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间,京畿上下一片重孝,宫墙内外,长街通衢处,白绸扬起。配着深秋的零落萧条之气,让人不免悲凉。
百姓们被有序地从西郊给挪了回来,虽然每个人的面上都保持着应有的缄默,但看神色及表情就知道,他们的话都被掌权者的刀兵,阻拦在了口中。
梁检将赵隐玉和叶礼的死讯公之于众。为了安抚民众,为赵隐玉上了尊号,为咸宁大长公主,而叶礼则是在驸马都尉这个职衔上,加封辅国将军。
而将他们的死因梁检早有安排,就都归咎在了奉州牧卢望之的名下。辅国将军叶礼被其唆使,挟天子,害忠良,反旧主,幸而在最后时刻幡然醒悟,合力除奸。
这是郑煦提出来的说辞,他一向都是替梁检管着后方诸事的,反正卢望之此人贪得无厌,恨他的人多如蝼蚁,天下诸侯即便怀疑,也不会替他出这个头。
而杜蘅作为投了梁检后又叛变的贼子,自然是被归在了卢望之的名下。加之,他挟持君王私逃,这样的罪名一旦布告天下,没有哪个州府敢要他。除非有人愿意与齐州为敌。
就这样,京畿的这场危机又在不知不觉间掩盖了过去。而真相永远无人知晓,那一晚到底是逼宫还是谋反,又或者是弑君,其结果都在梁检这个掌权者的手中。在黎民看来,他们说是如何就是如何。话说回来,这世上又有几卷太史简,几支董狐笔呢?
赵隐玉的墓就葬在淮水旁边,原本按照梁检的意思是与叶礼合葬。可同为女子,曹毓贞自然懂她临终前的悔恨与无奈。生前同寝的不是心爱的人,死后同穴又岂能再是他?
为此,她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法子,将叶礼的墓穴葬在了淮水的另一边,形成两墓隔江相望之态,既能追思,又全了赵隐玉生前的心愿。
下葬那天,曹毓贞早早得就提前到了,她写了一篇文在赵隐玉墓前焚了。
是日,人很多,天空也晴朗。
只是人再多终究是一些不相干的人罢了,没有一个是赵隐玉真正愿意见的。
曹毓贞在墓前三叩首,礼毕。她看着湍急缓流地江水,东奔而去,独自站在岸旁,静默远眺。
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隆西公主,我知道你不愿见我,但我却不得不来叩谢大恩。原是我害了你,倘若当初不是我使性子........”
她说到一半,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随着自己的话,回想了过往。即便如她所言,那天没有使性子,那结局又会是怎样呢?赵隐玉做了梁检的平妻,就真的能避免今日之祸么?
皇位、权柄、仇恨,这些种种当前,赵隐玉又算得什么呢?一个女人在大势面前,力量太小太薄弱了,一如此刻的她,受人禁锢。
曹毓贞想到这里,看着淮水的眼神蓦然间变得凌厉了起来,她不能再这么由着旁人算计、摆弄下去。父亲的冤仇,乾州的大位,断不能这么不明不白地了账。
还有梁检,他的野心究竟有多大,是九合诸侯,还是取而代之。
眼前的世道,是吃人的世道,她必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祭拜过赵隐玉后,曹毓贞便打马回了京城。她收敛起了自己的一身傲骨,踏进了大司马府邸。
她不得不这么放下姿态,毕竟自己带来的军马还在人家手中。
管家见曹毓贞进了府,立马笑容可掬地迎了上来,道:“夫人回来了,主君尚在厅上议事,烦您先回房等等。”
“无妨!”曹毓贞浅浅一笑,示意道。
人在屋檐下,自然屈就些。
茶盏被泠香换了一轮又一轮,直到外间廊下被掌了灯,才见梁检慢悠悠地从外面回来。
他没有急着开口,双臂一展,示意泣香更衣。
曹毓贞见他归来,站起来恭敬地侍立在侧不语,此时的她可谓是一点脾气也没有没有,只是在旁默默地看着。
梁检更衣过后,遣散了下人。走到桌案旁,端起茶盏,悠闲地呷了一口茶,道:“乾州回去了?见过你兄长了?”
见曹毓贞不说话,面上浮出一丝轻蔑的笑意,接着问道:“他手段比我如何?”
一时间,屋内如死寂一般,曹毓贞不知该如何应答,或许现在最好的状态就是不回嘴,毕竟自己如今在他眼里就是个恣意妄为,故作聪明的人。
梁检是个谋算深沉的老油子,或许早就看出曹荣的两面,所以才会答应与他合作,来谋夺齐州。曹毓贞上前一步,道:“你既知曹荣手段,便应了然此次叶礼反叛是他冒我行事,你难道心中一点都不恨么?”
