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荼靡残 > 15. 少司寇(已修)
    雯锦今日换上一席窄袖圆领京绿色暗纹女史宫装,头戴金额交脚幞头纱帽,帽上簪罗锦花,腰间系着摘枝团花纹抱腰,后以一革带束之。瞧着倒是衬得人也越发明朗精神起来。

    二月底,今日出奇的烈阳烁金,而地上积雪凝霜被炙烤的也不免留汗流泪。苍穹之上,白云时卷时舒,只有偶尔几只飞鸟掠过的剪影。

    雯锦不免加快步伐直往坤宁宫的方向行去,忽地闻身后一道朗朗如泉的男声传来——

    “姑娘,你的绢花掉了。”

    她回头转身,逆着光,她看见身后立着个颀长高挑的男人,约莫而立之年,着绯色圆领袍,胸前绣着孔雀补。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摊开掌心。

    掌心之间,是一小朵黄色绢花。

    雯锦望着他掌心的绢花,心底一惊,脸色蓦地变了。

    那人瞧她痴立不动,将绢花别在她而后,“别紧张,姜姑娘,我对你并无恶意。”

    “大人与喜儿是何关系?”

    男人闻言,忽地神色落寞起来,半晌方才开口,“她竟告诉与你自己名唤‘喜儿’么?”他顿了顿,继道,“她叫‘蘋儿’,我取的。”

    “于以采蘋,南涧之滨。(1)我只愿她这一生能如涧边蘋草,扎的稳根。”

    “你到底是谁?”雯锦后退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

    “我是她哥哥,新上任的刑部侍郎,沈九皋。”

    “‘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2)’九皋,好名字,少司寇的父母也很会取名。”雯锦讪讪笑着,攥着衣裳一角,已然冷汗直冒。

    沈九皋仰面大笑,“本官自己取的。”

    雯锦轻轻“嗯”了一声。

    这时,面前的男人忽地对着她拱手作揖行了一礼。

    雯锦心中纳罕不已,又闻他道,

    “姑娘不必怕我,我师出汝父。且家妹死于蔺掌印干儿子之手。我与姑娘,有共同敌人,自当同舟共济才是。”

    他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惠山泥人递给雯锦,继道,

    “老师在先帝在世时,因不得帝心,加之不满阉竖横行,怒极罢官回乡。他回乡讲学的十年,我便听了十年。梁溪泥人盛行,我平素也爱买这些家乡玩意。不过,应该少有人知老师自己会捏泥人罢,老师应给姑娘捏过。”

    姜正颐长于梁溪,在三元及第、入京为官前,本就是一介布衣出身,的确会捏泥人,还惯喜用这种小把戏,哄妻儿开心。彼时顾济明还嘲笑他说,姜兄这只握笔怼人的手,在妻儿面前,也甘作绕指柔。

    那时赵思慎也调笑道,贞吉老来得配,又年愈不惑,方得一女。可不得待她们真如珠宝么。

    雯锦听了这话,接过他手中的泥人,方才慢慢放松下来。

    “可你妹妹为何会入宫?落得、落得如此……”许是怕那人伤感,或是怕那人觉得自己指摘他,雯锦终是没说完便止了声。

    沈九皋眼睛红了,哽道,“我进京多年,连家母去世都不曾知晓。待回乡奔丧,这才发现妹妹失踪了。再经一番调查,才知道她被卖进宫……哥哥对不住她,找到她时,只剩尸体……”

    雯锦望着他的模样,也难免伤感,她沉默不语,半晌只干干道了一句“少司寇,节哀。”

    “自己心里都难过,便别难为自己安慰人了。总之,我替蘋儿谢谢你,姜姑娘。”

    沈九皋望着面前这个姑娘,明白她心中的凄楚不比自己少。

    闻言,雯锦笑笑,“那少司寇不必这般生疏的唤姑娘罢。”

    **

    二人辞别后,待她到了坤宁宫殿外,皇后身边的崔掌事将她领了进来。

    雯锦一进门便见其陈设简单,室内一尘不染,只金丝楠木案几上摆放着一白玉观音与一盆海棠。

    海棠未眠人亦未眠。

    “你也瞧见了,皇后娘娘喜洁净,平素也并无要事,只是好礼佛。你日常除整理文书、彤史外,便替娘娘清理擦拭一下供桌和佛像罢。”

    雯锦连连应是,崔掌事说罢便退下了。

    皇后恭敬笔直地跪在蒲团上,素手轻拈一根檀香,以烛火引燃,插于凤眼金香炉中,雯锦见其虔诚肃穆,很是好奇,便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只见她闭目合十,唇齿微动,俯身三拜,额头触地时头上六龙三凤冠便也跟着微颤。雯锦只觉,此刻她似乎看起来不是统御六宫的国母,只是一个在佛前但求心安的寻常妇人。

    雯锦记得今中宫坤德含章、恭仁俭素,在陛下未退居西苑不理政时,常以旧事劝谏与陛下,辅就陛下初继位时的“昭明之治”,士大夫称其贤德可堪比文德后、孝慈后。

    足下千辐轮,世有众生相,雯锦虽向来不信神佛,此刻却想从她慈悲的双眸中窥见一些俗世之外的答案,一些湮没于史书工笔之下的烟墨。

    皇后起身,看着她这副妆扮,笑道,“这身衣裳的确很适合你,衬得气色也好些了。就是你这丫头怎生得这般瘦小,想来之前受了好一番磋磨,看来本宫真得好好养养。”她顿了顿,又道,

    “本宫记得你叫姜雯锦是罢,先前是哪的人,可还有甚么父母亲朋在世?”

