。”
“那是我的。”
“从今以后不是了。”
明月站在门外,与他隔着一道破门僵持片刻。
赵玄度道:“你若再敢动自己的脸,我便叫你今夜死在这里。”
“那朔人随后下去陪你。”
他的声音听不出半分玩笑。
明月忍不住道:“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知道是个朔人便够了。”
“你打不过整个朔国。”
门后静了片刻。
赵玄度忽然笑了一声。
“今日打不过,来日未必。”
明月站在风中,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赵玄度收了笑,淡淡道:“回去陪你母妃。今夜把门关好,不许出来。”
明月问:“可明日怎么办?”
“既不是你拿的,总有人藏不住。”
————
当夜三更,皇后宫中已经落了锁。
乌兰珠白日得了意,晚间又把那领玄狐裘叫人送来,披在身上照了半日镜子。临睡时还舍不得交给宫女,将它搭在床边的衣架上。
殿中只留了一盏小灯。
赵玄度伏在后墙上,看着底下换过一轮守夜的人,这才翻身落地。
他右肩的伤还未收口,一路过来,衣料已经被血黏在身上。他却像不知道疼,贴着墙根走过长廊,很快看见一个提灯的宫女。
那宫女十七八岁,左边眉尾生着一颗小痣,走路时两只脚微微向外。
正是明月说的那个人。
宫女提着灯进了茶房,才要关门,一只手忽从身后伸来,掩住她的嘴。
她还未挣扎,颈边已经贴上一点寒意。
“出声便死。”
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宫女浑身一僵,手里的灯险些落地。
赵玄度接住灯,顺手放到灶台上。
“真鹰哨藏在哪里?”
宫女连连摇头。
赵玄度把刀锋往前送了半寸。
宫女颈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线。
赵玄度道:“三息。”
“一。”
“在、在公主床下!”
“何处?”
宫女吞咽了一下。
“床下有一块活砖,东西藏在里头。”
赵玄度又问:“仿制的玉料呢?”
“也在里面。还有一把小锉刀,公主说留着,往后兴许还有用。”
赵玄度听完,拿出一张纸,丢在她面前。
“写。”
宫女不敢接:“写什么?”
“写你如何收走披风,如何把假鹰哨塞进夹层,再写真物藏在何处。”
宫女抬头看他:“公主会杀了奴婢的。”
赵玄度道:“你不写,现在死。”
宫女看了看颈边的刀,只得伏在小案上,把事情从头写了一遍,又按下手印。
赵玄度收起供词,将她反手绑在茶房的柱子上。
宫女急道:“你答应不杀我的。”
“我几时答应过?”
宫女吓得哭出声来。
赵玄度走到门前,又停了一下。
“天亮以前,没人进来,你便死不了。”
说罢,他推门出去。
乌兰珠睡得正熟。
她翻了个身,忽然觉得帐外有风。
一道黑影忽从帐后逼近。
赵玄度一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将短刀抵在她眼下。
乌兰珠瞪大了眼,挣扎着抬腿踢他。
赵玄度抓住她的脚腕,直接将人从床上拖了下来。
乌兰珠摔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上脚踏,疼得眼前发黑。
她张嘴欲叫。
赵玄度一脚踩住她的手。
乌兰珠痛不堪言,又发不出声。
赵玄度道:“匣子。”
乌兰珠疼得满脸冷汗,依旧怒不可遏,狂道:“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道我是谁?”
赵玄度脚下略一用力。
只听咔的一声。
乌兰珠的小指被踩得歪向一旁。
她浑身一颤,惨叫还未出口,刀锋已经贴回她的唇边。
“匣子。”
乌兰珠眼泪滚了下来。
“床下……床下的砖里。”
赵玄度松开脚。
乌兰珠抱住伤手,伏在地上喘了两口气,见他不动,明白是要自己去找,只得赤着脚爬到床下。
她寝衣拖在地上,膝头又压住衣摆,刚爬出两步,整个人扑倒在砖上。鼻尖磕出了血,半张脸也沾了灰。
赵玄度站在后头。
“快。”
乌兰珠含着泪摸开活砖,从里面拖出一只扁平木匣。
赵玄度接过木匣,打开看了一眼。
真鹰哨静静躺在里头。
鹰翅上带着一道青纹,旁边还放着碎玉、金线与沾满玉粉的锉刀。
乌兰珠见他要拿走,忽然扑上来抢。
赵玄度侧身避开,攥住她的头发,将人按回地上。
乌兰珠半张脸贴着冰冷的砖面,仍恨声道:“是耶律明月叫你来的?她一个野种,也敢——”
刀锋贴着她脸颊划了下去。
血线慢慢渗出来。
乌兰珠一下没了声音。
赵玄度按着她的头,低声问:“谁是野种?”
