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扬波 > 11. 第 11 章
    皇帝给靖海卫派来的狗钦差叫梁逍,他爹是鼎鼎有名的闲王,淳平王。

    这位淳平王是当今皇帝的表兄。皇帝即位之前,宫中大乱,是表兄夫妇轮流背着他一路逃亡,才保住了一条命。

    表嫂途中被水冲走,表兄哭得死去活来,好在被几位爱妾死死按着,才不至于殉情而去。

    皇帝即位后,表兄被封为淳平王,淳平王妃救驾有功,赐了一堆封赏。可王妃只留下一个八岁的小孩,小孩怎么消化那么多封赏?

    于是金银布匹、宅邸田地……都由鳏夫和爱妾“暂时”管理了。

    讲到这里,盘青龙忍不住笑:“狗钦差窝囊得很,不仅被他爹算计,还专给皇帝办不干净的差事,可至今也没有一官半职。你说他图什么?”

    花旦笑道:“你倒是清楚!我听说皇帝赏过几个宅子,可他只住他阿娘的旧宅里。”

    盘青龙啧了一声:“哦哟,再讲下去,他反倒成了有情有义的了。”说到这里,她扭头对阿枳说:“其实这种人最奸猾。有名有利,那就光明正大享受好了,偏偏做出个清白高尚的样子,虚伪!”

    阿枳似懂非懂地点头,盘青龙问:“你觉得他可怜?”

    阿枳又摇头。盘青龙戳她脑袋,对花旦说:“她就是这样木木一个人。辛苦你教她。”

    花旦让阿枳站起来,又让她转身、抬腿、跳跃,还让她唱个曲儿。阿枳哼了个咸水调。

    花旦愁眉苦脸:“个是够高,眼亮鼻挺,但这嗓门……龙女始终是要唱戏的,她一开腔,整个台子都砸完了。”

    盘青龙说:“她不上戏台呀,她只要在艇仔上站一会儿就行了。”

    阿枳这才知道今日盘青龙带她来的真正用意。

    靖海卫戒备森严,城门要凭证通行,水门更是极少开启。唯独三婆诞的时候,南北两扇水门将同时打开——因为指挥使要看艇仔戏。

    白沙府有一种把船篷漆红的船,名叫红船。河上的水匪小偷只要见到红船,就知道船上是下九流的戏子,抢不到多少钱。

    艇仔戏是红船戏班的一种特殊形式:多艘小艇拉开距离,依次缓缓驶过河道,每一艘船上只站一两个戏子,唱一段戏。

    艇仔狭小,站不下太多人,热闹武戏演不了,却最适合独角戏。《龙女还宫》里恰好有一出龙女独唱的重头戏,常用艇仔演。

    河道两岸的观众或是追着船走,或是坐在河边看。唱完一段,下一艘船正巧摇过来接上,新鲜有趣,很是叫座。

    阿枳明白了:她就是那个站在艇仔上的龙女。盘青龙要利用艇仔,让海匪潜入靖海卫。

    她问盘青龙:“进去之后要做什么?跟靖海卫的人打一架吗?”

    盘青龙神秘地笑笑:“比打架更有意思。”

    阿枳听黎江说,那个永宁所逃兵给盘青龙提供了一些特别重要的情报。她猜这次行动就是情报引发的。

    但花旦教了她半日,教得大汗淋漓,最后索性叫来一个小女旦当替声。到时候阿枳在艇仔上摆个身架,小女旦藏在艇仔里给她唱。这叫“借声过海”,听不出破绽。

    戏班的车队这时已经离开靖海卫,盘青龙追上马车,叮嘱阿枳用心学戏,又多谢班主帮忙。班主笑着摆摆手:“都是老友,还说这些。”

    车走远了。乌市在路边等她,等马车拐过拐角才问:“为什么偏偏挑她?船帮上跟她年纪相仿、但唱过戏的妹仔还有好几个。”

    盘青龙说:“永宁所的叛徒说米世良没死,是被狗钦差关起来了。可她却说她杀了米世良。你可还记得,在农庄里有一个官救过她,她还打算给那官挡刀。我看她跟官府关系不浅,嘴上没个实话。这也是我把他放在你船上的原因。你好好盯着她。”

    乌市说:“阿青,我们向来不惹官府的。”

    盘青龙说:“不惹也来不及了。苏桂中解决不了粮饷问题,狗钦差一定会盯上我们。”

    乌市明白了:“他们缺钱。”

    盘青龙冷笑:“这次先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有苏桂中这个狗东西,竟然放任米世良炸村,还污蔑到盘龙帮头上!”

