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静的过分。
如此近的距离,欢禧才发觉,白日里隔远了看,只觉得他生了一副好看的皮相。如今凑到跟前,才看清那眉骨的锐利,眼窝的深沉,还有那笔直锋利的鼻梁,整张脸都带着一股不容人靠近的凌厉。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祖母还在世,曾抱着她坐在廊下,指着院门外路过的一个俊俏小郎君逗她:“欢禧,瞧见那个人没有?长得秀不秀气?”
她当时还小,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
祖母便笑着低头问她:“那咱们欢禧喜不喜欢?长大了可要嫁这样的?”
欢禧一下子被问得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就往祖母怀里缩,闷声闷气地说:“不要不要,欢禧谁也不嫁,要一直陪着祖母。”
祖母被她逗得哈哈大笑,搂着她拍了拍,笑够了才又道:“好好好,一直陪着祖母。不过祖母可先把话说在前头,你可别怪祖母吓唬你。这世上的男人啊,分好几种,方才门外路过的那种,叫秀气,生得白白净净的,看着讨喜。可还有一种男人,眉眼生得又深又利,像刀子似的,你看他一眼,他就把你的魂儿割走一小块。看两眼,魂儿就丢了一.大半。若是盯着不挪眼,那你的魂儿就全被他收走了,到时候你就变成个小傻子,天天跟在他屁.股后头跑,连回家的路都不认得咯。”说着还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欢禧乖,往后见了这样的,可不敢一直盯着人家瞧,知道不?”
她当时还小,被祖母逗得面红耳赤,一脑袋扎进祖母怀里,胡乱点着头。
可此刻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羌燎渊,心里忍不住想,祖母说的那种人,怕就是眼前这位吧。眉眼深得像刀刻出来的,一双眼睛沉甸甸地压过来,叫人看一眼便心口发紧,看两眼便觉得魂儿都轻飘飘的了。
羌燎渊却不知欢禧在想什么,目光已经从她眼睛上缓缓滑了下来,掠过她微翘的鼻尖,落在她微微张着的唇.瓣上,那两片唇在烛光下还透着浅淡的粉。
柔嫩如脂。
殷红欲破。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赵旭喝醉了酒,搂着个乐伎念过一句艳诗,说什么“朱唇半启香津动,玉齿轻开露华浓。”
他当时听见了,却没什么感觉。可此刻盯着眼前这两片唇,他倒有些明白赵旭当时为何能说出那种话来了,也忽然理解了他为何念完就搂着那乐伎吻了上去。
他想着那两句诗,视线不由自主地就钉在了欢禧那两片唇上,喉结也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连带着颈侧的青筋都透出一股隐忍的欲色。
欢禧正好捕捉到那一动,她慌乱地眨了下眼,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猛地往后一撤,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羌、羌公子,今日多谢你出手相救…”她低着头,声音又轻又急,“你的伤虽然涂了药,但还得多加留意,这几日莫要沾水,也别再大意了。”
羌燎渊的目光这才从那两片唇上慢悠悠地移开,眼底却还残着一抹未餍足的深色。他心想,倒是生了一张会勾.人的唇,只可惜还太嫩了些,瞧着就是个不经人事的,嘴里怕是连男人的味道都没尝过,更别说含.住什么了。
他伸手将滑落的衣袍拢回来,语气倒还端得住:“褚小姐不必客气,倒是我该谢你,大半夜追到忘忧居来替我上药,如此盛情,实在是羌某的荣幸。”
欢禧因那句“大半夜追到忘忧居来替他上药”而有些羞赧,耳根更烫了,只得低下头胡乱应道:“不客气…应当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攥了攥袖口,像是在暗暗鼓劲。其实方才在羌府用膳时她就在想,若能借着这层关系替爹爹多挣几分余地,也不算白跑这一趟。又犹豫了好一阵子,她终于小声开了口:
“羌公子,今日马场上你救我那一回,我便知道你虽然看着冷了些,却是个面冷心热的人。朔郡这地方,离了羌家怕是不成,我爹爹他…“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性子耿直,心里装的只有百姓的安稳日子,绝没有要与羌家过不去的心思。往后若有什么误会,还望公子能容让几分,那便再好不过了。”
羌燎渊听着她这拐弯抹角的试探,心里嗤了一声。她费这许多唇舌,无非是想替她爹讨个平安。
小小年纪,操的心倒不少。
