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历昭华廿三，霰雪急来。
人间安然无事，距那桩惹人心忧的神域动乱之事，已然过了三年。
凝视雪景良久，几点白茫覆于睫上，逐渐凝冰，直至另一抹颜色闯入，女人才如梦初醒般抬手抹去。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依稀可见一道修长身影，清挺若松。
心跳无端一滞，她眨了眨眼，佯装不见。
府中杂事庞杂繁复，一人不堪疲惫，锤了锤发酸的胳膊，闲嘴道：“自经大寒之后，我这心里就总是不安。”
身畔民妇握着笤帚扫地，头也不抬，只笑道：“动乱已平，神域不再，你不安个什么？”
“你凭心而论，昔日领主隐没，四域风云变幻，换作一个籍籍无名的人来统领，如何叫人放心？”
略显空旷的院落里，他这话字字分明，听得格外清楚。
“更何况，谁不知那女人曾与魔修有染？”
原本倚着廊柱小憩的姜芍蓦然垂眸，眼睫微不可察的一颤。
那人越说越起劲：“我还听闻，那日四域围剿，正如今日这雪天，却是满目疮痍，遍地赤红。”
“往日和以待人的夕怜仙子心魔大发，半日之内屠尽神兽，手刃领主，都只是为了给那奸夫报仇！”
有人唏嘘出声：“真是玄幻。”
“所以我感不安，你说可有道理？”
“自然，自然。”妇人点点头，“可两界大事，终究与我这种市井小民无关。”
即兴啰嗦半晌，见她仍是无甚反应，那人撇撇嘴，也失了兴趣。
“整日里干这些累活真是糟心，你瞧，我手上的冰疮又裂开了。”
麻子脸小姑娘凑近一看，“看着真吓人……话说姜姑娘如今应当就在屋内，不如你去找她要点药膏？”
“不去不去。”那人飞速抽回手，很是不屑：“人家如今可是攀上大少爷这根高枝，飞上枝头变凤凰了，我哪敢打搅啊。”
“这……其实我觉得，她人也挺好的，之前同我们一起干活的时候，不也挺勤快的？”
“人挺好？挺好的话，能干得出勾引主子这事吗。”布衣婢子面露不屑。
这话攻击性极强，当即有人调笑出声，嬉闹一片。
“真是不客气！不过是没说错，见过自恃轻贱的，能做到她这个份上，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可不是嘛，昨个大少爷当众给她甩脸色，这人都能没脸没皮地继续往上凑。”
“上个月还不是从哪找来几块破石头硬说成灵石，害得少爷在众人面前丢脸，笑死人了。”
又是一阵哄笑。
“若肖想之人是二少爷，指不定还有点机会。”圆脸婢子叹口气：“毕竟是和她一样的废人。”
“别这样想啊，起码人家生得够漂亮。”黄脸杂役诡笑道：“少爷们不要，赏给我也是好的。”
“不要脸！”一人笑得眼角都挤出泪，“唉，也真是好运气，若不是看在她救命之恩的份上，早该把人赶出去了。”
“哎，说起来，你们不觉得最近二少爷对她的态度，也很奇怪吗？”
“什么意思？”
“你过来，咱们小声些说。”
雪落千山，北风潇彻。
忽有脚步声于旁处响起，不紧不慢地靠近，又很快隐没入切切交谈声中。
长廊内，姜芍默默竖起耳朵。
“你疯了？这可不兴胡说。”
被拉过去旁听的女子猛地撤出一步，面色惊恐：“无论如何，这位目前来看都是他未来的大嫂啊！”
对面之人赶忙去捂她的嘴，“嘘嘘嘘，小点声你！”
“可是……”
看着他笃定的视线，女人有了片刻犹豫，正想再开口，余光中却又突如其来的注意到了什么。
随即，宛若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般，她的瞳孔一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对面那男子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见她已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你们这是……？”
没有理会他的质疑，众人一齐开口，嗓音发颤。
“二…二少爷……”
继续说些什么的打算骤然落空，那名背对众人仆从猛地噤声，手中扫帚一个脱手，于地上滚落老远。
他慌忙转身，踉跄跪地，头恨不得埋进地里。
“奴才叩见二少爷！”
这声再没半点吊儿郎当，喊得用力极了，久久回荡于空旷的院中。
被唤二少爷的那位少年神色坦然，平静目视前方，连眼神都吝啬施舍半分。
模样温和，声音却凉薄：“依照家法，带上人前去领罚。”
“是…是……”
几人对视一眼，窥探到彼此眼中的惊恐，当即起身，心下暗骂一声倒霉，连滚带爬逃离此地。
熙攘喧哗的人群一哄而散，院内便重归宁静。
姜芍看足了热闹，瞥了眼无言驻足雪中空地的那人。
一身云锦华服，身上首饰多到有些惹眼的程度，面色却是相悖的莹白，纯洁似美玉。
本该桀骜的做派，偏生眉眼生的俊朗秀气，给他平添几分文雅意气。
到底还是年轻，太过心软。
姜芍笑着摇摇头，起身也打算离开。
只是还没等走出去两步，就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背后悠悠传来。
——“嫂嫂。”
踏出去的脚步猛然一顿。
她转头，再次看向院心。
