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冬。
今年的冬天来的格外早，网上每年都在鼓吹厄尔尼诺现象，说是暖冬年，但这刚进入十一月，就已经开始断崖式降温。
施云云从车上下来，凛冽的寒风扑了一脸，她连忙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看见未婚夫的爸爸已经站在车后，从后备箱开始拿东西了。
她连忙跑过去：“爸爸我帮你。”
爸爸拦了一下：“不用你，云云你站里面一点躲躲风。”
这时，家里的后门打开，奶奶佝偻的身影在门后出现。
“你们怎么今天回来了？”
满是皱纹的脸上带着笑容。
“奶奶！”施云云甜甜地叫了声，“我妈妈让我给你带声问好，还让我带了牛奶和你喜欢吃的饼干。”
“好好好！”奶奶笑的眼睛都眯起来了。
爸爸一边拿东西一边说道：“正好礼拜休息，就带着两个孩子回老家来看看，你怎么又去地里了？不是跟你说了，腰痛好之前都不要去了吗？”
奶奶没当一回事：“我闲不住，就去地里看看。”
农村的自建房一般都是两层，不如城里的高楼能挡风，北风呼呼的，施云云觉得自己脸都冻疼了。
陆晨阳熄火下车，牵着她的手，“快到屋里去云云。”
施云云和陆晨阳是一个公司的同事，两个人接触了两个月就确定了恋爱关系。
双方家长见面后，都觉得对方有诚意，不是那种很作的人家，在知道老家还隔不远，相处地更愉快，就给他们办了订婚宴。
这次是订婚后第一次，施云云跟着陆晨阳来到老家看望奶奶。
中午是爸爸掌勺，鸡是鸡窝里现抓现杀的，菜是地里现拔的。爸爸手艺很好，农村的土灶烧的饭特别香，施云云摸了摸鼓鼓的小肚子，打了个嗝。
没多久，小叔也来了，施云云看他们在收拾东西，悄悄问陆晨阳：“这是要去哪里吗？”
陆晨阳小声说道：“去大舅公家。”
“大舅公？”
“对，以前很厉害的一个人，我奶奶和二爷爷十几岁的时候，太爷爷太奶奶就没了，是他一个人当爹当妈把奶奶和二爷爷拉扯大。”
“一个人？”
施云云不解，他老婆不会说什么吗？
要知道养孩子可不是给一口吃的就能把孩子养大了，不仅要给他吃给他穿，还要送他上学，不上学了得操心工作，工作了要考虑成家，结婚还有彩礼嫁妆的事儿。
他一个大哥养弟妹，老婆能心甘情愿帮他一起养？
“嗯……”陆晨阳沉默了一会才说道，“他没结婚。”
时至今日，农村的自建房基本都是二层小洋房。但当施云云跟着陆爸爸陆小叔还有陆晨阳踏进那个低矮黑暗的小房子时，她还是震惊了。
此时是下午两点，日照最好的时候的，但是阳光似乎避开了这个暮气沉沉的房子，在大门前嘎然止步。
房子前面没有铺水泥，只是一片泥地，中间一条弯曲的有很多鞋印被踩硬的泥路通往大门。房子外墙斑驳，木质大门看着有些摇摇欲坠。
进门，屋内也是泥地，而且很不平，坑坑洼洼的，边缘地甚至还有绿色的苔藓。
这房子一共有两间，进门是堂屋，一角安置着一个土灶，黑漆漆的，后面角落里也没什么柴火，空荡荡的，灶面积着厚厚一层灰，一看就知道已经很久没有开火了。
右手侧则是一张棕色的八仙桌，桌子上堆着几个盆上面有一排横钩，钩子上吊着几个篮子，墙角歪斜着几把农具。
前后门都大开着，穿堂风呼呼的吹，施云云感觉屋里比外面还要凉透。
还有一间屋子便是卧室。窗下摆着一张窄柜，上面堆叠着一些东西。靠着墙摆着一个老式的衣柜，里面靠墙处是一张双人床，大冬天依然挂着灰色的纱帐。
床上的被褥肉眼可见的薄，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消瘦身影半躺在那里，他戴着一个帽子，低着头，一声不吭，沉默地好像一个雕塑。
施云云走进来的时候都惊呆了。
房子的基础功能是保暖吧？她实在想象不出，都2026年了，怎么还有人住的房子连遮风挡雨都做不到。
屋内唯一的光线是屋顶的破洞，屋外吹大风，屋内吹小风。施云云转头看去，原来是窗子上镶嵌的玻璃一部分已经碎裂，有几格完全没了，有几个还残留着碎玻璃片。
陆爸爸把提着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大声说道：“大舅舅，我来看你了。”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一点反应都没有。
陆爸爸也不尴尬，笑着问道：“最近感觉怎么样，要自己当心啊！”
农村里有点风吹草动，隔壁或者周围一圈就都围过来了。
施云云刚把四下里打量了一下，就听门外传来声音。
“是建斌吗？”
