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枳回到盘龙帮,当夜就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满嘴胡话。朦胧中有人抱着她,口中轻唱摇篮曲,手柔柔拍着她的肩膀。
半梦半醒之间,她抓住那人衣角,哭得一塌糊涂。
好不容易退烧,月事又来了。自从离开木黄村,阿枳便没来过月事。因此这一次月事来得汹涌且剧痛无比,她又是吃药又是敷帖,满脸冷汗,盘青龙还命人给她买了几块陈妈妈。
阿枳怀疑就是她给自己唱的摇篮曲,但盘青龙不承认。
“我两岁就被丢在田里,哪里有什么慈母善父给我唱过摇篮曲?”盘青龙说,“我不懂这些事情。”
但黎江后来悄悄讲,就是她哩。连续好几夜衣不解带地照顾阿枳,黎江和乌市想帮忙都被她赶了出去,说是男人不便照料。
黎江酸溜溜的:“比起我,盘老大好像更喜欢你。”
这一日阿枳醒来,天已经大亮。肚子不痛,手脚关节也灵活顺畅,月事最难熬的那几天终于过去了。
她这几天都住在乌市的房间里。乌市房间很大,布置得舒服漂亮,处处都看出盘青龙的习惯。乌市在门边隔出一张床的位置,放了舒服的榻,铺着柔软褥子,又挂起布帘当门,阿枳休息得很惬意。
要是有了自己的船,我也可以这样布置打扮自己的房间。她从床边小桌上抓果脯吃,边吃边想,一艘船不知道要多少钱?找人、买消息也得要钱,今后要更加卖力做事了。
外头隐隐传来争执声。乌市对盘青龙说:“这次怎么能怪阿枳?是狗钦差心机太重,反过来利用了我们。”
黎江昨日悄悄告诉阿枳,盘青龙被靖海卫那件事气得大发雷霆,一拳打烂了大哨船上她最喜欢的窗户。
撒钱也好送粮也好,原本都是为了羞辱靖海卫和狗钦差。撒钱时喊“盘龙帮”,送粮的马车上也张贴着盘龙帮的名号,盘青龙就怕他们不晓得这是盘龙帮做的好事。
结果那狗钦差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地,就把盘龙帮的功劳抹去了。
现在白沙府也好,靖海卫和千户所也好,知道盘龙帮的人不多,反倒是提起狗钦差大名的人更多:多亏钦差大人明察秋毫,不贪民功,才有皇帝亲笔题字“瀚海义民”啊!大承二百多年来,皇帝给老百姓的义举题字、冠誉,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听说那狗钦差大张旗鼓地从京师迎了那块牌匾送来,又大张旗鼓地用马车载着牌匾,从驿站一路行到靖海卫,再从靖海卫一路走到白沙府。
车队穿街过巷、敲锣打鼓,还雇了白沙府最出名的狮队,生怕别人不晓得这块牌匾跟皇帝、跟他有关系。
盘青龙当时也去围观,恨得牙齿都快咬出血了。她还听见人群里有人喊:这跟皇帝有什么关系,都是盘龙帮、三婆娘娘的功劳!
但立刻就有更大的声音反驳:听说因为这件事,皇帝要给咱白沙府和靖海卫拨粮拨钱了,这是钦差大人的功劳!
黎江当时边说边骂。阿枳因腹痛半躺在榻上,吃着黎江带来的果脯,心里却想着那位柏洲。
迎接牌匾的队伍穿街过巷的时候,他也在其中吗?不知道他会是什么表情,严肃的,还是也像跟自己说话一样,有意无意地笑?
他笑起来真是很好看的。阿枳心想,就该多笑笑。
阿枳对狗钦差一点兴趣都没有,实在是听到名字就想揍他几拳。但柏洲在狗钦差手底下当差,因此听见盘青龙和乌市提起狗钦差,她也竖起了耳朵:
“她在靖海卫舍身救人,单凭这份勇气魄力,你就不能再怀疑她。若不是那狗梁逍从中作梗,反过来利用了我们的义举,阿枳已经成为真正的‘龙女’了。”
“我何时怀疑她?”
“靖海卫这件事,不能算失败。你若坚持认为失败了,那原因也是狗梁逍,不是阿枳。”
乌市说话声音哑哑的,平时很少开口,因为一开口就好像在训斥别人一样,令人紧张。但他跟盘青龙讲话时,总是温和平静的。
盘青龙顿了片刻才说:“我也知道,是我错看了她。当日在农庄,那官儿护着她,她颈上又有苏二娘的颈环,还说自己杀了米世良……”
阿枳大嚼果脯,心想,看不起我么?我有个厉害帮手,所以才杀得了米世良。
盘青龙继续说:“我以为她是那边派来的人。她如果真的是探子,是卧底,绝不可能穿过火场,做这么勇敢的事情。”
黎江的声音冒了出来:“阿枳不可能是卧底!我用我的性命保证。”
乌市说:“她从城墙摔下时,你差点也要跳下去救人了。阿青,你实在把我吓得……”
阿枳吃了一惊,不小心把床边小桌打翻了。
外头三个人匆匆走进来:“醒啦?”
阿枳盯着盘青龙:“你当时也想去救我么?”
