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院,宴席刚刚散去,下人们正在收拾案上的残羹剩饭。
羌燎渊应付完那群初来朔郡投奔的门客幕僚,便命人备了水,径自进了里间沐浴。
此刻他正靠在浴桶里,双臂随意搭在桶沿上,露出宽阔的肩背线条。水汽氤氲中,那副身量衬得浴桶都显窄了几分。
赵七立在一旁,低声禀报道:“三爷,这几日派出去的人还是没有二公子的消息,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半点踪迹都寻不着。”
羌燎渊阖着眼,眉心微微蹙着,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那个二哥,向来胆小怕事,被追了十日竟还能藏得这般严实,倒是叫他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羌燎威那性子,多半是怕死怕到了一定份上,随便找个犄角旮旯躲起来熬日子罢了,翻不出什么风浪。
赵七见羌燎渊一直没说话,心里也有些发虚,知道是自己办事不力惹他不快了,便试探性地开口:“三爷,可要多派些人手去找?”
羌燎渊这才慢慢睁开眼,偏过头来看向他,那目光不算凌厉,却让赵七后背微微绷紧。
“不必。羌燎威生性怯懦,翻不出什么风浪来,多半只是找个地方躲起来了。不必再找了。”
赵七忙应道:“好,那我这就吩咐下去,不再追了。”
他正要转身退下,羌燎渊却又叫住了他:“等等。”
赵七顿住脚步,转过身来。
羌燎渊道:“派人去青州传个信儿,叫陈横回来。兵马不动,他一个人回来就行。”
赵七闻言,心里明白这是三爷嫌他办事不力了。陈横是羌燎渊的副将,也是他的贴身侍从,更是当年陪着他从十岁那场河谷之战中一起杀出来的人。那时陈横也不过才十六岁,却硬是豁出半条命替他挡刀开路。若不是他拼死护着,羌燎渊未必能活着从围剿中走出来。
生死之交,终究是旁人比不了的。
赵七知道这层关系,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低头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
另一边,欢禧已踏进凌霄院。
整座院子透着一股冷冽的气息,像他这个人一样,清冷、空旷、让人不敢久留。
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有些紧张,握着灯柄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她没敢直接大摇大摆进去,而是先在院门边站了一会儿,见几个下人正从屋里端出残羹剩饭,又有人提着水桶出来。她等人都走远了,才提着灯走到门前,朝里张望了一眼。
里头没人,瞧着是宴席刚散的模样。里屋那边也不像有人的样子,只看得见半扇屏风,屏风后露出一角床榻,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榻上空无一人。
欢禧犹豫了一下,觉得未经允许便闯进去不太妥当,便在外头喊了一声:“羌公子?”
没人应答。
她又提高声音叫了一遍:“羌公子?”
还是没人应。
她有些讪讪地垂下眼,正打算自认倒霉地转身回去,里屋忽然传来一道低沉不耐的声音:“吵什么吵?”
欢禧顿住脚步,又转过身来,却依旧没看见他的人影,不过那声音像是从里屋传出来的。她心里终究有些怕他,仍站在外头,有些紧张地开口道:“羌公子…你睡了吗?若是睡了,那便打扰了,我这就走。”
“瞎了还是聋了?我要睡了还能应你?”
欢禧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可还没等她开口,里头又传来羌燎渊的声音:“大半夜的跑我院子里来作甚,找我偷.情?”
欢禧听到这话,脸一下子就烧了起来。这人、这人怎么一张嘴就说这种话?她一个清清白白的大姑娘,来找他是有正事的,怎么就、就变成偷.情了?
她下意识地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方才那些下人早已退得干干净净,廊下空空荡荡,这场景竟真让她生出几分做贼心虚的感觉来。
她抿了抿唇,没底气地道:“羌、羌公子莫要说笑。我来找你,是有正经事要说的。我爹的事,你明明答应过的。只要我爹帮你写了文书,你就放我们走的,可为何现在说话不算话,仍把我和我爹困在羌府里——”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清。”欢禧话还没说完,便被里头羌燎渊的声音打断。
欢禧愣了一下,只得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我说,我爹的文书已经写好了,你答应过写完了就放我们走的,可你现在却还——”
“还是听不清。”里头又打断她,“你那是说话还是蚊子叫?”
欢禧只得又提了几分声音:“我说!文书已经写了,你该放我们走了!你身为羌三公子,不能说话不算——”
“听不清。”
这次只回了三个字,带着一股比方才更明显的敷衍。
欢禧终于忍不住了,隐隐觉着他是存心捉弄,声音里便带上了几分恼意:“羌公子,我都站到门口了,声音也够大了,你到底是听不清,还是不想听?”