    殿内沉默良久,雯锦垂首敛眉,

    “回娘娘,奴婢是江南人,家中父母俱丧,孑然一身于世,并无甚亲族存世。”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听了你这话,本宫竟生出些许同病相怜之感。宫中人皆知,本宫当年为了陛下,不辞千里,从百越之地远赴京师做皇后。一晃三十载过去了……本宫而今也看不明白当初选择是对是错了……”

    皇后眸中闪过一丝落寞,眼波含愁,似怨似悔。雯锦忍了忍,几番犹豫,垂眸低声道:“那这么多年,娘娘想粤西的亲人吗?”

    皇后闻言,轻嗯了一声,

    “可本宫别无选择,亦无退路了。”

    “奴婢也很是思念奴婢的亲人……然……不过娘娘的亲人尚在人世,终有一天能再逢的。”

    女人看着她一脸严肃的模样,唇角微扬,面上泛起的细纹褶子也透着些许慈和,庄重而矜持。

    “景和说你从前在家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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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读书习字,不若每日来坤宁宫替本宫抄抄经,解解闷罢。”

    雯锦也看着面前一身绫罗绸缎锦衣华服的女人,倏忽忘了她竟是普天之下最珍贵的女人,良久她才道了一声“好。”

    她想,如果褪去锦衣,抛却身份,她似乎与面前的女人并无其他区别,一样的身若蒲柳,一样的心无所依,好不可怜……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走进两个人。

    景和推着康王进来时,雯锦正拨着凤眼金香炉里的香灰。

    “四哥,怎的不在京多留几日再走?”

    轮车上的男人轻笑一声,“兄长倒是想多留几日,只是近来总觉双足僵硬。许是离京久了,紫禁城风水不适合我罢。”

    “兄长说笑了,孤自小便总听皇爷爷说,兄长乃‘道源仙童’,怎会如此。兄长的身子还好么”

    “这双腿,老毛病了。咳咳,残破之躯,不足殿下挂齿。本还想着回京几日与殿下叙叙旧,倒是不巧,生了这么个案子,劳殿下费神几日。我今日来只是为了给你与母后辞行而已。”

    景和听着他的咳嗽声,忙上期替他拢了拢身上盖着的毛绒白毯。

    此时皇后闻声,将才才从内室缓步走了出来,她望了一眼雯锦的方向,吩咐道,“姜女史,去沏壶茶罢。”

    雯锦起身应是,便退下了。

    景和与康王皆顺着皇后的目光看去,半晌,康王笑笑,“母后身侧何时多了人侍候,从前不是只有崔掌事一人么。”

    “景和送的,说这姑娘许与本宫有善缘,估摸怕本宫在坤宁宫寂寞罢。本宫瞧着,这姑娘也的确很合意。”

    景和侧立一旁,回过神来,附和着,“是。不过母后,四哥今日是来辞行的。”

    “又、又要回栖霞寺了么,也不得过罢上巳节。”皇后听着这番话,将目光移回这个的儿子身上,她轻轻叹了口气。

    他自小出生便异于寻常人,天有异象,七星连珠。哪怕是深信王不见王,二十载不待见储君的先帝,这天也难得到东宫见皇孙。

    大臣们都言这个皇嗣是妖物降世,不能留,请上击杀。

    先帝崇道,一看满头白发,双目绯红。当即说自己的皇孙乃“道源仙童、真龙临世。”

    只是他身子实在孱弱,常年疾病缠身,太医院皆束手无策。

    皇后想着,眼眶红了,蹙眉忧道,“你这孩子,自小身子便不好,这些年来受苦受累诸多。陛下给你封号“康”,说栖霞寺风水适合你养病,你便一呆便是十几年。若是对你身子有用,回去也好、也好。”

    景和见母亲伤怀,忙作补道,“不提这些伤心事了。母亲给皇兄多送些用得着的物件去栖霞寺罢,今日不是践行宴,就当作我们寻常家宴,开心点。”

    “也是也是。”

    雯锦热完茶,转身回来将三人茶盏中各自斟了一杯。然后她放下茶壶,垂臂侧立一旁,听着母子三人絮絮叨叨,嘘寒问暖说了好一番话。

    待几人吃罢后,康王辞行,雯锦也正欲离开,景和却忽地叫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