梁检听罢,昏暗的烛光下微微抬眸,道:“夫人想说什么?”
“望梁使君借我兵马,助我夺回乾州。”
曹毓贞没有摇尾乞怜的恳求,也没有依旧傲骨的硬抗。只是缓缓说出了她心中的想法,随后向梁检作了个揖。
曹毓贞有些心累,不想再猜测一些权衡利弊的谋算。他会不会帮自己?该做不该做?利己不利己?这些她统统不想去想,先开口提了再说!
虽然如今两人在名份上仍是夫妻,但梁检见她如此刻意保持,心下一阵怆然。他蓦地起身,一步步靠近曹毓贞,他看着她躲避自己的眼神,那么地疏离。猛然间,一把搂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往自己身上一按。
曹毓贞登时被吓了一跳,整个人身子绷地紧紧的,下意识地将头后缩了半寸,捏着他胳膊的手也紧了几分。
“这姿态,可不是求人的规矩?”梁检的声音温柔地不想在谈判,更像是温存过后调情的口气。他伸出手轻柔地拂着她盘起的发髻,像是在欣赏,在享受。
曹毓贞闻言,渐渐将防备的眼神和紧绷的身子缓和下来,将后缩的头挪地进了些。她强制自己变得柔和一些。但仍然将头微微瞥过一旁,不去看他。
梁检也没有太过计较,凑道了曹毓贞耳边。两人就那么交颈厮磨着,秋凉的夜里脖子旁是他温热的气息。
梁检轻声道:“因为孩子,你对我的恨深入骨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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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毓贞闻言,身子微微一震,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梁检的这句话。
如果不提孩子,她或许可以麻痹自己与梁检之间,其实也无甚大的仇隙。而此刻,他竟赫然将那层血淋淋的过往撕扯开来,袒露在两人面前,让自己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此话一出,她竟无法直面眼前的人,想要挣脱开来,却发现梁检箍着的手愈发紧了,就仿佛要要将自己嵌入他的身体中一般。
此时此刻,屋子里安静地只能听到两人的喘息声。
片刻,梁检察觉到怀中的人发出了轻微的颤抖,愈演愈烈,那种抖动很细很密集,不像是冷,也不像恐惧,是一种单纯地,没来由地恐慌、伤心。
梁检不忍再逼问下去,松开搂着她的手。转身从案上的拜匣中拿出一支金鈚箭,递给曹毓贞。
“这支金鈚箭,危难之时可调动我所掌的直系军队,共五万余众。”
曹毓贞心内一惊,却没有表现出来,接箭的手迟疑在半空中。
直系军队?这可就意味着是梁检将自己的身家性命一道交付给了她。
可他离乾时,直系兵马明明在吞虎山那场战役中损耗地只剩一万出头。这才短短两年,便增加到了五万?
他见曹毓贞没有立马接箭,又往前递了递。曹毓贞原本愣住的神色,才意识过来,将箭接了下来。
“曹荣此人极善伪装,你祖你父那样的人杰,都未曾看出他,可见其心思深沉。”
曹毓贞祖父曹俨与原配恩爱,不曾纳妾。故而一生只育有三子,长子早夭,次子阵亡,州牧大位便定了三子曹绽。而曹绽生下曹毓贞后,出征领兵伤了要害,不能再行生育,便与父亲商议,从同族之中选出这么一个嗣子为继。
曹荣自小给人以宽厚仁爱的印象,在同族小儿中最负盛名,这才被曹绽选中,过继了过来。要说对这位兄长,曹毓贞或许真的没有看透过他。
纵然她有‘赛甘罗’的美名在外,纵然曹俨视她如男儿一般养成,但因着女儿身,却也始终没有提出要让她继位理政。所以既然威胁不到他的嗣子之位,那曹毓贞从小在曹荣那厢所得到的只有爱护,没有其他龃龉。
“你........”
曹毓贞欲言又止,沉默良久。而梁检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她想说便说。
“你是怎么瞧出来了.......”
曹毓贞问话时有些顾忌,梁检轻轻一笑,道:“人说当局者迷,照我看是沾亲者迷才对。他不是我的孙子、儿子,也不是我的兄长,有了防备自然看得仔细。”
“其实,纵然是至亲,难道就不会为了权柄利益而互相争斗么?”说罢,缓缓叹了口气:“我知道疏不间亲的道理,或许我现在所言你还不爱听。”
说罢,抓起曹毓贞的手道:“只是一条,凡事多看,多思,少言,这条路上布满的不是荆棘,是利刃。”
曹毓贞看着他诚恳地眼神,轻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