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清明前后,她总会故意犯禁提铃。
在寒寂宫道上,试图躲避巡查的锦衣卫,暗自为亡故之人点一缕残香,聊以慰藉。
遇见他那日,雯锦正如往年一般,在春日横流里,于无边暗夜中燃起了一只香烛。
只是清明时节总是霖雨纷纷,暴雨倾盆,她起身正欲找个屋檐避雨,恍惚听见摇飏葳蕤的荼蘼花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扒开锦团花簇,原是只四肢踏雪、毛发乌黑锃亮的幼犬。
它浑身湿漉漉的,似乎还带着伤,见了她,犹如惊弓之鸟般逃窜,却又钻入一方暗室。
雯锦推开门,看见了那个昏死过去的男人,他手中攥着把镶玉匕首,幼犬在一旁舔舐着他的伤口。
笼中困兽,满目疮痍。
幼犬睁着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她,雯锦看见蔺翦腰侧的牙牌,叹了口气:“你想要我救他?可我只是个被罚提铃的宫女……我救不了他。再者,就算我是医者,囿于私情,或许也不愿意救他。对不住,我救不了你的主人,只能救一下你。”
她抱着受伤的幼犬离去,第二日提铃时还是没忍住去看了一眼,人已消失不见。
雯锦后来才知道,那不是犬,是他豹房养的狼。
蔺翦并无这段记忆,只记得那个生来孱弱的幼狼,在被他捅了一刀后消失了几日,竟离奇的还活着。
他一点也不在意,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道:“所以,那匹狼是你救的?”
雯锦不置可否,盯着他腰间狼牙坠,转话道:“活着不好么?督公珍视之人总是希望你活着的。”
蔺翦冷哼一声:“她见我这副模样,恐也巴不得本督去死罢。”
雯锦没说话,站起身来,抬手虚指了一下蓝天,笑道:“你瞧,苍穹如澄翠琉璃,云舒霞卷,时不时偶有青鸟掠过,微风拂面。夜间星垂平野,万物有时,我有时候在想,这样美好的河山,安能负此流年?”
“你既心存死志,不妨大胆些,试着为你自己活一次。抗倭也好,督军也罢,毕竟各有荣光嘛。在这人世间,除却生死,皆是小事。”
她站起来,蔺翦不得不仰面盯着她,女人眉目低垂,额间朱砂泛红,如一尊圣洁高不可攀的观音像。
所见诸佛,皆由自心。
而他此刻跪伏在地上,被迫仰观菩萨眉眼,像是乞求菩萨目目垂怜于他的信徒。
察觉这个想法何其荒诞,蔺翦嗤笑一声,垂首不语。
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与哭喊声。
雯锦转身回望,原来是郑七。
郑七疾奔过来拥住蔺翦,嚎啕大哭:“督公您没事罢?”
“本来无事,现在本督感觉……咳……要被你勒死了。”
蔺翦艰难的从喉咙里迸出这几个字来。
郑七尴尬笑笑,旋即松开了手。
雯锦看着郑七,把伞递给了他:“捱过三日便好,你如若无事,不妨这几日给你家督公撑伞送水罢。”
她说罢提裙要走,刚走两步,转头笑道:“对了,督公的字尚未识清呢。”
蔺翦抿唇不语。
**
“姜女史,你俩说什么呢,说这么久。”
沈九皋负手而立,见她过来,连“啧”了几声。
“那大人又为何要奴婢给他送伞?”雯锦转话道。
沈九皋心虚的摸了一下鼻子,咳了两声:“踩着人家上位,可不得补偿一下人家。”
雯锦觑了他一眼,心下了然:
“少司寇,你在刑部这些时日,可曾查出来什么了?”
沈九皋面色倏地凝重起来,先是环顾四周,又靠近了些,轻声道:
“你爹的案子,的确有问题。本官在找到你之前便知道了。”
“什么意思?”
“刑部的架阁库管理着全国的已结案卷。为避人耳目,本官不宜直接下令调取,匆匆翻阅过,上面记录着你爹爹被夷三族。可他却在此案前几年便与族人断亲,三族无亲,便株连幼女。”
“也就是说,你该死在昭明十五年。”
“可我还活着。”雯锦一字一句道。
“是啊,你怎会还活着呢?”
“这不能说明什么,少司寇。”雯锦强压心底的猜测,干干道一句。
她在回避。
“倘若本官再告诉你,死刑须层层复核方能执行。刑部初审之后,案卷和人犯要移交大理寺详核。复核无误后,三法司才会奏予皇帝,由皇帝最终批复。哪怕是‘斩监候’‘绞监候’这类,也会在承天门外把犯人提到现场当面复审。”
“少司寇想说什么?”
“你爹的案子竟是未经三法司复核,皇帝直接朱笔定生死。”
他一面说着一面从袍袖中掏出一张纸递与她。
雯锦接过一看,竟是爹爹的供词。
不对,这不像爹爹的笔迹,似乎更像是模仿而来的。
雯锦蹙起眉头:“这不太像是爹爹的‘峙岳’体,大人莫不是在哄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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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九皋不悦:“此乃本官从刑部顺出来的供词原件,你若不要便还我。另,原卷宗里竟然并无血书物证。”
“可是,世人不是皆说爹爹在诏狱咬破手指上了最后一道疏么?”
雯锦觉得太阳穴很疼,却还是想不起来其中详尽。
“你真一点也记不得那日的情形吗?”
“少司寇,别说那一日了,奴婢从大雪中醒来之后,记得所有事情,独独记不得爹爹被斩首那几日的事。”
她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沈九皋想起来褚宁曾告诉过他此事,知道是指望不上她了,于是连连道了几声“奇怪”,便与雯锦辞别了。
临别时,沈九皋还特意赠了她一块端石长方砚,雯锦推拒不肯要。
“四大名砚之首,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
他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笑笑:“又不是白给你的,记得努力考女官。你若实在过意不去,来日也给本官回个礼罢。”
雯锦笑着,应了个“好”。
不远处一颗葱郁榆树下,风摇影动,日光透着树叶的罅隙落在他的朱明衣上,年青的储君止步伫立良久。
“回去罢。”他眉目清秀如一副山水画,淡淡开口道。
“殿下不是说去看看督公么?不去了吗?”承允心中纳罕。
“孤与少司寇,哪个相貌好看?”
他的声音很轻,承允还是因他没来由的这句话大吃一惊,“啊”了一声。
“算了,还是回慈庆宫罢。”他落寞说道。
**
慈庆宫如往常一般,宣德炉内燃着沉香。
景和忽有兴致抱起角落里蒙灰的古琴,指下却无琴谱可依,索性循着旧日词律,宜情奏了一曲晏殊的《喜迁莺》:
“花不尽,柳无穷,应与我情同。觥船一棹百分空,何处不相逢……”
人道是,曲有误,周郎顾。
渺渺天一方,你何时才能归来和一次孤的曲呢?
“嘣”的一声,乐音如银瓶乍破般戛然而止,又如心弦断裂。
朱弦断了。
弦断音歇,残曲未终,正如故人难遇。
他如是作想,忽闻琵琶声起,竟是有人在续他未弹完的曲。
檐下惊鸟铃叮呤作想,和风送人声,一道温婉清丽的女声入耳,丹墀之上她轻声唱起下半阙词来:
“朱弦悄,知音少,天若有情应老。劝君看取利名场,今古梦茫茫……”
景和一惊,蓦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