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聚为阳。
站在车水马龙、人潮汹涌的十字街心，杜依感到一股一股旺盛的阳气向自己袭来。
单独的一个活人身上散发的气息，对杜依这样的饿鬼来说，还能算得上一顿美餐，如果她不计较吸人阳气下油锅炸的后果的话。
然而，鬼属阴物，天生畏阳，那些成群过马路的人仅仅是擦过她，杜依感到自己的魂魄颤抖。
杜依悄悄地贴近江南，他身上浓郁稳定的鬼气和九泉之下的阴气，让她好受许多。
江南立在十字路口的中心，左右顾盼，没有在意一直往他背后钻的杜依。
又一个活人差点擦过杜依，杜依开口：“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江南惜字如金，说：“等。”
“等什么？”
江南瞥她一眼，说：“鬼。”
“你害怕？”江南看四周的人。
杜依摇头，哪有鬼怕人的道理。
她说：“这里阳气太旺了，我有点受不住。你要等的鬼什么时候来？”
江南是鬼差，他既不受阳光限制，也不怕这蓬勃的阳气。他让杜依离他近些，杜依求之不得。
江南轻笑说：“聪明的鬼谁这个时候出来，你以为都跟你似的。当然是等所有人回去了，才出来逛。”
杜依动动嘴，没好意思说的是：还不是你绑我来的！
杜依咕哝：“恶鬼先告状。”
“什么？”
杜依摇头，视线转移到其他方向：“没什么。”
江南骂她：“两面三刀。”
街边最后一家商铺拉下卷闸门，交通繁忙的街道逐渐只剩几辆晚归的车。
杜依从播放广告的大屏幕上看到现在的时间——正正好午夜十二点。
她正要张口问江南，鬼呢？江南未卜先知一般，手指抵在唇前：“嘘——你听。”
杜依向前望去，空荡宽阔的长形街道呼啸起吹哨似的风声，经过杜依的耳边，风打一个旋，杜依猛然回头，瞪大眼睛。
江南缓缓回身。
大批的游魂走上街头，他们周身散发阴郁的蓝色光焰，聚集在一起，不仅没有将夜色深重的街道点亮，反而把黑暗衬得更加晦暗。
杜依向后退，发现原本渐无人烟的背后大街上，也摇摇晃晃走出成群的鬼魂。
这是一个十字街头，两条通天大道交叉的中枢点，四方鬼火全部向杜依和江南站的一点涌来。
他们被包围了。
杜依扯江南的衣角，不安地看他：“鬼差大哥，怎么办？”
江南垂下眼睛瞥了杜依一眼，勾起唇角，只见他从那个酒店沙发后提出的手提袋里，拿出一个铁框布面的折叠小马扎，撑开，放到地上。
在杜依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江南弯身坐下，翘起二郎腿，人字拖悬离他的脚根。
“？？？”
江南说：“外面有座罗虔山，山南为阳，山北为阴，城市建在山的南面，白日里阳气旺盛，鬼魂大多躲在城外山阴，等到日落，活人关门闭户，城外的鬼进城觅食，城内的鬼趁机出行。”
他指脚下，抬头，双目中有杜依不能领会的沉波浮动，他说：“这里，就是进出城口的必经之处。”
杜依不由得说出：“所以……”所以，他们从太阳下山以后就一直等在这里，就是在等万籁寂静，鬼魂大流动的时刻到来。
江南回头，目视从城外来的那批鬼魂。
杜依四望。
四个方向，除了从城外来的那批，其余三个方向来的都是想要在这个时候从城里出去的鬼魂。
人鬼有别。
毕竟是活人居住的地方，强烈的阳气容易灼伤本应该属于阴界的鬼魂们。
如果不是因为要进城找东西吃填饱肚子，恐怕这些鬼男鬼女们，也不愿意冒着一不小心魂飞魄散的危险，跑到城中来。
这些因为种种缘故，没能在太阳升起前回到城外的山阴，只好躲在城市各个阴湿的角落的鬼儿们，在离十字街心还有十来米远的位置，站定不动，犹如前面有一堵无形的墙，把他们挡住。
他们不一而同看向街心坐在小马扎上，跷二郎腿抖人字拖的江南。
杜依好像明白，他们是怕这个从阴司来索魂的鬼差。
其中一些交头接耳的鬼魂，明晃晃地打量站在鬼差江南身边的杜依。
