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冥冥 > 1. 鬼差锁命三件套之一: 人字拖
    杜依刚死,不知道规矩。

    “呸!我老太太坟头的香烛都来抢,真是不要鬼脸!”

    杜依可怜巴巴瘪嘴,白卡卡的鬼脸上满是委屈:“我饿嘛。”

    她没有葬礼,没有灵堂,更没有坟墓,是只孤魂野鬼。

    除了刘碧洲,杜依不认识什么活人了。

    而粗心的刘碧洲,光顾着哭哭啼啼,也不想着给她烧点吃的带在身上。

    害她新鬼乍到,光知道饿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用什么才能填饱肚子。

    饥肠辘辘的杜依,拖着没有重量的鬼体,偶然经过这片墓地,闻到一阵诱人垂涎欲滴的香,她不自觉调转步子寻香而来。

    坟头供奉的水果糕点,杜依自觉无福享用,她圆溜溜的眼睛全部盯在两支红通通的蜡烛上,看着可真是可爱得很。

    杜依咽咽口水,心想,原来鬼是吃香烛的。

    可惜,奶奶鬼不好惹。

    呲牙咧嘴,还威胁似的反身从坟地里拿出一根拐杖,威胁杜依再不走,她就要用拐杖赶人了。

    奶奶鬼抡圆膀子,说:“我老太生前人称‘拐子李’,一根拐棍专打强盗匪徒和偷鸡摸狗辈。别看你小姑娘长得可爱,我拐子李的拐可是不认鬼。”

    奶奶鬼八面威风,杜依初来乍到,虚弱得很,不想被打,只好瘪着肚子走了。

    她左顾右盼,想着这片坟地找到点残羹剩饭填填牙缝也好。

    “啊,做鬼好惨啊。”

    她才开始做鬼,就做得如此不顺利。别的鬼还能过上饱一顿饥一顿的日子,到她这里,却成了饥一顿,再饥一顿,再饥一顿……

    已经是鬼了,还会不会饿死?

    杜依望天,无星无云,惨淡的一轮灰月,仿佛是她此时的心情。

    杜依想,做人的时候,再惨,她也没饿过肚子。

    一阵念咒似的低语传来,语速飞快。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声音的主人埋头快步往前奔,没看见路中间的杜依,嘭地把她撞开,嘴里仍然反复念叨着“来不及了”四个字,连句道歉也不说,迅速消失在深夜的尽头。

    杜依捂住并不感到疼痛的肩膀骂他:“来不及,来不及,赶着去投胎啊!没礼貌!”

    哼!她最恨没礼貌没爱心的鬼!

    一个幽幽低沉的声音响起:“他确实是赶着去投胎。”

    杜依回头。

    墓地大多在远离城市的郊区的山里,晚上山里湿气重,一降温,大雾茫茫,使原本就死寂沉沉的地方更显得阴森鬼气。

    杜依辨不清来人的真面目,只先看到从浓雾中踏出的一双异常白皙的脚,和一双靠大脚趾二脚趾夹住的黑色人字拖。

    等来人站定,雾气散去,才看清是一个男人。

    身材清瘦,抽条的身型,大概有一米九多,穿一条卡其色大马裤,发旧的白色短袖,顶着一个鸟窝头。

    他还嫌不够乱地搓几下,然后把一双凛冽的眼睛看向杜依。

    他敏捷地辨认出杜依身上仍未散去且微弱的活人气息。

    是只新生鬼。

    江南放下手,插进大马裤的裤袋,说:“刚才撞你的是个投胎鬼,接到阎王的命令赶去城隍庙前排队下去投胎。”

    可惜本地城隍消息不灵通,晚整整二十分钟才通知到这只住在城郊河沟的投胎鬼。

    投胎鬼最忌讳被耽误投胎,一路狂奔,生怕错过城隍庙外的集合时间。

    投胎鬼生前是个坐办公室白领精英,脾气温和有礼。

    若是平常撞到其他鬼,他肯定要停下来道歉,问有没有撞到哪里啊,要不要我送你到医院去看看啊……

    可是今晚,他真的是没时间了。

    不要问为什么,问就是:投胎,赶!

    江南说:“你是什么鬼?”

    杜依连饿了吃香烛都是才知道的,怎么会知道自己是什么鬼?

    这还分种类?

    杜依磕磕巴巴地答:“死……死鬼?”

    江南不管,掏出兜里的勾魂索。

    死鬼活鬼,好鬼坏鬼,先抓到手再说。

    江南甩绳的动作,让杜依以为自己遇到的是索马里海盗,或者是套马杆的汉子。

    那麻绳一样的绳套唰地飞出,落在她的身上,骤然收紧,像是要把她的腰给勒断一样。

    不等她反应挣扎,绳子另一段的江南一扽,她便像风筝一样被扯回放线人的手里。

    杜依跌在江南的脚下,确定那是一双朴实无华的黑色人字拖无疑。

    网上包邮九块九一双,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

    江南一只手握绳,一只手拿出一本泛黄陈旧的红皮小本,一页一页地翻看,嘴里还念说:“你是什么鬼呢……嗯……你结婚没有?”

    杜依死的时候才刚满十八岁,她摇头。

    “那就不是食吐鬼。”

    “做生意的?”

    杜依摇头。

    “当官吗?”

