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上巳本朝早已不如前朝那般隆重对待。只有昭明帝极其注重这个日子,因此哪怕他已常年在西苑闭门不出,这天也定然会从永寿宫里出来,效前朝文人雅士,在御花园浮碧亭旁的假山曲渠,举办曲水流觞宴。
至于今年皇帝忽地在上巳前一日下旨停办,只遣了大臣往武当山祭祀“真武大帝”,阖宫上下,无不愕然。
雯锦私下偷偷问过崔掌事,她只说上巳本是为修禊沐浴、踏青游春,而今积雪未退,百花未发,皇帝许是觉得无甚意趣。
崔掌事说着,连连道了几声可惜,说往年这日,内侍宫人们可以不当值,在御花园踏青游春,换春衫,着罗装,赏花观鱼,也算消灾祛病的。
雯锦嘴上应着,心里却分明记得,皇后娘娘昨日收到消息时,虽然并未落泪,眼睛是红了的,似是在极力忍耐这什么。可最后却是未发一言,挥挥手让报信的太监下去了。
三月三,春水初涨,杨柳如烟。
银丝细雨濛濛而落,姜雯锦自风雨中归来,她立在檐下,抱着一摞书籍,缓缓收起油纸伞。几只雀鸟落在廊下躲雨,扑棱着湿漉漉的羽毛,好不可爱。
她轻轻一笑,提起裙摆往屋内走去。
“你今日很是高兴?”
一声温柔的男声传来,其声如听涓流,如沐春风。
她闻声一抬眸,便见景和一身月白色衮龙袍立在屋内,头戴乌纱折上巾,褒衣博带,容仪俊爽,正言笑晏晏地望着她。
“是,奴婢见细雨绵绵,生意盎然之象,顿觉心情舒畅。殿下这是在……”
皇太子平常公务繁忙,何况除却日常请安外,外男不得久留后宫,所以她这才这般问。可话一出口,她旋即觉得有些多余,今日上巳,他来坤宁宫,定是来送节礼的。
“三月三,日天气新,确是如此。今日上巳,孤来给母后送节礼,奈何她尚未睡醒。你便莫进去侍候了,在此陪孤说说话罢。”果然,景和如是笑答。
他边说边打开食盒,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上巳要吃的荠菜煮鸡蛋,几只染色的彩蛋和五色丝线编成的缕绳。“祈福消灾罢了,”他特意拣出一只紫色的蛋递给她,“这个给你。”
记忆里,除却女官宫装,她似乎是极爱穿紫衣的。
“殿下待娘娘一片孝心。”
雯锦愣了一瞬,这才缓缓接过,攥在手心里,竟尚有一丝余温。
“殿下待奴婢这般好,”她垂下眼,声音低了几分,“先前奴婢还无故惹殿下生气,是奴婢的不是。殿下要不打奴婢出出气,教奴婢心里也好过些。”
她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戏谑的女声,“弟弟,原来你前几日便是和这个宫人怄气呀。”
听着女人的话,雯锦攥着手心的彩蛋,脸腾地红了。循声望去,便见有个年轻女人端坐在梨花木案几前,手边摊着一卷《资治通鉴》。
她头戴狄髻,外罩一层白皂纱,着一身碧蓝立领大襟长衫,袖口、衣领处镶着一圈金银镶边。阳光照在她面上,衬得眉目越发姣好。
眉目间与太子有七八分相似,又梳着妇人头,许这便是那位早已成婚建府的昭华长公主罢,雯锦心中已猜着八九分,便行至她跟前,双手交叠左腰侧,屈膝垂首,福了一礼。
“奴婢拜见公主。”
昭华拜拜手,示意她起身,又看了眼窗外的雨丝,叹道,
“辛苦你了,本来说好今日上巳你不用当值的。”她说着又吁了口气,续道,“不知父皇怎么想的,说不办便不办了,上巳对母后而言是那么特殊的日子,她就这么一个念想。”
正说着,皇后换罢衣物,从内室走了出来。皇后着一身青黑色翟衣,上以金线织翟纹,头戴九龙四凤冠,是要行袚禊的装束。
景和便去将一盆用桃枝、兰草、柳枝煮成的温水置于金丝楠木桌上,昭华长公主搀扶着她进入内室,皇后将双手轻轻浸入水中,缓缓搅动,雯锦便以柳枝蘸水轻轻洒在她发上,肩头。
她边洒边道:“祓除不祥,春阳永驻。”
听了她的话,皇后盯着她,笑道,“本宫老了,还奢求什么春阳永驻啊。倒是你,今日大好的日子,便也不拘你在这坤宁宫陪本宫了,出去走走罢。”
“上巳对娘娘很重要么?”雯锦没走,仰面问道。
皇后娘娘只是温柔慈爱的望着她,不说话。
昭华长公主却在一旁蹙眉道,“阖宫皆知啊,父皇昔年遭宫变逃亡那十载间,流落两广之地,得遇母后相助。二人渐渐相知相爱,水到渠成并在上巳这天定情。成婚那天,按母后家乡习俗,一起种下“生死树”。并对其承诺,有朝一日,定许她荣华一生。”
公主说的轻松,雯锦却注意到皇后在闻见“生死树”三个字时,搁在水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像被针扎到,又倏地松开。
皇后出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是啊,后来,他重返京师,荣登大宝后,不顾朝臣反对,立本宫这个渔家女为后,的确算是……天大的恩赐了。”
她说完垂下眼,将手从水中抬起,水珠顺着她纤细修长的手指,一滴一滴的落回盆里。
景和望见母后眼中的哀色,忙岔开话道,“昭华,你再不回府,驸马都尉便该来坤宁宫寻了。”
闻此,昭华长公主不免烦躁,她登时沉了脸,“别提他,世间安有赵郎!好好一大男儿,不思建功立业便罢了。当年父皇为我选驸马时,他竟然不惜重贿太监也要谋这个位子,当真是蛲蛔之徒!”
