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潇冷江,岁岁无波澜。
江风卷着芦絮漫过寒岸,水汽浸骨,整片水域静得诡异,连飞虫都刻意绕道,不敢靠近半分。
痴狂峰山下,两名值守守卫倚着山石,压低了语声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十年前上山的那位小师弟,投江自尽了!好像叫温……温什么鱼来着?”
“我记得明明是叫什么川。”
“十几年前啊?没人上山啊?这么多年痴狂峰可没招过弟子!”
……
“喂!你们几个在底下窃窃私语什么?”
一名身着绿衫、满身珠翠的女子上前,狠狠扇了两个闲聊偷懒的守卫一巴掌,“不许乱嚼舌根,十年前,根本没有什么人上山。”
这女子,正是痴狂峰掌门之妻,修真界的贤良夫人——云夫人云霓初。
……
潇冷江面上波光粼粼,似撒了满地碎银。晚风掠过芦苇丛,簌簌水声裹着微凉水汽,漫上岸边。天边流云倒映江心,涟漪圈圈缓缓漾开。
这片江水素来死寂,连蜻蜓都不愿稍作停留。
远处,一个攥着纸风车的小女孩奔来,云霓初紧随其后,几步便追至跟前。
她一把攥住孩童,语气稍微吞吐温和:“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往这江边乱跑,怎么就是听不懂?”
她的脸上平静无波,末了竟突兀勾起唇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小姑……为什么……”孩童满眼茫然,又带着几分委屈失望,哽咽出声,“为什么温忘川哥哥死了,你们全都装作不知道?”
“谁死了?小孩子家家,别胡乱胡言。”云霓初依旧面无表情,淡淡反驳。
“是温渝哥哥啊!他以前救过我的!你和姑父当初还夸赞过他,你们怎么都忘了?为什么……”
“别说了……别再说了!你累了,回屋休息吧。”
云霓初伸出纤长素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声音带着几分无力,“往后我便让人封禁这片江岸,你也再不许过来……”
女子牵着孩童转身离去,小女孩眼眶泛红,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江面。江水沉寂无波,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没过多久,潇冷江被设下封禁,从此人烟绝迹。世人口中那个“不存在的师弟”、被含糊唤作“温什么鱼”的少年,也成了再无人敢提及的禁忌旧事。
转眼一年过去。
“亡魂来集,九幽之渊,冲破冥关,灵魂以渡。”
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不知何时现身这片禁地,口中低吟着晦涩难懂的咒言。
“哪来的老疯子,胆敢擅闯禁地,还不速速离开!”守江侍卫厉声呵斥。
老者全然不理,只顾一遍遍重复着那句谶语:“亡魂来集,九幽之渊,冲破冥关,灵魂以渡。”
“简直找死!”侍卫上前便想将他拖拽赶走,可老者身形稳如磐石,分毫不动,仿佛世间万物皆扰不得他半分。
……
“破——”
一声沉喝震彻江岸,周边的人被一股磅礴劲力猛地掀飞,重重摔落在数米之外的地面上。
江面骤然浪涛翻涌,却被无形结界死死禁锢,江底游离的魂灵皆被压制其中,不得脱身。
老者拄着枯木拐杖,步履蹒跚,一步步朝着江边走去。他每往前一步,江面便动荡得愈发剧烈。
倒地的人强忍痛楚,朝着远处高声急呼:“快去禀报掌门!”
远处立刻有人应声疾驰而去。
转瞬之间,一道漆黑流光自江底冲天而起,悠悠荡荡,向着远方绝尘飞去。
待到痴狂峰一众弟子匆匆赶来时,江面早已重归平静,老者连同那道黑光,皆已不见踪迹。此事最终也只能暂且压下,不了了之。
风屿花塘
老者静静伫立,凝望着那道悬浮的黑光。良久,忽然低笑出声:“小子,没想到吧?被老夫碰上了,想死,可没那么容易。说起来……你母亲真是生了个傻孩子,到底忍受不了什么,偏要步了你娘的后尘……”
提及温渝的母亲,老者话音骤然哽咽,半晌无言。
他似是饮了酒,面颊泛着浅浅红晕,片刻后整张脸醉意浸染,依旧兀自低笑,含糊说道:
“风雨不同往日归,阴晴谁料明朝晖。你母亲我没能救下,你,老夫绝不会再错过。我这半生性命,倒像是由你们姓温的说了算。”
话音落,他的笑声沉沉闷闷,带着几分喘不过气的苍凉,听得人心头发堵。
风屿花塘杳无人烟,不闻禽鸣犬吠,方圆几里皆是一片死寂荒芜。唯有披头散发的白袍老者静坐在地,凝望着那道黑光,低声喃喃。
温渝残存的魂念在心底暗忖:这是个世外疯道吧?
旁人听不懂老者的呓语,每每提起他母亲,便只剩一片沉默。
温渝魂念里思绪翻涌:听这意思,这老疯子是打算让我重生?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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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是荒缪。
恍惚间一个念头拂过:我修了修真界禁了几十年的重生之术,何德何能被您所救?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而来,他转念,又将那念头沉了下去:不,我没有。什么禁术?我这是死久了糊涂了?
我本一心求死,他倒偏要拉我重回世间受这体内之苦……重生一事,倒也真不是有趣得很。
下一瞬,崔雉渊随手将那道黑光搁置在旁,散漫道:“不管你了,先自己待着消磨时日。老夫要去江边垂钓,过几日再来寻你!”言罢,他甩了甩袖子,擦干了嘴角的酒,拂袖离开
温渝:……?
“等等!不是吧?老头!你别走啊!把我丢在这儿我能干什么?喂!等等我!”
奈何魂体被困,无可奈何,只能暗自叹气,索性听天由命。
那道黑光想要四处飘荡,却被无形之力牢牢禁锢,分毫动弹不得。
崔雉渊悠远的声音随风漫来,悠悠入耳:“待到你凝出人形之日,方能自由行走。”
风屿花塘间,缥缈语声若有若无,四下死寂沉沉,连一丝生灵气息都寻不见。
“唉,死了本是解脱,如今倒好,动也动不了。我死了多久了?一年了!重生了不会连字都不会写吧?老疯子还逍遥离去,简直要把我闷死……”
这老头也真是古怪,偏要住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跟阴曹地府一般,难怪会被人称作疯子……
也不知还要被困在这里多久……
温渝在心底暗自絮絮叨叨,盼着能有一丝声响回应。可等了许久,周遭依旧死寂,连一声鸟鸣都听不到。
日子缓缓流逝,那道黑光一日比一日凝实。起初只是一点墨色微光,渐渐竟勾勒出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形轮廓。
被禁的日子好生无聊。
他乃是痴狂峰最值得吹嘘的弟子。
十六岁闻名修真界的温忘川。
可他不知道为何会被世人淡忘,轮的如今的地步……
……
“报,掌门。潇冷江附近发现了一位世外疯道。对着那江施了什么鬼法便走了。我们的人也没追上。”这是那位守江侍卫的声音。
痴狂峰的掌门身体不好,在病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那位侍卫暗自私语:“温渝这孩子,颇有执念啊。看你小子命好,又有人来救你了……”
他在转过身,对着那厮笑道:“此事暂且不议,潇冷江的结界,撤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