陆爸爸迎上去：“二伯，你来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人背着手进屋：“嗯，我也来看看我哥。”
陆小叔问道：“像大舅公这样的情况，村里没有什么安排吗？”
说到这个，二舅公就生气：“之前村里的大学生村官，说要给他申请五保户，他自己拒绝了，说自己还能动，不给国家增加负担！他伟大了，不给国家增加负担，给我们增加负担吗？”
“那大舅公平时怎么吃饭的啊？”陆小叔问道。
他们平时都在城里忙着工作，偶尔回家顺路探望一下，还真不知道日常生活的细节。
二舅公顿了一下，含糊说道：“就我们轮着端碗饭来。”
陆小叔在门口晃了一圈，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进来笑着说道：“天明哥换车了啊？”
二舅公笑了一声：“今年单位加了点工资，就换了个，家里随便装修了一下。”
“那他单位效益还行啊？”
“勉勉强强吧！”二舅公笑的很开心。
施云云听不下去了，拉着陆晨阳偷偷溜到后门口，问道：“大舅公这到底是怎么了啊？”
陆晨阳挠挠头：“没什么，听我爸说好像是心里闷，哪里憋着了……然后吃不下饭，就下不了床了。”
“抑郁症啊？”
“也不是吧，就是心里闷着了，前面没有过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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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施云云和陆晨阳双双沉默了。
却听陆小叔在那大放厥词：“大舅公不是我说你，这有什么想不通的呢？大家都在外面上班，平时忙着挣钱养家，拖着一大家子呢。
是，我们小的时候是说过要给你养老、要孝顺你，你这辈子不成家拉扯大我们妈妈和二舅公，我们弟兄俩和天明哥都很感谢你的，心里也孝顺你，这不是有空就来看你了吗？
你年轻的时候也给国家做过贡献，国家给的补贴，给你五保户待遇你为什么不要啊？五保户全部由国家负责了，给我们省了多少事？你自己也有人照顾了。
怎么就死犟着不要呢？”
二舅公还在那里附和：“建杰说的对，大哥你好好想想，怎么年纪越大越糊涂，好好的国家政策给你，你还甩手不要了，给别人，别人还拿不到，拿到了不知道有多开心呢！”
施云云听不下去了，这几个人在搞什么，她对着陆晨阳说道：“别的不说，你们不能给大舅公把玻璃窗修一修吗？这么冷的天，眼看着越来越冷，屋里和屋外一样冻死个人了，现在玻璃也不贵吧？
我看大舅公的被子衣服都薄的很，你们拿点冷冰冰的牛奶，还有那什么香飘飘来干嘛啊？就是拿箱子饼干来，肚子饿的时候还能顶一顶。
家里被子多的很，给他送几条过来啊！
我都没在屋里看到热水壶或者电热水壶，不知道大舅公喝水去哪找点热水来，拿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来，寒碜谁呢？”
施云云听那几句只字片语也算大概明白了，这大舅公年轻时就是个老黄牛的角色，拉扯大弟弟妹妹，然后又帮弟弟妹妹带孩子，没有老婆没有自己的孩子。
然后这几个侄子小时候说的好听话，成家了都在忙着自己小家，把人家当亲戚走动，而不是小时候承诺的养老孝顺对象。
每次来就好像走个流程，表达一下自己的孝心给别人看，或者是知道自己做的不地道，来让自己的良心获得安慰一样。
拎着些老人根本吃不了的东西，一点也不贴心。
“还有……”施云云指了指漏光的房顶，“屋顶破成这样，下雨的时候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这屋里摆着的盆啊缸啊，都是接雨的吧？我刚刚还在床顶帐子上看见防水的油纸了。
现在修瓦片也不怎么费劲，好歹别让大舅公的床被雨淋湿啊！”
他们地处南方，经常阴雨天连绵不断，衣服都晒不干，施云云都不敢想大舅公是怎么一个人在这个破屋子里度过漫长的雨天的。
她叹了口气：“你们孝顺，能不能干点实际活啊？”
换了她是大舅公，她也不想理这群糟心玩意儿，一个个就知道放嘴炮，实事是一个都不干，玻璃瓦片热水壶，在现代能费多少钱能费多少事？
不过是不想麻烦，不去想而已。
陆晨阳连忙捂她嘴：“祖宗，可不兴这么大声，我爸他们自有考量，这买瓦片买玻璃要花钱啊，谁家出啊？还要去修，谁耽误事来干这个啊？”
施云云赌气说道：“行，你们权衡的多，我来出钱，找个村里承接的泥瓦匠，给大舅公修修玻璃窗瓦片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