杜依说：“他们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鬼差道行高深，目视千里耳听八方，江南看也不看她，说：“问你是女鬼还是女鬼差。”
江南一笑，还有鬼猜，杜依是不是鬼差的鬼老婆。
应该是八卦鬼吧。
杜依捞起一头绑在她手腕上，一头绑在江南裤腰带上的红色细索给鬼同胞们展示，指着告诉他们，自己也是他们中的一个。
江南狠狠地啧一声，瞪杜依一眼。
杜依无辜，说：“干嘛？”
往下一看，杜依把红索提得太高，扯到了江南的裤子。
杜依低下头，想笑不能笑：“不好意思。”
“哼。”江南扭头。
城内的鬼震慑于鬼差江南的身份，不敢再向他们这里靠近，可是，那些想要进城的鬼排山倒海，依然在以缓慢的速度向他们飘近。
杜依问江南：“他们不怕你吗？”
江南目视前方，脸上是微笑，好像他等的就是鬼群的靠近，他们越近他越高兴。
“吃饱的当然不急，没吃饱的，胆子才大。”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杜依理解，就像她，饿到极致连江南的主意也敢打，被他用太阳烤到发焦，躺在地板上一抽一抽的。
同样，在山阴饿了不知道一天还是两天，甚至更久的鬼们，进城饱餐一顿的欲望胜过对鬼差的惧怕，孤勇地向前进。
杜依面色凝重，内心忐忑，不想自己做鬼资历不算长，竟然能参加到一场百鬼大战中。
鬼差江南从他卡其色的大马裤裤包里掏出一个杜依听都没听过，见也没见过的法器，念动咒语，一道金光从法器射出，被金光找到的鬼群，跪下痛苦身影，鬼魂们也不会就此束手就擒，飞跃起来，青面獠牙，面目可怖，发出声声刺耳的怪叫，要和江南决一死战。
一时间，法器的金光、鬼魂的蓝光和江南周身的鬼气散发出的红光交错，逼人不能直视。
万家灯火熄灭后安睡的城市居民，怎么也不能相信，在他们好梦正酣时，静寂的街头巷尾，竟然正在发生一场肉眼不可见的争斗。
以上，是杜依自己在脑海中的杜撰。
真实情景是，想要进城的郊外孤魂野鬼们，离十字街心还有不到五米的距离时，自动排成一列。
鬼保持咽气前最后一刻的容貌、衣着，虽然有些说不得很美观，缺眼少胳膊的，但比起青面獠牙、面目可怖，实在也太说不上。
甚至有几个，杜依看到探头出长队的鬼魂，傻兮兮的。
江南的大马裤裤兜里，掏出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降鬼法器，他摸出一只水性笔，带出一团杂乱纠缠在一起的绳子，捡起来，塞进裤兜里。
杜依心里摇头，这个鬼差真的，太！不！讲！究！了！
到江南面前的鬼，颤颤悠悠地掏出一张方形小卡片，杜依伸头看，上面一张鬼的两寸黑白免冠照，旁边写明鬼的姓名、年龄、籍贯和死因等等信息，十分详尽。
杜依在江南背后，忍不住开口：“这是什么？”
小卡片底下一栏有的签过字，有的没签，江南把持有签字卡片的鬼魂放行，说：“投胎证。”
下一个鬼把投胎证给江南，看了杜依一眼。
“投胎证？做什么用的？”
“顾名思义，投胎。”江南说着，晃着手里的小卡片，“没有这个，你投不了胎。”
杜依说：“可我就没有啊。”
江南对这只鬼说：“你五个月前死的，上个月就该投胎，你没去，没鬼差来找你？”
鬼摇头。
“你躲着呢吧？”
鬼缩脖低头，避开江南审视的视线。
江南划掉投胎证上前一个鬼差的名字，换上自己的名字，默算最近阴司投胎的排期，已经到下个月才有空档。
江南说：“我给你安排到下个月十三号投胎。”
鬼点头。
江南手指夹住投胎证的小卡片，给鬼，说：“到时间自己去土地庙门口排队，不要等我去抓你，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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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嗯嗯嗯嗯嗯。”
