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荼靡残 > 26. 道与术
    月黑星沉,夜色暝蒙,四下阒然无声。

    此时景和顺着他的话望去,方才注意到蔺翦身后还跪着一个女人。

    这许是张祁也说的那个扬州瘦马罢。

    哪怕此刻天光敛尽,也能依稀分辨出那地上跪着的应该是个极美的女人,嫮目秀眉,朱唇皓齿。

    那女人着一身粉色折纸花卉纹直领对襟长衫,外搭桃红纱地花鸟纹披风,梳着牡丹头,鬓边簪着海棠绢花。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哪怕他生平见过不少美人,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确是个世罕其匹的绝世佳人。

    极美的女人,在乱世之中,很难存活。

    遑论作为扬州瘦马的女人,她们甚至失去了作为“人”的权利,终其一生被当作待价而沽的货物一般买卖。

    身若浮萍,红颜薄命。

    “他们在这儿跪多久了?”景和叹了口气,温声道。

    “估摸着有一个时辰了。”张祁也摸了摸头,思索了一下,答道。

    “父皇那边怎么说?”景和不禁拧起眉头来。

    “圣上的心思,臣安能随意妄加揣测?殿下还是快进永寿宫正殿罢,臣在外面等殿下。”张祁也想了想,继道,“殿下应臣一件事,若是受训,还是莫要再忤逆圣上了。”

    “嗯,孤知晓了。”他笑笑示意,便拾阶而上,进入正殿内。

    永寿宫,博山炉里龙涎香燃的正烈。

    昭明帝穿着一身黑色素缎道袍,戴着一顶偃月冠,坐在填漆戗金龙纹罗汉床上,拨弄着面前万字纹香炉内的香灰。

    “儿臣翊镛,恭请父皇陛下圣安,臣请问圣躬安和否?”

    景和双手按地,先跪左足,额头触地,四拜稽首礼,後一拜叩首礼,是为五拜三叩首。

    昭明帝斜睨了他一眼,悠悠道,“朕倒是想安,奈何某些人不想教朕安啊?太子,朕令你监国,是命你打理庶务、安抚民情,何曾教你私断重臣、擅操生杀!!”

    “父皇恕罪,是臣之过。”景和跪在地上,仓促认错道。

    “你实在是太天真、太天真了。朕像你这个年纪时,被迫在亲兄弟的绞杀之下,仓皇逃窜至两广。”昭明帝冷笑一声,字字诛心,续道,“茹毛饮血、兄弟阋墙的日子,你从未体会过,是朕替你尝过了。是以,朕不忍朕的儿子受骨肉相残之苦,你生下来便是储君,受百官朝拜。”

    “你的储位,是朕在你生前便为你铺就而成的。蔺德安是朕亲用之人,朝廷制衡之术你不懂,便一意孤行清算阉党。朕倒是要疑你一句——你,究竟是要肃清阉党,还是要架空朕的皇权?”

    “父皇,儿臣没有……”

    “呵,谅你也没这个胆子。蔺德安是看着你长大的,怪不得他昔日总言你愚钝,当真是愚不可及。”昭明帝叹了口气,又语重心长道,“所幸你并未真的越制,否则,届时科道言官群起而攻之,朕也护不住你的储位。”

    “不过是生祠祸变,舆论汹然罢了,一桩小事,也教你一个储君自乱阵脚,甚至金銮殿上众臣群殴?蔺翦不是认罪了么,明日着三法司会审,便定下他的罪罢……”

    “不,父皇,您分明知晓此事与蔺督公无关,分明是……为何还要如此轻易让他蒙受不白之冤?”景和直起身,执拗的望着他,“理国之要,不是在于公平正直吗?臣的老师,曾亲口告知儿臣——公与平者,乃国之基址也。”

    昭明帝沉默半晌,望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长得与他的母亲实在相像,就连性子也像。面对那个自囚坤宁宫十载,甚至拒绝仆役服侍的女人,他总是不忍多诘。

    她如果知道,她的儿子的眸子如一只嗷嗷待哺的幼兽般澄澈,里面装着的是两京一十三省的锦绣河山与对着天下忠臣良将的公义,或许会很欣慰罢?

    当初他们搜肠刮肚、绞尽脑汁才敲定的名字与尊号,正如天下所有凡夫凡妇一般,饱含着一对父母对新生子女的殷殷期许。

    他也的确不负期望,穆如清风,含章可贞。

    只是,他到底不是寻常人子。

    为人君者,臣下皆呼一句“圣人”,便真的是圣人么?为人君主,真的能做圣人吗?

    “古人有言,‘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1)朕看啊,就是陈守纯那些个儒生把你教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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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副德性。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若有朝一日朕早登极乐,你践祚之后,真的能驾驭得了这些朝臣吗?”昭明帝冷哼一声,幽幽然道。

    “父皇,老师早已致仕,这不关老师的事,是儿臣、是儿臣自己不愿认。儿臣以为、以为您说的这不是道,是术!术者,诡道也。精于术而失于道,臣民背弃,终将沦为亡命之君。”

    景和想起来老子《道德经》:“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也;有术无道,止于术。”

    “你既然想为蔺翦求情,朕便施舍他一条活路。负百斤重枷立于宣武门外三日,如若他还能活,便冠带闲住。朕记得,他曾提督禁军,征辽东,却在司礼监躲闲这么些年。既有军才,伤好之后,便去东南沿海做个督军,抗倭罢,也算为国死而后已了。朕的儿子想当圣人,能怎么办呢?只好朕来做这个恶人了。”

    “朕最后再送你一句话,古人有云,‘夫道,不可进也;术,不可退也。中主守术而治,贤主守道而乱,未之有也。’(2)在你力未足而欲搏鹰时,犹未能操刀而割,其伤必多。”

    景和失魂落魄的从永寿宫走了出来,步履虚浮,扶着白玉栏杆才堪堪稳住步伐。

    冠带闲住,相当于挂职无俸禄。

    国朝祖制,杖罪犯人枷十五斤,徒流罪犯人枷二十斤,死刑犯枷三十五斤。

    其后追加与滥用,百斤重枷不足为奇。

    可戴枷百斤三日,说的好听,却无异于毫无生路。

    “殿下,陛下对此什么态度?”张祁也近前一步扶住了面色苍白的他,蹙眉问道。

    “他无非是想护蔺德安罢了……”景和惨然一笑,向蔺翦走去,叹道,“督公为何非要如此?你便待他这般忠心么?这样的人……值得你为其抛颅洒血吗?”

    蔺翦并未答话,景和见此,愤然撩袍而去,只撂下一句“孤尽力了,日后死生有命,督公好自为之”。

    张祁也望了一眼天色,重阴夜寂,不屑的朝着蔺翦挑了挑眉,“将死之人,督公不必跪了,还是起身回去安歇罢。”

    他见蔺翦依旧跪着,说罢摆摆手便也撩袍离去了。

    漏尽更阑,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