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不会还觉得那个小女史便是姜正颐之女罢?殿下……你何至于此啊,她已经死了,早死了,死在了昭明十五年那场大雪里!殿下当初在乾清宫丹墀之上跪了一夜求情,你忘了吗?”
“殿下隐忍蛰伏那么多年,就连摇签解梦都去的智化寺。智化寺是什么地方?太监所建的家庙,来祭拜的无非是他王振的徒子徒孙、阉竖之流!!这里面摇的签能是什么好东西。殿下当初大可去景泰三年修建的大隆佛寺,可殿下还是选择了去智化寺。”
是啊,他当初分明可以去离得更近的皇家寺院,或者说悄悄召钦天监官员私下问卜。
一个皇太子纡尊降贵去太监的寺庙摇签解梦,还能是因为什么,无非是在向蔺掌印示好。
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为什么现在不呢?
“殿下一向冷静,可一遇见她,便不像殿下了。殿下就这般爱重她么?”
就这般爱重她么,二人交游二十载,张祁也终于不禁说出这句困惑多年的话。
可说出口他立时有些后悔,多少是有些大逆不道了。
“祁也,孤觉得她定然还活着。你说有没有可能……这签上说的人也是她?”他清了清嗓音,轻声道。
“绝无可能、绝无可能……”张祁也忍回一口气,连连摇头,“要臣说,她还没今天这个瘦马像呢。”
张祁也说罢倏地别开脸,像是随口一言。
“你为何这般作想?”
罪臣之女无非充入教坊司与没入浣衣局两种,可他找了十年未果,也不相信她真的被处死了。
景和实在不明白为何张祁也每次提起她来,都会情绪失控,分明二人并无交集,实在不对劲。
“殿下第一次见她时,她哭得那般不体面。姜阁老当初是什么人物?廷杖棍棒加身也不掉泪的硬骨头,他的女儿会有这般爱哭吗?”
“姜先生的女儿便不能爱哭吗?”
他分明记得,阁老说她是极爱哭的……
昭明十三年,也就是姜正颐初任内阁首揆的第一年。
中元节那日,昭明帝照循法制于宫中启建道场,遣内外使臣前去瞻仰礼拜。
番经厂、大高玄殿扬起经幡,挂起榜文,形制与宫外做法事并无二致。内臣皆须戴僧伽帽,着袈裟、缁衣。蔺德安等司礼监之人彼时便着僧衣进行法事。
本来是要在奉先殿内殿祭告的,只是皇爷爷认为中元是俗节且祭祀过繁,便免了内殿的中元祭,只保留了陵祭。
于是这日父皇派遣勋戚大臣前往皇陵祭祀,自己则在宫内做法事超度弟弟的亡魂。
那日他在偏殿角落看见一个清霜染鬓、绯袍玉带的男人正在剥橘子,剥的手上沾满汁水。
这般爱吃橘子的,满朝也只有姜阁老一人了,父皇每年得了新供的橘子都会送去姜府。
他递了块帕子,男人笑着道谢接过,分了一半橘子给他。这才抬头发现是储君,手忙脚乱起身行礼。
二人简单交谈几句,男人便匆匆请辞,说要去西苑湖上放河灯,再晚恐误了时辰。
他闲来无事便随他一起去放灯祈福。
千叶莲花、万朵芙蓉在水中随波漂流,忽明忽暗间,如万点流萤散落,星河倒泻之态。
灯火阑珊,星火如繁,可终将随着逝去的人一起归于寂灭。
“不早了,臣给故去的夫人放完灯便要回府了,殿下也回宫罢。臣再不回家,不然今日中元闺女想起娘亲又要哭了。”
“她很爱哭吗?”
“可不是,臣每回都得哄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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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与张大人这是在干嘛啊?奴婢可以进来吗?”
雯锦看见大榆树下张祁也席地而坐,百无聊赖的扒着土,景和在一旁蹲着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来了?”景和见了她,露出笑来。
“得,你既有话与殿下说,臣便先离开了。左右比起臣,殿下似乎更想见你。”
张祁也直起身,拍拍衣襟上的土,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殿下,进去说罢。”
景和捏着签,闻言付之一笑:“好。”
“奴婢这些时日经历了不少事情,也感触颇深。念及殿下曾数次救奴婢于水火,无异于雪中送炭,奴婢感激涕零,”她摊开手,笑的明媚,“奴婢没什么拿的出手的,这个送予殿下,还望殿下莫要嫌弃。”
“莫说雪中送炭,孤只觉是……锦上添花。”
雯锦噗嗤一笑:“殿下怎的与奴婢爹爹一样,惯会哄奴婢开心。从前,爹爹总会在袍袖中藏一串糖葫芦,负手而立。等奴婢到了跟前,他才将藏在身后的糖葫芦拿出来,笑着说是‘锦衣添香’。”
“你很喜欢甜食么?”
“是啊。”
“嗯。”
他顺着她的话,看向她伸出来的那只手,上面摆放着一小块洁白的皂角。
“这是……”
“这个啊,奴婢曾在古书中偶见的香肥皂方,须由甘松、茅香、藿香叶、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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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香、龙脑、白丁香等十余种药材香料方可制成,奴婢好不容易托了褚司药寻的药材,也就才制成了三块。”
雯锦伸出三根手指比了个数,叹了口气。
景和笑着接过,郑重的与那签一起装进案几上一方漆木匣子:“那孤多谢姜女史了,来日孤再回礼。”
“不必来日,就现在罢,”雯锦走到书案前,认真道,“奴婢曾听闻殿下写的一手好字,你赏奴婢几个字罢,奴婢定然裱起来好好欣赏。”
景和应了个“好”,将袍袖弯折在臂:“写什么?”
雯锦思索了一下,缓缓开口,一次一句道:“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这不是父皇的年号吗?”
雯锦不置可否:“嗯,就写这八个字。”
景和洋洋洒洒写下这八个字,雯锦伸手接过,小心翼翼将其对折,塞进了袍袖内。
“姜女史,你说……这世道何时才能真正的百姓昭明、协和万邦?”
“殿下,奴婢只是一个女子,实在不敢妄议朝政,便与殿下讲一些小事罢。奴婢……幼时在扬州生活的日子里,曾见过数百姑娘跪满长街,只为送一个即将被调任的推官。”
“是,这些姑娘都是瘦马,而这个推官刚上任便下令查封牙婆,释放瘦马。可……仅仅三日,京中便有人奏言他‘不务正业,干扰商民’。殿下以为是为什么?”
“扬州瘦马背后是盐商,盐税占朝廷开支一半以上,如若盐商反水或者缩减投资,国库立刻吃紧。父皇……不会为了这些姑娘动摇国本。”景和答道。
“是啊,皇权默许下催生的产物……”她惨然一笑,继道:“扬州旧城的西门、天宁门一带是著名的挑选姑娘的市场。她们会被像货物一样挑选,最后沦为两淮盐商、徽商、晋商手中豢养的妓……”
景和明白,雯锦虽然在说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可这些却实在都是一国的积弊。
其实从世间女子的卑微命运,便也多少能从中窥探一个王朝的兴衰存亡。盛世里的女人大多无拘世俗,自由择业,可以肆意坦荡的在大街小巷游走。
那么而今的王朝便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已然步履蹒跚的走向了迟暮之年。
这便是父皇统治下的千疮百孔、微若累卵的国家吗?这便是他眼中的“百姓昭明,协和万邦”的盛世吗?
剥开层层繁华与煊赫一时,内里实则早已腐烂糟朽了。
景和敛下伤神,仰面望着她琥珀色的眸子,举起了右手:“孤与你击掌为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