乌兰珠疼得直抖。
“我……我说错了。”
“再说一遍。”
“明月是我的好妹妹。”
赵玄度这才松手。
乌兰珠忙往后缩,捂着脸道:“你敢毁我的脸,我母后一定会杀了你!”
赵玄度从匣中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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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那把小锉刀。
乌兰珠看见,脸色顿时变了。
他蹲下身,将锉刀贴在她另一边脸上,轻轻刮了一下。
乌兰珠连呼吸也停了。
“明日,玄狐裘送回去。”
赵玄度道:“罚撤了。”
乌兰珠咬着唇,不敢答。
锉刀又往她脸上压了一分。
“听见没有?”
“听见了。”
“接风宴。”
乌兰珠忙道:“那是父皇的旨意,不是我——”
赵玄度抓住她方才受伤的手指。
乌兰珠立刻尖叫:“她不去!我会叫母后想办法,她不会去!”
赵玄度松开手,将宫女的供词丢在她面前。
“少一样。”
他拿刀尖点了点她的左眼。
“我取这个。”
乌兰珠捂着手缩在床边,眼泪一直往下落。
“你到底是谁?”
赵玄度没有回答。
他把木匣夹在臂下,走到窗前时,他又停了一步。
乌兰珠看着他的背影,眼底忽然闪过狠色,伸手便去摸床头的金铃。
赵玄度头也没回,反手掷出短刀。
刀锋擦过她的指尖,将金铃钉在床柱上。
乌兰珠猛地收回手,指尖破了一道口子。
赵玄度翻出窗外,转眼没入夜色。
殿内静了片刻。
乌兰珠这才放声哭喊起来。
守夜宫女冲进寝殿,只见她赤着脚坐在地上,额头青肿,鼻下带血,小指也歪在一旁。
脸颊上横着一道细长的刀口,血一路流到了下巴。
皇后披衣赶来时,乌兰珠正伏在榻上哭。
殿中没有少金银,只有真鹰哨与仿制留下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床柱上还钉着一截金线。
金线底下压着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接风宴若见明月,朔使案前便见鹰哨。
皇后看完,两腮抽动了两下。
乌兰珠爬到她脚边,哭道:“母后,把那野种抓来。一定是她叫人做的!”
皇后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乌兰珠被打得偏过脸,哭声骤然停下。
“还嫌闹得不够?”
皇后把纸揉进掌心。
“朔国才进宫,你就敢拿贡物做局。若叫使臣知道,陛下第一个不会饶你。”
乌兰珠捂着脸,眼里全是不甘。
“那便真就这样放了她?”
皇后闭了闭眼。
过了片刻,她把掌中的纸送到灯上烧了。
“把玄狐裘送回去。”
乌兰珠猛地抬头。
皇后已经转过身。
“明月受了惊,又染了风寒,接风宴不必出席。她母亲身子不好,禁食也免了。”
乌兰珠又痛又气。
“母后!”
皇后回头看她,脸上又浮起平日那点温和的笑。
“不过是一件小事,何苦再闹。”
她走到女儿身边,替她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耳后。
“来日方长。”
皇后望了一眼敞开的窗子。
夜风正从外头灌进来,吹得床帐微微晃动。
她不知道那人是谁。
只知道从今往后,明月身后多了一双看不见的手。
这样的人藏在宫里,竟只为了替明月出一口气。
皇后慢慢收紧了按在乌兰珠脸上的帕子。
“去查。”
她仍温声道。
“明月这几日见过什么人,一处也不要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