盘青龙撇头:“谁要去救你?我是去收尸!龙女降世,如果在城墙底下摔死成一摊肉泥了,事情怎么收场?!做事顾头不顾尾,你成了龙女,你还骄傲上了,是吧?”
乌市扯扯她的衣角。
她语气凶恶,阿枳大病初愈,又虚弱又委屈,垂头抹了抹眼眶的泪。
乌市忙说:“阿枳,莫伤心,你是龙女,这是好事。”
如今白沙府、靖海卫,街头巷尾不咋谈论盘龙帮义举,但人人都在说龙女。
那天晚上龙女如何降世,无数人都亲眼看见了。
龙女披着一身金红色的火!
龙女把靖海卫的火都收成了一面旗帜,迎风挥舞!
龙女为受苦受难的百姓流泪了,那眼泪化成雨水,浇灭了指挥使司衙署的火!
龙女见大伙儿安全了,才起身还宫!
她飞起来的样子,比戏台上演的唱的还要漂亮夺目!
黎江指手画脚地演,阿枳目瞪口呆地听。
她说:“不,我不是……我是想扮成龙女,但我……”
盘青龙打断她的话:“要不是狗钦差磨灭了我们盘龙帮的功劳,你还能更出名。说吧,你想要什么?你当日确实鲁莽,但也算立了一点点小功,盘龙帮赏罚分明,你开口就是。”
阿枳双眼灵活转动:“真的什么都可以?”
盘青龙双手在胸前交叉,俯视坐在榻上的阿枳,冷笑道:“让我把盘龙帮龙头的位置让给你也可以。”
阿枳:“我要一艘船。”
眼前三人都是一愣,黎江更是瞪大了眼睛。阿枳继续说:“我有了自己的船,是不是就能加入你的船股,当真正的海匪?”
盘青龙笑道:“你这个妹丁,真以为当海匪是什么好事吗?我们这行当一生都要在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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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永世不得靠岸,人人喊杀喊打,你疯了么?”
阿枳目光还是闪亮亮的。盘青龙刹那间想起这女娃娃成功荡船之前,也亮起过这样一双执拗明亮的眼睛。她转身离开房间,临走时忽然回头问:“喂,除了船……我还可以收你当我的义子。”
阿枳没半分犹豫:“我不当。”
盘青龙把那布帘都摔到了地上,走出好远,阿枳和黎江都还能听见她愤怒的吼声:我给她好脸了是吧!
黎江嘿嘿地笑:“盘老大总是这样,这不是生气。”说完悄悄从怀中掏出两个新鲜李子,递给阿枳。
两个月后的一个大晴天,阿枳迎来了自己的船。
听见黎江在远处的呼喊,她用绳索荡下大哨船,落在码头上,转头朝黎江的方向狂奔。盘青龙也站在码头的另一边,高高瘦瘦地立着,而她的那艘船,那艘……拖风船?
盘龙帮里不是乌艚船就是福船,阿枳心里想的自然也是这两种船。拖风船是一种小渔船,木黄村的渔民常用,散装的小匪帮偶尔也用。但这可不是正经大船帮青睐的船。
阿枳果然在盘青龙脸上看到了一丝狡黠的笑意。
盘青龙:“我说给你船,可没说要给你什么船。”
阿枳后退一步,恭恭敬敬弯腰作揖:“多谢盘老大。”
盘青龙一愣:“不跟我生气?”
阿枳已经跳下码头,跑向搁在浅滩上的拖风船。她边跑,边回头笑道:“盘老大,我最熟悉的就是拖风船了!我是在拖风船上长大的!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我,还有给我一艘船!”
黎江也跳下浅滩:“我来帮你!”
阿枳:“我有船了,你还没有。不如你来加入我的船股,你当我副首吧!”
黎江大喊:“我呸!”
盘青龙站在码头上,咬着水烟的烟口,想要做出一个严肃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笑了。
“这个死妹丁……”她嘀咕,“怎么这么讨人喜欢。”
阿枳有船了!阿枳有船了!这消息一天就通过黎江的嘴巴传遍了整个盘龙帮,还有在岸上走过的无辜陌生人。
我有船了。阿枳逢人就说:我有船咯,新的船,不是抢来的也不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是我……是我们老大给我买的。涂了桐油,还有新桨,连渔网也结结实实的。是我自己的船!
她不厌其烦地显摆,直到盘青龙怒吼“再说你的船我就立刻收回来”,她才消停。
阿枳把船停在码头边缘,不跟盘龙帮的大船挤在一起。辽阔的天水之间,她给自己开辟了一个小小的天地。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正式住进了小船里。
大哥当年抢来的就是拖风船。但阿枳的这一艘比那艘大多了,她一次次从船头走到船尾,坐在船舱里看空中亮星,听海潮拍岸。好安稳。自从离开木黄村,她第一次感到贴心贴肺的安稳。
有这样一艘船,她好像什么地方都能抵达,什么风浪都不会怕。
阿枳哼起了咸水调。她知道自己唱歌不好听,但反正也没人会听到。越哼越大声,她摇头晃脑,忽然听见岸上传来一句带笑的询问:
“船家,你这船能载我渡海吗?”
阿枳一下捂住了嘴,翻起身跑出船舱。
梁逍手中提着一盏风灯,正站在岸边微笑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