    杜依还是摇头。

    “也不是食肉鬼和地下鬼。”

    阴司几百种鬼,实难一一对应,这样问下去要问到天明。

    等太阳出来,这女鬼怕也魂飞魄散了。

    江南哗啦啦地翻着。

    猛然顿住,回头看脚边的抱腿坐在地上的杜依。

    杜依并非出重大车祸事故或者受乱刀砍伐而死,死时遗容端庄,神色安详,嘴唇还呈现漂亮的樱桃红。

    因此,即便是做了游魂,也是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样子。

    江南有个猜想,皱眉问道:“欲色鬼?”

    杜依“啊”一声。

    江南收起小红本,摇头叹息:“没想到啊没想到,你居然是欲色鬼。可惜啊可惜,我已经收过一只欲色鬼,拿你来没什么用。”

    说着,江南提起杜依,就要把杜依身上的勾魂索卸下。

    杜依近看才发觉,邋邋遢遢,顶一头鸟窝神神叨叨的男人,有一张极度英俊,堪称漂亮的脸。他的皮肤是常年不见光的病态白,眼角、嘴唇的红和眉毛的黑在这样的白下更加纯粹明显。

    杜依颤巍巍地问:“那你……你是什么鬼?”

    月光滑过他的脸,他说:“我可不是一般的鬼,我是罗刹,恶鬼。”

    啊呜一声,作势张嘴要来咬杜依。

    “啊。”

    杜依吓得闭眼轻呼,听见上牙磕碰下牙的清脆声,自己仍然完好无损,悄悄睁开一只眼睛。

    江南带着得逞的笑容低头抽出绑在杜依身上的最后一截绳。

    江南说:“我不拘你,但你得跟我走,明天晚上,我把你送到土地庙,你到那里去下面投胎。”

    “不是阴天子庙?”

    江南抬眼:“你又不是投胎鬼,去那里干嘛。”他说,“各有各的去处,不要坏了规矩。”

    “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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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伸手。”

    杜依伸手,江南用一条红色的细索绑住她的两只手腕。

    红索一圈一圈地绕在手腕上,让杜依想到自己从小佩戴的一对银镯。

    推进火化室前,刘碧洲告诉火葬场的工作人员,那镯子是杜依生前唯一也是最爱的首饰。

    杜依走得匆忙,没有给身边的人留下什么念想,刘碧洲问,能不能把那对银镯取下来,给她带回去当作纪念。

    杜依当时就在旁边站着,刘碧洲涕泗横流的样子,让她的鬼心鬼肝也跟着酸酸的。

    听到刘碧洲的请求,杜依连连点头,可火葬场没有处理死者遗物的权利,不能答应刘碧洲。

    杜依着急,在旁边干吼:“她要什么你们给她就好啦,我愿意的,我的就是刘碧洲的,刘碧洲的就是我的。”

    银镯子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却是杜依的宝贝。

    如果说,这对银镯子注定是杜依生不带来,死不带走的,与其融化在火葬场坡道上专门烧逝者遗物的土砖火房里,化为一缕黑烟,她更希望留给自己短暂一生中唯一的好朋友,刘碧洲。

    如果小小的镯子能够宽慰刘碧洲丧失好友的心,杜依感到莫大的开心。

    对于刘碧洲,她很抱歉,没有遵守诺言,和刘碧洲一起上大学。

    她真的很抱歉。

    最后,银镯当然还是给了刘碧洲,却也耗费了一番曲折。

    杜依不明白地问他:“你给我绑这个干嘛?”

    “怕你跑了。”

    江南把红绳拴在自己的裤带上。

    他撩起后面的衣服,露出大马裤头的时候,有好闻的味道,不属于人间。

    “你叫什么名字?”

    “江南。”他无情无绪地说。

    圈圈圆圆圈圈,天天年年天天的我,深深看你的脸,生气的温柔,埋怨的温柔的脸,噢~~

    杜依不禁在脑袋里唱起这首歌。

    她问:“你是鬼差吗?”

    江南说是。

    杜依眨眼看他,仿佛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究的鬼差,穿人字拖出来抓鬼索魂。

    “你为什么抓我啊?刚才那个投胎鬼你怎么不抓?”

    “投胎鬼都要去投胎了,还用我抓吗?”

    他叹一口气,仿佛有多辛苦一样地感慨,“要是全世界的鬼魂都是投胎鬼就好了。”

    这也是江南的心愿。

    全是投胎鬼,一咽气,就想着赶紧去投胎轮回,还用鬼差做什么,跑来跑去,抓来抓去,怪累的。

    江南想,口说无凭,如果这欲色鬼不信,他甚至可以拿出别在腰上的鬼差证给她看。

    可是下一刻,杜依却说:“既然你是鬼差,那你就不用担心我会跑了啊。”

    江南的鸟窝头掉下一缕黑发,遮住眼睛,他撩开,笑说:“怎么,你怕鬼差啊?”

    杜依摇头,又垂下头,说:“不怕啊。”

    江南扯了一下绳索:“走了,跟上。”

    深夜的坟场里,一大一小,一高一矮前后走着,中间用一条红色绳索连着。

    一眨眼,在左边,一眨眼,在右边,霎时消失充满白雾的野道上。

    寻常人肯定是看不到这个诡异情景,不然一定吓得哭爹喊娘,直呼见鬼。

    杜依在江南看不见的地方,悄悄裂开鲜红的嘴,露出狡猾的笑。

    嘻嘻。

    鬼差啊。

    找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