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枳足足睡了三天,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在大哥的船上:她正随着船只慢慢摇动,外头是一声接一声的号子。
木黄村几乎人人家里都有一艘出海打渔的小船,闲的时候,也确实会去劫船。有时是村里几个人凑成一队船股,跟在海匪后面喝汤,有时是自行组船出海,小打小闹。
他们是散装海匪:不被真正的海匪所承认,但又被海防卫所的人盯得死紧。
大哥十四岁就跟着村人出海劫过船,后来抢到一艘小渔船,在船上一住就是十年。以船为家的人被称为疍家,但他们爱叫自己“龙户”,听起来威风一些。
阿枳喜欢往大哥的船上跑。虽然家人不肯带她出海,但她在船上渐渐熟悉了水性。海鸟、波涛、远处大船的号角、大哥讲的盘青龙的故事,都像催眠曲一样让她昏昏欲睡……
盘青龙!盘龙帮!
阿枳一下坐起,发现自己正睡在一个仓库般的地方,周围都是货箱。她顾不得细看,光着脚跑出房间。
房门外头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向上的和向下的。她光脚跑上去,差点撞上往下走的黎江。
好大的船!晨光把整艘船切得半明半暗,她在明暗的接缝上站着,被太阳晒得目眩。第一眼看到的是桅杆,粗得她和黎江手牵手都合抱不住的桅杆,笔直地插向天空。
船帆收好了绑在高处,桅杆最顶上是一面猎猎作响的双头龙旗帜,但比她之前看到的小很多。
甲板上满是船工,补网的、担鱼的、修帆索的……忙忙碌碌,吆喝不停。黎江带着阿枳往前走,途中用好几种阿枳听不懂的方言跟船工说话。
甲板被晒得微微发烫,她走进阴影里,顺着船舷往下看,船的影子随波摇晃。她从来没站在这么高的船上看过海。木黄村最大的船,站在船头伸手就能摸到水面。这里的海远得像另一片起伏的陆地。
几十艘船都停泊在这个港口里,东、南、西面都是船,看得阿枳眼花。往北看,影影绰绰瞧见一幢楼,楼后面是看不清楚的白沙府城墙。
盘龙帮的据地就在白沙府外头?边走边看,阿枳心里好多问题。
等走到大船的船尾,那天晚上见过的女人和一个上身、胳膊、头皮都是纹身的高大男人就在前头。
“醒啦?还发热吗?”女人扬声问。
女人今天穿黑色棉布长衣,套一件五彩的长马甲,头发高高扎成一束,头上、脸上没任何修饰,唯独一张脸依旧意气风发。
盘青龙,那个叱咤飞鸿海的海匪!阿枳咽了口唾沫,紧张得扑通一下跪地了。
传说盘青龙是飞鸿海里的一条异龙,修行三百年才化为人身,却发现自己竟长了两颗脑袋。它气不过,一头扎回海里,搅得飞鸿海波涛翻滚,渔船倾覆。天后娘娘和三婆娘娘联手与它斗了十天十夜,才把这戾气镇住。异龙从此改邪归正,护佑一方。
阿枳小时候很信这故事,长大了才明白,这些都是海匪吹嘘的把戏。
沿海土地贫瘠,多风多雨,收成一贯不好。许多人是从北方逃来的难民,身无分文,更无根基,饱受当地人欺辱,分不到也租不到田地。
在海上讨生活是他们唯一的出路。而盘青龙这样的海匪会带着他们发财。在他们心中,盘青龙远胜过什么米千户、苏指挥使,甚至也胜过府衙里的老爷,遥远北方的皇帝!
原来盘青龙是“她”而不是“他”。
阿枳咚咚磕了三个头:“谢谢你救我。”
盘青龙问:“你跟苏二娘到底是什么关系?起初只认出你脖子上的铁环,后来再看那捆了红线的射虎竹弩,也是‘银环蛇’苏二娘的东西。”
阿枳:“我没听过这个名字。这两个东西都是木黄村的‘师婆’的。”
她描述了师婆的外貌和来到木黄村的时间,盘青龙眯起眼睛:“妹丁,你会用弩?”
阿枳点头。
盘青龙问身边的船工借了一把弩,丢给阿枳:“射只海鸟看看。”
阿枳大睡三天,精神很好,信心十足地接过弩。不料那弩重得很,她一下没抓稳,弩差点掉在地上。
船工心疼地大喊:“你行不行!那可是我的弩!”