    仿佛是被人惦记着,靖海卫指挥使苏桂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接连躲了梁逍三天。这第四天实在躲不过了,只好摆出一张笑脸,又愧疚又热情地接待梁逍。

    “世子,误会了,真的误会了。”他恨恨地说,“米世良这个混账!他炸村是瞒着臣的呀!要是事先知道,臣立刻把他打瘫,绝不可能让他作这等蠢事!”

    梁逍拿来的圣旨写着“特命淳平王世子梁逍奉敕巡察靖海卫。沿途文武有司、卫所将领,俱听约束,不得违误”。

    因此梁逍跟苏桂中要钱要粮,苏桂中是不能拒绝的。

    苏桂忠只是一脸为难:“臣不敢违旨啊。只是卫库空虚,仓中仅剩陈粮二百石,现银三百多两,都是用来采购军需的。世子命臣发饷,臣愿发。只是实在无银可发啊!”

    副指挥使把几本账册放在梁逍面前,梁逍翻都懒得翻。好账烂账,总之都是做平了的。

    苏桂中说,这三日他并不是故意避而不见,而是一直辗转在白沙府里借钱借粮。更糟糕的是,不仅永宁所,另外四个千户所也有军户哄乱。

    苏桂中咬牙切齿:“都是些混蛋!平日里吃着朝廷的粮、种着朝廷的地,从来不见半分感激,现在靖海卫有难处,他们倒是来趁火打劫!”

    梁逍说:“今年已经如此艰难,每分屯田收的正粮还是二十石吗?”

    苏桂中:“是的。”

    梁逍说:“军户请愿今年少收些粮,你可曾听说过?”

    苏桂中眼睛瞪大:“二十石还嫌多?这些刁……”他迅速调整脸上的表情,微微笑道,“哎呀,世子,这征收多少石的事情,也不是臣一个卫指挥使说了算的,都要看圣上决断。”

    梁逍说:“那你写个折子。”

    苏桂中奇道:“折子?写什么?”

    梁逍说:“就写靖海卫大半年没发过粮饷,军心动乱。”

    苏桂中仰天长叹:“皇上!是臣无能啊!”

    也不说写或不写,低头忙着翻账册。

    梁逍压下心中怒气,尽量平静地说:“苏大人,靖海卫如今千疮百孔,都是前任指挥使那一窝蠹虫贪墨的后果。你来此地不到半年,这些陈年旧账,着实也不该由你来承担。。”

    苏桂中很动容,梁逍这几句话实在妥帖好听。

    梁逍又继续说:“你说这折子你不写,但你认为我说的内容是否有不妥?”

    苏桂中摇头:“钦差说的,怎会有不妥?”

    梁逍说:“好,那这折子我来写,你与我一同署名。”

    苏桂中又扭捏了。梁逍语气变得严厉:“苏大人,你应该知道大半年没有粮饷,底下军户都是什么状态。一个卫所,近千军户,如果人人拿起武器,到时候你这顶乌纱帽,甚至你的脑袋,还保得住吗?

    苏桂中脸色青了又白。

    梁逍袖手站在他面前,没有方才那么严厉了:“这些事情我都整理出来了,但我不打算写在折子上,你应该明白我的用心。”

    他停口,让苏桂中喘完一口气,才继续说:“苏兄,我来这儿是为了完成皇上给我的事情,你在这儿也是为了完成皇上给你的事情。咱俩如今应该一条心。”

    静了好一会儿,苏桂中才说:“好,你写,我签。”

    梁逍离开卫指挥使司衙门,脸色渐渐变得阴沉。他知道这一趟来肯定会束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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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束脚,但没想到靖海卫、永宁所,竟然无一人堪用。

    华林问:“苏桂中要怎么处理?”

