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德放下掌心温润细腻的羊脂玉珠，有些佝偻的腰背忽然挺得笔直，周身沉淀多年的教主气度浑然铺开，缓缓抬掌对准头顶浩瀚天穹。</p>
他嗓音平稳厚重，字字清晰有力，穿透缭绕烟气，稳稳落进殿内每一处角落，无一丝含糊。</p>
“今日我赵承德立下天道誓言，与叶小天定下协约。”</p>
“只要他恪守双方约定，尽心替全真教肃清大陆各处祸乱。”</p>
“我便保全其亲友安稳，副教主权柄永不收回，绝不暗中加害，削减他手中调度之权。”</p>
“若违此誓，天罚自落，修为根基尽数损毁。”</p>
话音落地瞬间，原本沉寂的高空滚过一道细碎沉郁的雷响，不带丝毫威势，却藏着天道规则的凛然威压。</p>
一层淡金色光纹从云端轻柔垂落，顺着他抬起的掌心缓缓钻入，顺着经脉周天游走，最终稳稳隐没在丹田灵海深处。</p>
实打实的天道印记已然凝实扎根，半点作假，反悔的余地都没有，殿内暗藏的值守修士皆能隐约感知，心底尽数生出敬畏之意。</p>
叶小天坐在对面石凳，指尖轻轻摩擦着微凉的茶盏外壁，动作从容松弛。</p>
面上刻意摆出几分局促惶恐的青涩姿态，心底却在飞速推演利弊，暗自盘算万全对策。</p>
这老狐狸是真的敢赌，敢立死誓，天道誓约的天地束缚力绝非宗门盟约可比，一旦神魂烙印成型，便是终生桎梏。</p>
他快速权衡得失。</p>
若是直白拒誓，定会触怒赵承德，当场撕破脸对自己百害无一利。</p>
可若是老老实实立誓，往后半生皆要被协约捆绑，彻底沦为全真教肃清祸乱的工具，相当于脖子上牢牢套了一把随时可控的枷锁。</p>
几番快速博弈，他已然敲定唯一破局之法。</p>
他借着垂头擦眼的细微动作，遮掩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一缕细如发丝，隐若无踪的魂丝，悄无声息飘向高空云层。</p>
“如意云朵，全力铺开，把我的神魂、气息全部裹严实。”</p>
“隔绝天道探查，别让天穹那道意志锁定我的本源。”</p>
天际云层深处，如意云朵瞬间应声而动，毫无异动地舒展形体。</p>
大片厚重黑云无声铺开，层层叠叠的云气交错堆叠，稳稳笼罩整座落霞峰。</p>
云层之内混沌迷蒙，如同隔绝天地的天然屏障，将殿中一切气机、神魂波动彻底隐匿，天道意志扫落的探查之力，只能触碰到一片茫茫雾气，根本无法穿透内核。</p>
赵承德侧头看向迟迟未动的叶小天，见少年神色拘谨，只当是晚辈敬畏天道，心生怯懦，嘴角不由扬起一抹浅淡的笃定笑意。</p>
殿旁几名旁观的宗门长老对视一眼，皆是默认了叶小天年少心虚的模样。</p>
“小友何故这般局促。”</p>
叶小天抬眼，眉眼间露出恰到好处的怯意与拘谨，神色谦卑又忐忑。</p>
“教主修为深不可测，根基浑厚稳固，立誓自然无惧天道反噬。”</p>
“我只是炼气修士，神魂根基单薄脆弱，天道惩戒玄妙莫测，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的结局。”</p>
“这般重约，晚辈实在不敢轻易触碰。”</p>
“你大可放宽心。”赵承德抬手指了指天穹，语气从容坦然，“只要不主动违背约定，丝毫反噬都不会找上门。”</p>
“这誓说白了就是个心理安慰，纯粹给双方吃定心丸而已。”</p>
叶小天垂眸作百般犹豫模样，刻意磨蹭了半盏茶功夫，才缓缓从石凳起身。</p>
他右手缓缓举过肩头。</p>
上空如意黑云稳稳悬停，层层云絮死死阻挡天道探查，隔绝所有神魂波动与本源气息。</p>
无人察觉，他的识海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云纹微光，与上空黑云遥相呼应，正是如意云朵的本命联络印记。</p>
他朗声念出誓辞，语速不快不慢，语调庄重肃穆，字字铿锵，听上去诚意十足，毫无敷衍懈怠。</p>