阿枳深吸一口气,靠在船舷上,好让自己能稳当站着。她左手托住弩臂与弩弓,右手扣住悬刀。弩上搭了一支箭,她把箭和弦往后拉,卡在牙上。
这弦挺紧,但没有怪人给她调整过的那把弩紧。她很轻松就卡好了。
吸气,抬头,她盯着头顶飞来飞去的海鸟。有的海鸟会落在桅杆和帆桁上,很容易射中。
但阿枳不选它们。她双手端起弩朝上,两眼依着望山看出去,屏住呼吸——箭离弦飞射!
伴随哀鸣,一只从船上空飞过的海鸟被射中,正好落在借弩的船工手中。小箭正正扎在海鸟颈上,那是高手也极难刺中的位置。
阿枳把弩还给那人,拿走了他怀中的死鸟。鸟儿颇大,她很雀跃,小声对黎江说:“咱们烤鸟吃。”
黎江接过海鸟,用力鼓掌。盘青龙依旧靠在船舷上,目光里好像是吃惊,也好像是赏识。
“你这手势就是苏二娘教的。”盘青龙仿佛托着一个无形的弩,作出了和阿枳一模一样的托弩动作。
阿枳便说了些师婆的故事。盘青龙起初还听得津津有味,后来听见师婆死得四分五裂,她愣了好一阵,才仰头大笑。
她笑得又开心又舒畅,还有一点儿咬牙切齿的爽快。
阿枳说:“师婆说,她是你的相好。”
盘青龙顿时被口水呛到,边咳边怪声问:“什么?!”
这回轮到她身边那纹身男人大笑。盘青龙踢他一脚,笑骂道:“这苏二娘死得倒是干脆,要是我比永宁所的炮先找到她,她恐怕死得比四分五裂还惨!”
阿枳并不喜欢师婆,但她这一路几乎都靠着师婆教她的武艺过活,心中不免有一些恻隐。她问:“你为啥这么恨她?”
盘青龙眼神很漠然:“‘银环蛇’苏二娘,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但背地里做着人货买卖的生意呢。我就是被她卖到海上的。”
阿枳又愣了:“那她……她还故意说她是盘青龙的相好?是为了气你吗?”
盘青龙笑她稚嫩:“她卖掉我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经手过那么多小孩,记得住谁是谁?不过也跟其他人一样,以为盘青龙是个男的,所以借用盘青龙名号,给自己行方便罢了。”
阿枳想起那些拍花子:“拍花子呢?”
盘青龙看着海面:“那些不长眼的玩意儿,胆大得连小娃娃也卖。统统丢海里喂鱼了。”
阿枳下意识看向海面,耳朵听见盘青龙问:“那天在农庄里,你身边的男人是谁?”
阿枳:“一个江湖人。”
黎江插话:“不,他是当官的。”他把沐园书院门口的事情一说,盘青龙和乌市面面相觑。
盘青龙问:“什么官?”
黎江挠头:“没跟我说啊。下次见面我问问呢。”
盘青龙眼睛一瞪,黎江立刻变得柔弱无助,举起手中的海鸟尸体当盾牌。
这时,盘青龙身边那个一直不吭声的高大男人厉声说:“既然是个官,以后见到了就躲得远远的,先保护好自己。”
阿枳吓一跳:好洪亮的声音!像雷一样!
他给黎江解了围,盘青龙最后给了黎江一个白眼,转身要走。阿枳拉住她衣角,再次跪下:“盘老大,求你……”
“不要跪!”盘青龙喝斥,“你想求我,就说服我。若是我不愿做的,别说你跪着,就算你死在这里,我也不会答应。”
阿枳连忙站起,亮出颈上的铁环:“求你帮我解开这个。”
“解不开。”盘青龙只瞥了一眼,“这锁是以前苏二娘那帮拍花子做的,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了。不瞒你说,我颈上也戴过。钥匙估计只在她手上。”
阿枳仍不放手:“这锁孔跟盘龙帮的双龙旗一模一样,你一定有钥匙!”
但盘青龙并不动容,甩开阿枳走了。
黎江蹲在阿枳身边说:“盘老大不会在这种小事上骗你的。她说没有,那一定是没有。不过是一个锁,我改天同你去白沙府找最好的锁匠。再不济,找个武林高手,给你直接劈开这铁环。”
这两句话确实安慰了阿枳。她定了定神,问:“你熟悉白沙府么?”
黎江答:“当然!”
阿枳:“我想找两个人。”她描述了大哥和阿枳的容貌。按照计划,两人从小路离开后直奔白沙府。大哥把木瑶送上离开白沙府的船,应该就会回来。但阿枳在木黄村废墟停留的半个月里,没见过大哥。
黎江思考片刻:“我知道谁能帮忙找人,但你身上有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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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阿枳:“没有。”
黎江:“没钱怎么找?”