她这话问得直白,里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低笑:“这句听清了,方才说的,没听清。”
欢禧听他这么说,便笃定他是故意捉弄她了,心里那点恼意一下子顶了上来:“你、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冤枉啊,褚小姐。”羌燎渊的嗓音带着几分故作无辜的散漫,“我又不是聋子,是你自己站那么远,含含糊糊的,谁知道你在嘀咕什么?”他语气里的无辜装得很像,可那笑意却从尾音里漏了出来,“再说了,听不清就多喊两遍,你爹没教过你么?”
欢禧紧紧蹙着眉,只觉得这人简直不讲理到了极点,偏偏又找不到话反驳,只得攥着灯柄站在那儿独自生闷气。
“行了,进来说,站门口吵得我头疼。”里头的人大约是打趣够了,才不紧不慢地补了这么一句。
欢禧不满地瘪着嘴,悄悄哼了一声,才放下手里的纱笼灯,挪着步子走了进去。
她沿着声音往里屋走,绕过屏风的那一瞬,脚步忽然就钉住了。
浴桶里水汽腾腾,羌燎渊正靠在那里,双臂搁在桶沿,露出大片肩背和胸膛。
“啊——”欢禧心头猛跳,慌忙转过身去,耳根一下子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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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羌燎渊被她这反应弄得蹙了蹙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后的冷淡:“叫什么叫,没见过人沐浴?”
欢禧仍背对着他,细眉紧蹙。她见过人沐浴,可没见过男人沐浴。这人分明知道自己在沐浴,怎么还好意思叫她进来?
“羌公子既然在沐浴,方才为何还要叫我进来?”语气里居然还带着几分恼意。
羌燎渊闻言,眉头也蹙了起来,觉得她这话问得实在多余:“谁让你站那么远的?蚊子似的哼唧半天,你当我是顺风耳?”
“还有,大半夜跑我院子里来喊魂的人是你,倒还嫌起我来了?”
欢禧被他这话堵得哑口无言,站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来找你,真的是有正经事要说的。我爹的文书已经写了,你当初答应过的,只要他写了就放我们走。可现在文书你也拿到了,却还把我们父女扣在府里。你、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肯放人?”她说着,声音越说越小,也不敢回头看他,只盯着自己脚前的石砖缝。
屋里安静了一瞬,片刻后,羌燎渊才慢悠悠地开口:“我说过要放你们走,可我没说过什么时候放。”
“你怎么能——”欢禧被他这话噎得转过身来,可她一回头,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撞上他那片裸.露在水汽中的胸膛,宽阔结实的肌理被热水蒸得微微泛红,水珠正顺着锁骨缓缓滑落。
她像被烫了一下,脸颊腾地烧起来,慌慌张张地又转过身去,再不敢回头看他了。
羌燎渊见她这副反应,觉得有几分好笑。他目光落在她后颈那片泛红的皮肤上,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衣领深处,像是被人拿胭脂细细抹过一层。他原本只是随口逗她两句,可看她这副模样,倒忽然起了几分真的逗弄她的心思。
“褚欢禧,把我那身寝衣拿近些,就在你左手边的托盘上,我够不着。”他忽然吩咐道。
欢禧偏头看了一眼,手边案上果然放着一个漆木托盘,里头叠着一套干净的寝衣。可她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愣着干什么?拿件衣裳也这么磨磨唧唧?”
欢禧被他语气一激,抿了抿唇,还是伸手端过那个漆木托盘,低着头走到浴桶边,一眼也不敢往他身上瞟。
她瞥见浴桶旁砌着一道窄窄的台面,像是专门用来放置皂角、巾帕之类的东西,便问了一句:“放这里你能够得着吗?”
“不能。”
欢禧只好又往前挪了半步:“那这里呢?”
羌燎渊偏头看了一眼,还是那句话:“不能。”
欢禧心里有些懊恼,总觉得他是故意的,可又说不出什么来,只得又往前凑近了一些,几乎已经站到了浴桶边沿:“这里呢——啊——”
她话还没说完,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握住,猛地往前一带。
下一瞬,手中的漆木托盘掉落在台面上,她与他的脸近在咫尺。
羌燎渊看着她那双骤然瞪圆的杏眼,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戏谑:
“褚欢禧,脸这么红,怎么,看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