他靠在案边,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刺史大人清廉爱民,羌某自然敬重。只要刺史大人不存了与羌家为难的心思,羌某自然也犯不着与刺史大人过不去。”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应了又没全应,模棱两可的。欢禧听出了那话里的余地,知道再说下去也是徒劳,便识趣地住了口。
屋里又安静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若再晚些,爹爹怕是要出来寻我了。”
“褚小姐请便。”
欢禧便行了个礼,然后转过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下了楼梯。
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外头的夜风挡了个干净。
欢禧靠着车壁坐着,双手搭在膝上,指尖还残留着药膏凉丝丝的触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鬼使神差地凑到鼻尖闻了闻。淡淡的草药香,混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清冽气息,像是从他身上沾来的。
她倏地缩回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耳根倏地烫了起来,心里也跟着一阵慌乱:怎么就、就闻上去了呢?这也太、太不像话了…
她越想越觉得羞,那张脸却总是不合时宜地往她脑子里钻,怎么也赶不走。
不可否认,羌燎渊确实生了一副好模样。朔郡人人都说羌家三郎君心狠手辣,却没人说他长得不好看。
可那些传言远不及她方才凑近时亲眼所见的半分惊艳。她心里忍不住想,老天爷待他倒是不薄,给了他这样一副好皮囊,偏偏又给了他那样一副坏心肠。
真是暴殄天物呢…
-
翌日一早,陆屿便来了刺史府。
“陆屿。”褚怀安开口,语气沉沉的,“你倒是能耐了,自作主张留在羌府,也不跟我商量一声?”
陆屿低下头,语气却稳当:“褚叔,我知道您担心我。可我留在羌府,才能替您多听多看。羌家那边总归隔着一层亲戚关系,他们不会把我怎样的,您放心。”
“放心?”褚怀安眉头拧着,“羌家是什么地方,你比谁都清楚。”
“正因为我清楚,才更要留下。”陆屿目光恳切,“褚叔,您待我如亲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您一个人在刺史府里对着那些豺狼虎豹。我留在羌府,好歹能替您周旋一二。”
褚怀安知道这孩子重情重义,到底没再说出责备的话来,只沉沉地叹了口气。
欢禧站在一旁,看着两人这副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她走上前拉了拉陆屿的袖子:“陆屿哥哥,你多保重自己,千万别逞强。”
“放心吧。”陆屿冲她笑了笑,然后又正了正神色,转头对褚怀安道:“褚叔,我今日来,还有一事要跟你说。今早我在羌府,听到羌老爷子在跟他那三个儿子商量,说是青州那边,贺家要动手了。”
他说到“贺家”两个字时,眼底的温和忽然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压抑着的暗沉沉的东西。
“贺家…”褚怀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凉西贺桓?”
陆屿点了点头:“就是他们,当年我家中遭流寇,就是贺家的人在背后指使的。他们烧了我家的宅子,杀了我爹娘,我爹把我从后墙送出去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刀伤…”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喉结动了动,片刻后才重新开口,声音哑了几分:“这些年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如今羌家要派人去青州跟贺家争地盘,我也要跟着去,亲手杀了贺桓替我爹娘报仇!”
“不行!”欢禧脱口而出,脸色都变了,“你疯了?他们那是去打仗!”
“那我也要去!”陆屿目光直直地看着两人,“褚叔,欢禧,我知道你们担心我。可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我若连这个都不去做,那便是枉为人子。此仇不报,我这一生寝食难安!”
他话已至此,字字分明,再劝便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杀亲之仇,哪有让人放下的道理。
褚怀安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沉沉的:“陆屿,你当真想好了?这一去可不是儿戏。刀剑无眼,你若有个好歹,我如何对得起你父亲临终前的托付?”