阿枳抓着那只死鸟,一下一下地拔它的毛,很忧愁。
为了逗她开心,黎江拉着她往船首跑去:“没事的,等你解开铁环,我再帮你在鱼市找个工。你先安心在船上住着,这是乌市……也就是盘老大男人的船,这船上什么事儿我都熟悉,你放心跟着我!”
盘龙帮以盘青龙为首,下面还有好几个厉害人物,其中之一便是副首乌市。乌市是盘青龙的男人,也是盘青龙最惯用的障眼法:两个人在街头出现时,人人都会默认男的才是海匪头子,女的不过柔姿蒲柳。
说着说着,阿枳来到了船头。海风拂起她的刘海,她看到了远处高高飘扬的双头龙旗帜,是她和盘青龙跳过去的那艘船!
“那是盘老大的大帮船,不是谁都能上的。我们这艘是乌市的大哨船,大哨船都听大帮船的。”黎江和她一起趴在船舷上,眺望着远处的大船,“等我长大了,变得更厉害,我也要集结我自己的船股,当大哨!你……你叫什么来着?”
俩人都笑了。虽然还没互通姓名,但已经成了朋友。阿枳此时才知黎江和自己年纪相仿,被乌市从海里捞起来后收为义子,已经在船帮生活了两年。
黎江记下了她的名字,大手一挥,说:“阿枳,到时候你就跟着我,做我的副哨。”
阿枳心想,不叫我女侠了?
黎江拉了拉船舷上的一条粗绳。绳子一端搭在船舷上,另一端系在另一条船的桅杆上。
“前几日盘老大怎么带你跳上船的,你还记得吗?”黎江抓着长绳走到桅杆下,往上爬。他手脚灵活,身子好像粘在桅杆上一样,一眨眼就到了高处。
他把绳索绷得紧紧的,多余的部分在自己腰上缠了好几圈,抓住绳子,朝下大喊:“阿枳,看我!”然后从桅杆上一跃而下。
从两艘船之间的空隙里飞跃而过的黎江就像一颗秤砣,眨眼间就从这艘大哨船,晃到了另一艘船的上方。他松开手中的绳子,稳稳降落在甲板上。
两艘船的船工都为黎江欢呼。
他大喊:“阿枳,你也来试试!”说着又把绳子缠在腰上,很快跳落在阿枳身边。
这是盘龙帮船工们很习惯的一个游戏,叫“荡船”。
船与船之间一般都有木梯、木板等物,把船两两连接。有些船工为了好玩,也为了耍帅,会像黎江这样抓着绳子,在船与船之间蹦跳来去。
盘龙帮的船工都擅长荡船,有的人还能一次荡两三条船,而且荡船成功的新人,才会得到大家的承认。
黎江说:“盘老大怀疑我们这些人都是猴子变成的,不然怎么好好的跳板、木板不走,偏喜欢跳来跳去呢?”
阿枳说:“她自己不也跳吗?她也是猴子?”
吓得黎江左右乱看,把手指压在嘴唇上比嘘声:“别、别说了,你试试吧,那桅杆你能爬得上去吗?”
阿枳心想,你未免太看不起我了。何止爬得上去,在林中狩猎的时候,她甚至还能倒挂着从树上下来呢。
她心里卯足了一股劲,要让黎江和船工刮目相看,于是脚咚咚咚地爬上了桅杆。
“真快!”黎江在下面大喊,“你比盘老大还猴!呃……呸呸呸。”
阿枳像他一样攀在桅杆上,双手拉紧绳索,把多余的部分在腰上绕了好几圈。她听见下方有船工在大喊:“你个妹丁从没跳过,找死吗?”
阿枳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双足一蹬,从桅杆上跃起。她双手紧紧地抓住那根长绳,像被一口风猛地吸进去一样,跳了起来!
风真大,比她在飞星崖上感受到的大,比她站在大哥船头上吹过的大,比她奔走在木黄村和森林之间、木黄村和永宁所之间,那些吹过她脸颊的风都更大。
风会吹翻她、吹倒她吗?还是会托起海鸟一样,把她稳稳地、久久地托起来呢?
阿枳也像秤砣一样,画出漂亮的弧线,朝那艘船飞了过去。
就在此时,她掌心忽然一痛——绳索太粗糙,又沾了盐粒。她的手掌心被磨破了,盐粒钻进肉里,一瞬间痛得她手松,立刻往下坠落。
她在空中打滚,眼看就要撞上船舷——在一片惊叫声之中,猛地停住了。
她的脑袋距离那艘船的船舷只有一根手指那么远,头朝下、脚朝上地被人倒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