她扯了扯唇,续道,
“世人皆知,我朝祖训,做了驸马都尉,便此生与仕途无缘。他却每日无所事事,便向管家嬷嬷行贿送礼,只为黏着我。他赵家好歹也是书香之家,怎生的出这等人物。
雯锦听着姐弟二人闲话许久,久到皇后都去休憩了。待香烛燃尽,雯锦无意间往廊下一瞥,便见廊下立着一人,那人一席青衫,撑着油纸伞,似乎站了许久。
雨早停了,金黄檐角时不时滴着残水,他的半边肩膀都被水汽洇湿了颜色。
景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笑道,
“昭华,你看,孤说得不错,驸马来寻你了。”
**
雯锦出坤宁宫时,满地都是湿漉漉的青砖。天穹晦暗,只有云缝里透出来几缕光,照的积水空明。
她本打算回住处的,可路过永和宫时,想到今日是上巳,纠结挣扎了一会儿,到底还是顿住脚步。
雯锦望着柳树那些新抽枝的嫩芽,想起来爹爹每回上巳时,也会折柳插在门框上,说是能辟邪。</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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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折了道旁一枝杨柳,抖了抖雨水,递与顾宛君的贴身宫女佩兰。
她看了一眼刚刚抽芽的杨柳,叹了口气,道,“姐姐帮我捎句话罢,就说——杨柳依依,春与人宜。”
佩兰没接,低声道,“今日上巳,礼轻情意重。姑娘若有话,还是自行去找娘娘说罢,她,似乎等你很久了。”
雯锦怔住了,“明明不久前才见过……”
佩兰不再说话,退后半步,让出来门。
当雯锦走入永和宫时,顾宛君见了她很是惊喜,可瞥见她手中柳枝,顿时敛了笑意,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1)离人归去时,送行人多爱折柳为赠。你今日来,便是为了与我分别嘛?”
她话虽如此,却还是把那只柳枝插进了琉璃花瓶里。
雯锦将目光从琉璃花瓶里的杨柳上移开,目光落在虚空处,半晌才开口,
“柳枝不好么?我记得幼时,从前顾济明每年都会带你去江南在我家待上几日,那时分别时,你总爱送我一枝芍药,而不是柳枝。为何?”
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2)
“阿锦,芍药别名将离,柳枝留人,江离赠行。我从不留你,但求此物之香,你走到哪里都散不掉。那时我以为我们一个在江南,一个在京师,虽隔山海,此心同佩。”
虽隔山海,此心同佩……
这些话乍一听,便如一根扎在肉里的旧刺,碰一下便酸涩的疼。
而今二人泾渭分明,分道扬镳,皆深陷泥潭之中,久久不能挣扎。十载岁月,实在磋磨了太多太多的情意,宛君早已不是昔年那个眉眼明亮的少女。
“你那日为何说顾济明杀了你娘亲?”雯锦别过脸去,敛去伤情,转了话头。
“我娘……是中毒死的,他说是自尽,可那日,我分明看见娘亲偶然撞见他与蔺德安那个阉人谈话。娘亲,定然、定然是被他灭口的!!”她说着说着,眼泪忽地落下来,砸在案几上,哑声道,
“阿锦,阿锦……我们一起杀了他好不好,好不好?”
她一面留着泪,一面握着她的手,口中不断嗫嚅着,精神恍惚,手指冰凉。
雯锦被她攥的生疼,猛地抽出手,厉声斥道,“顾宛君,你清醒一点!!弑父?你上次失手险些因此送命,甚至差点连累恭王。如若他死了,我又该如何查案?”
顾宛君被她一声斥的肩膀一缩,低声道了一句“对不起”。
两个人都沉默起来,直到一阵窗风迎来,琉璃花瓶里的柳枝轻轻晃了晃。
“宛君,我可否托你一件事?”
“你说。”
“我想看一本书,风月轩主人《剪烛旧话》,只有江南有,你托人替我寻寻罢。”
“姜雯锦!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书。”
“你还真是……一点没变啊,”顾宛君顿了顿,擦掉眼角的泪,又无可奈何的笑了笑,“小时候你也这样,明明前一刻刚和我打完架,后一刻便坐在地上翻书,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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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灯影昏黄。
昭明帝深深望了眼窗外夜色,良久忽地对蔺德安道,“大伴啊,今日上巳。你陪朕……吃碗荠菜煮鸡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