    梁逍不答。华林继续说:“他走了,殿下就能拿下靖海卫的指挥权。”

    两人走到运河边,那戏台附近只剩搭台的人,戏班子和马车都已不见,几个小孩趴在地上忙碌。

    其中有一个脸庞粉嫩的小女孩,眼鼻与苏桂中很相似。听闻苏桂中膝下只有一女,如珠如宝。不过这娃娃的穿着打扮很寻常,跟她玩在一起的也都是军户的孩子。

    他们正在纸糊的面具上画画。

    面具都是一个模样:大眼飘飞入鬓,脸颊两团胭脂,嘴唇抹成血血红,鬓角涂得鸦鸦黑。

    梁逍问:“这是谁?”

    娃娃们七嘴八舌:“龙女。三婆诞上我们都要当龙女。”

    梁逍看着其中一个男童笑了:“你也是龙女?”

    男童脸红了,丢下画笔和面具转身就跑。梁逍捡起面具,蘸了一笔石青,给龙女画出一道又浓又长的蓝眉毛。只一笔,这面具便跟其他的截然不同了。

    梁逍把面具交给苏桂中的女儿:“给你吧,明日你一定是三婆诞上最好看的龙女。”

    他和华林骑马离开靖海卫,在白沙府里寻了个茶楼。把二楼客人清空之后,梁逍静静坐在窗边,头又疼了。

    剿盘龙帮必须动用水师。可他只是奉旨整顿卫务的钦差,并无调遣水师的权力。若想向总督请调水师,钦差身份反倒不如本地卫指挥使好用。说来说去,还是得先弄掉苏桂中。但用什么理由参他?此人滑得像条泥鳅。

    正吃着,楼下传来歌声。

    茶楼下方是一条小河,水面停着几艘艇仔,两个脸上涂了油彩的少女正在练戏。

    “唔敢忘,热汤暖粥伴月光;唔敢忘,粗布衫替我挡风霜……”好灵好亮的一把声,脆得梁逍忍不住扭头去看。

    小女旦唱了这两句,亮出架势,让另一个少女跟着学。不料那位一开嗓,正喝茶的华林把茶水都喷了。

    华林向来是梁逍身边最端谨的,有时甚至比梁逍还要稳重。在他的笑声里,少女那变腔变调的歌声又响了两次。

    唱完后,小女旦静了片刻,说:“这对你……好像太难了。你又不用唱,算了吧。”嘀咕一阵,她叹气,“好嘛,你想试,我们再换一段,唱那段滚花吧,自在一些。”

    她脆脆地唱起来,抬手拧身,示意另一位跟上:“情愿生做渔家女,不着龙宫锦衣裳……”

    那五音不全的少女唱了。

    唱得茶楼上爆出一声大笑。

    学唱那位正是阿枳。她的脸上敷了油彩,看不出红白,两片耳仔却是通红通红的,手指着茶楼那片窗户:“笑什么?大男人偷听红船阿姐练戏,真不要脸!”

    梁逍笑得肩膀狂抖,眼泪都要闪出来了。他朝华林挥手,华林连忙在窗口探出个头。不料下面立刻丢来一块木板,差点砸在华林脸上。

    “对不住!对不住两位小娘子!”华林不敢再露头,高高举手作揖,并丢下一锭银子,“是在下冒犯了,这便当作赔礼吧!”

    银子落在艇仔里,很响的一声。阿枳跳进艇仔抓起银两:“谁要你的臭……”

    银子好重,足有三两。

    最后一个“钱”字被她吞了下去。她恨恨地攥紧银两,跳上岸,把银子交给小女旦:“灯仔,这是给你的。他们笑我,是因为你唱得好哩。”

    两个妹丁为那银子推推搡搡,梁逍已经跟华林离开了茶楼。但一路上还在笑,骑着马也笑,笑得那马也跟着他抖抖筛筛。

    倒是把在苏桂中那里受的气都纾解了。

    他吐出一口气,心想,要是三婆诞上有人闹事……那就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