陆屿点了点头,神色郑重:“褚叔,我想好了。羌家三公子羌燎渊常年带兵,征战无数,从无败绩。他领兵去青州,对贺家应当是十拿九稳的。我跟着他,不会有太大危险,您放心。”
褚怀安默然片刻,终于没有再拦,只重重叹了口气:“…既如此,你自己万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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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
欢禧听了陆屿的话,也悄悄松了口气。羌燎渊的名号她虽只听过几日,可那些传闻里无一不是说此人用兵如神、出手狠绝,既然是他领兵,陆屿应当是安全的。
她又抬眼看向陆屿,眼底是压不住的担忧:“陆屿哥哥,那你答应我,一定要平安回来。”
陆屿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坚定,点了点头:
“嗯,我答应你。”
-
三日后,羌家在城西校场点兵。
校场宽阔,黄沙铺地,旌旗猎猎。数千名兵卒列阵而立,刀枪如林,战马嘶鸣。
这阵仗虽不及朝廷大军那般规整,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远远望去便叫人心里发紧。
队伍前头几匹高头大马上坐着领兵的将领,为首的却不是传闻中那位战无不胜的羌家三公子,而是五.大三粗的羌燎烈,正勒马在校场前来回巡视。
校场四周挤满了围观的百姓,人头攒动,交头接耳声此起彼伏:
“怎么是大爷领兵?三爷呢?”
“听说是伤着了,三日前从马上摔了下来,手臂折了,当时没觉着疼,事后才发现不对劲。大夫说这几日不能动武,怕是不便上阵了。”
“啧,可惜了。要是三爷在,这一仗怕是十拿九稳。”
“可不是嘛,贺家那边都称王了,咱们这仗要是输了,青州一丢,下一个就是咱们朔郡啊…”
“快别乌鸦嘴!大爷也不差,羌家哪个是孬种?当年老爷子带着三个儿子打天下的时候,大爷也是冲在最前头的。”
“倒也是,但愿能赢。朝廷那边是指望不上了,如今这世道,能护住咱们的也就是羌家了。”
欢禧混在人群里,听着四周的议论,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三日前陆屿还信誓旦旦地说羌燎渊领兵出征十拿九稳,今日来的却是他大哥。
欢禧蹙起眉头,自然而然想起那日在马场上的事,难道是那日救她时从马上摔下来伤到了手臂?可她分明记得,不过是一道口子罢了,竟伤得这样重?手臂都摔折了么?
她有些意外,下意识地往校场边上望去。羌燎渊正倚在校场边的旗杆下,左臂用布帛裹着,看着确实比平日里少了几分利落。只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仿佛这场出征与他无关。
欢禧还没来得及细想,陆屿瞥见了人群中的她,已经走到了她面前。他换了一身劲装,腰间悬着一把短刀,肩上挎着弓囊,站在那些久经沙场的兵卒中间,竟也有了几分少年将士的模样。
欢禧仰头看了他一会儿,眼眶渐渐泛红:“陆屿哥哥,你千万要小心。”
陆屿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温和如常,“别担心,我会平安回来的。”
欢禧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说再多,也不过是让他分心罢了。
她便垂下眸不说话了,眉头轻轻蹙着。日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脸照得清清透透的,肌肤细腻,鼻梁秀挺,连鬓边细碎的绒发都被光染成毛茸茸的一层。
她这副垂眸不语的模样,温婉得让人心里发软。陆屿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身,接着低下头,唇轻轻落在了欢禧额间。
额前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皮肤传递过来,欢禧的眼睛倏地睁大了,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察觉她的僵硬,陆屿才缓缓退开半步,耳尖泛着一层薄红,眼底却带着笑,冲她摆了摆手:“欢禧,我得走了,你回家去罢,别让褚叔担心。”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队伍。欢禧还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心跳快得不成样子。
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刚才他亲过的地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住了,随即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一张脸早已红透,只呆愣愣地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出神。
可她没有注意到,校场边那道倚着旗杆的身影,目光正不偏不倚地落在方才那一幕上。
羌燎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沉沉的,黑得像结了薄冰的水面。
像是有什么感觉似的,欢禧忽然觉得后背一阵莫名的凉意。她下意识转过头,顺着那道视线望过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目光,正正好撞上了羌燎渊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