少年雾色般的眸眼澄澈，不躲不避地回望，含笑看她，带着看不透的情绪。
耳边几绺青丝被寒风吹得轻扬，他轻声问道：“不请我坐坐吗？”
“……啊。”
姜芍如梦初醒般应声，回以个得体的笑，“是我疏忽，既然来了，那就随我入屋吧。”
对方浅浅颔首，目送着她转身。
少年定神，凝视她背影许久，才于后方抬步跟上。
回到屋内，姜芍立马将人招呼到桌边，热络地倒上盏茶：“今日你兄长阿姊他们不是要出门冰嬉，怎还能在这个时辰见到你？”
“他们不要我跟着。”
他毫不客气地接过，举杯一饮而尽，冷水下肚，微微蹙眉道：“凉的。”
“抱歉，我不知你要来。”姜芍一面坐下，抬眼解释，略显诧异道：“你哥他们……不让你跟着，为什么？”
“因为没人愿与一介废人结伴。”他随手把玩手中茶瓯，“嫂嫂这话说得，倒像是存心取笑我。”
“我没有这个意思，你兄长他应当也没有这个意思。”姜芍汗颜道：“不过话说回来，你莫要喊我嫂嫂。”
少年动作一停，挑眉看她：“为什么？”
姜芍很是认真：“我同你兄长还八字没一撇，你便这样唤我，不大合适。”
“你不想嫁他了？”
“那倒也不是。”脸上泛起薄红，姜芍不好意思地轻咳，“你还小，感情上能懂些什么？不该问的暂且别多嘴。”
他果真不语，瞪着一双满显纯良的眼睛看来，就这么盯了半晌，才垂下脑袋，低声道：“我不小了。”
“什么？”
“没什么。”他缓缓别开眼，“我说知道了，烦人。”
被他这理直气壮顶嘴的态度呛到，姜芍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时哭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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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
两相无言，良久，直到姜芍都感到有些坐立难安的时候，他才重新开口。
“你知道我哥他喜欢谁吗？”
姜芍明知故答：“我吧。”
他凉飕飕扫来一眼。
“好吧，可能是许小姐。”姜芍败下阵来，“不过如今婚事未定，两人之间也并未确定关系，我难道不可以争取一下吗？”
“既知道还要纠缠，真不知该如何说你。”少年冷哼一声：“就这样喜欢我哥，哪怕明知他心属旁人？”
姜芍一时无话，干脆反问他：“那你呢，可有喜欢的姑娘？”
“我自然……关你何事！”他的耳垂瞬息泛红，恼火道：“别扯开话题，不聊我现在便走。”
那再好不过，不过她毕竟长他几岁，是前辈，没必要一直互怼下去，便率先服软：“好吧，败给你了。”
姜芍蹙眉深思：“我喜欢他自然是有原因的，不过经历过于漫长，你问的这个问题，实在有些难以解释……”
“你且说说看。”
姜芍轻笑一声，心道真是执拗。
可不知道为什么，和他相处起来，倒是久违地让人感到舒适与怀念。
貌似在这之前，也时常会有个人陪在身边，用着相似的语调，别扭而坦率地回应她。
可这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心中悄然收紧，姜芍的唇角放下又牵起，缓了缓心神，才道：“我有没有同你说过，我曾喜欢过一个人？”
“我哥？”
“不算是。”
身侧少年捻杯的手一顿，难得抬眼看她一眼：“没。”
沉默片刻，他接着问：“然后呢？”
“什么？”
“你和他。”
“没有然后了，他死了。”姜芍面色照旧平静，“死前落得个魂飞魄散，半点东西不肯留给我。”
他的眉头微不可察蹙起：“是你那位你前夫？”
“不是，你没听过。”
他轻哼一声：“唤甚名谁？”
姜芍垂眸看向茶盏内浮沉的茶叶，半晌，缓缓答道：“也姓谢。”
“所以，你的初恋和前夫竟不是同一个人？”他懒懒掀起眼皮，“竟一齐着了你的道，还真是两个蠢货。”
她无声笑笑，并不着急反驳。
相顾无言。
许久，终还是憋不住，少年率先出声道：“你还念着他。”
“早便放下了。”
“那你还说？”
“骗你的。”姜芍轻笑一声，视线缓缓滑落窗外，眸中带着捉摸不清的柔软：“我忘不了他。”
咔哒。
发散的思绪骤然收回。
转眼看去时，他正面无表情地扶正碰倒的茶杯，正眼都不给她一个，语含嫌弃：“有够无聊的。”
姜芍但笑不语。
掏出手帕帮忙擦拭净那些茶水，她才接着道：“想不想听我讲个故事？”
他眉头轻蹙，指尖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如果仍是谈你那位老相好的话，暂且免了。”
“所以你要听吗？”
“……要。”
“好。”
姜芍缓缓说起：“不知你可否有所听闻，三年前，永曜旧土之上，曾有一座凡间曾不可僭越的高处，名为九天神域。”
少年未置一词，但也安然支颐，无言听了下去。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朦胧盘旋耳廓，“神域之内不出半日便流言四起，无他，只因那两位出了名的奇人又吵了一架。”
“而这次争执，果不其然又闹到了朝冥仙尊那里……”
敲桌子的声音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