“我叶小天今日立下天道誓言，自此刻辞去圣光教大教主之位。”</p>
“出任全真教副教主，谨遵与赵教主之间的约定，尽心铲除大陆各类隐患祸乱。”</p>
“但凡蓄意违约，甘愿承受天道惩戒。”</p>
整段誓词念完，高空只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浅白光点。</p>
没有雷音轰鸣，没有厚重誓纹垂落，微弱光亮转瞬被黑云吞噬，消散无踪。</p>
天穹那道缥缈意志反复扫落数次，层层探查下方地界，始终辨不清云层遮蔽下修士的真实命数与神魂根基，找不到可烙印的本源载体，最终只能无奈褪去感知，悄然退去。</p>
赵承德抬眼望了望天际，见异象微弱黯淡，倒也没有生出疑惑。</p>
他理所应当认定，是叶小天境界低微，神魂孱弱，根本承载不住天道誓印的磅礴力量，故而异象细微，难以察觉，是低阶修士立誓的正常景象。</p>
心底那块悬着的大石彻底落地，眼底藏着几分得偿所愿的畅快。</p>
折腾这么久，这位天赋异禀，潜力无穷的少年奇才，终究是被自己稳稳拿捏，成了全真教可用的顶尖棋子。</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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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小天放下抬起的右手，面上维持着一脸肃穆恭敬，对着赵承德躬身九十度行礼，姿态谦卑得体。</p>
心底却偷偷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心神彻底舒缓开来。</p>
还好如意云朵遮蔽天机的独门本事足够玄妙，此番看似郑重的天道誓约，实则就是一张毫无约束力的空头白纸。</p>
没有天道枷锁桎梏自身，反倒白嫖到全真副教主的尊贵身份，相当于免费解锁全教资源库。</p>
往后办事顶着这个正统名头，调动人手，取用丹药法器，调取宗门情报都名正言顺，属实血赚不亏。</p>
“副教主不必多礼。”赵承德抬手虚扶，语气较之先前和善温润了不少，“协约既定，往后你我便是教内上下同僚。”</p>
“教内一应资源、情报、人手，你按需上报，都会足额调配到你手上。”</p>
叶小天直起身，神色端正沉稳，完美贴合新任副教主的身份，顺势开口问询后续差事。</p>
“教主，如果你有什么安排，不如一次性说清楚，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p>
赵承德微微颔首，指尖重新捻起羊脂玉珠，神色趋于郑重。</p>
“西部地渊狱族，是迫在眉急的威胁，暗鸩刚去过一次，但他能力有限，我希望你尽快动身去看看。”</p>
“琅玛山隐修势力，不为我用，那便灭了吧。”</p>
“幽林封界，拿我的吃我的，是时候给我吐出来了。”</p>
“极北冰川的冰雪女王，哼，自命清高，霸占一方，我让你不得安稳！”</p>
“南海群岛反叛势力，不尊全真教旨，那我就拿你们开刀祭旗，给天下人看看吧！”</p>
“至于精灵族，孔长生，唉，看在你的面子上，只要不与我全真教为敌，就让他们自生自灭吧！”</p>
一口气说完，赵承德脸上舒展了不少。</p>
看来，这些都是他心目中一直亟待解决的麻烦。</p>
叶小天起身，“晚辈记下了，我会在处理完教内事务之后，尽快赶往西部地渊的。”</p>
赵承德看着眼前恭顺沉稳的少年，全然没有察觉漫天黑云遮掩之下，藏着的这桩天大漏洞。</p>
只觉得此番博弈尘埃落定，往后大陆诸多乱局，都能借这位炼气奇才消耗他们。</p>
而自己则是坐享其成，等待最终收割日到来的那一天。</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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