杜依见鬼细细的脖子都要被他点头的力度折断。
“鬼差大哥，你还没说呢，我的投胎证呢？”
江南说要带她去投胎，又说没有投胎证的鬼不能投胎，那她怎么办？
“是不是我什么手续没办齐啊？没有投胎证影响大不大？”
杜依有点着急，她初鬼乍到，什么规矩手续都不懂，阳间没有亲人，唯一一个好友刘碧洲哪里懂得这些，要是因为没有投胎证耽误她办事，真是害死鬼了。
“你没有是因为我没给你办。”
人死后，魂魄离体，等鬼差来，接鬼魂下阴司投胎。
这是以前，鬼魂少的时候。
随着时代变化，新鬼增多，老鬼囤积，等待投胎转世的鬼魂越来越多，超出阴司负荷，于是出现投胎证这个东西。
人死后的第一件事不是直接去投胎，而是等管理这一片区的鬼差来。
等来鬼差，发一个阴司盖章发行的投胎证，证上写明投胎的时间，凭证到土地庙登记报道，再进入酆都鬼城。
直到正式投胎前，鬼魂都在酆都城里度过。
经过重重关卡，到判官面前，辨明生前为人时的善恶是非，再决定是下地狱受折磨，还是喝孟婆汤了却前尘，重新轮回做人。
踏上轮回道也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
好些人生前大吼来世不要再为人，等翻开无所不知无所不载的生死簿，才知道不是不想做人，是做不成人了。
成猪狗畜生，好歹还是一条命。
沦为十八层地狱的永久居民，才知道什么是真正永世沉沦的痛苦。
一般来说，鬼差勾魂，会带上盖好章签好字，安排好投胎日期的投胎证来，把投胎的规矩给鬼讲清楚。
到土地庙报道之前，鬼魂还可以在阳间游荡一阵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现在活人生活的世界徘徊的鬼魂那么多，大半是在等待投胎。
杜依摊开手，伸到江南的脸边。
江南问：“做什么？”
“我的投胎证啊，鬼差大哥。”杜依说，“你不给我证，我怎么投胎？”
江南继续检查投胎证，漫不经心地说：“哦，你的投胎证啊……”
“嗯，我的投胎证。”杜依仔细听他后面的话。
“投胎证那么重，我没事揣一打废纸在身上做什么？”
没有巴掌大的卡片，就算有十张，能重死？
杜依不信。
杜依觉得自己牙齿真痒，不知道咬在江南白白的后颈上会怎么样。
杜依低声：“怎么不懒死你。”
江南耳朵那么好，当然听到她的牢骚。
抿嘴带笑，打在她摊开的手心上，说：“去，帮我查后面的投胎证，我一个人检查不过来。”
“哦。”
杜依唤：“后面的，重新起一排，我这里也可以查投胎证。”
鬼们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不知道给杜依看作不作数。
排在前面半截的鬼不愿意离开，后半截的鬼见长龙似的队伍，只有一个鬼差坐在前头，等到他们，遥遥无期。
一个年轻的男鬼先动，递给杜依自己的投胎证。
杜依学江南，着重查看投胎日期，没有逾期的，还给他，让他进城。
男鬼顺利通行，其他鬼纷纷离开原先的队列，朝杜依这边飘来。
江南后面干脆偷懒偷到底，把鬼全部支使到杜依那边，自己落得清闲，在小马扎上翘着腿，看杜依忙。
偶尔有超过时间没有去投胎的，把投胎证给江南，江南重新写上自己的名字，安排投胎时间。
话还是那句：“到时间自己去土地庙，不要等我去抓你。”
杜依瘪嘴，心想，就算又没有去，江南也不回去抓。
因为他懒。
江南晃着人字拖，杜依没有投胎证，固然是因为江南嫌麻烦没把空白的投胎证揣身上，还有一个原因是……
鬼差抓鬼勾魂大致有一个名单，鬼差按照名单上的给的名字，准备和派发投胎证。
而杜依，是江南偶然遇到的孤魂野鬼，不在他任何一个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