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发出一声悠长的鸣笛,在一下接着一下的隆隆声中徐徐驶出了上海车站。

    车渐渐越驶越快,风通过车窗吹了进来,净化着这里浑浊不堪的汗水气息,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吵闹,与包厢内的安静与惬意形成鲜明的对比。

    谢天泽半卧在床榻上假寐,听到包厢的门被打开的响动,他打着哈欠,不紧不慢回头看向进来的长随。

    “少爷,已经交代过了,晚餐过会儿会有人送过来。”

    “哦。”他抬眼瞧着付叔,对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两人眼神交汇,对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就直接说,或者就彻底忍住,一个字都别让我听到。”

    这个付叔虽说年纪大了些,可办起事来却极为稳重谨慎,以前谢老爷没去世之前出门就经常带着他,听说他十一岁就到了谢家,现在算是他们家中资历最老的老人了。

    可就是有一个毛病不招人习惯,说每句话之前,都要提前在心里转十八个圈。

    “少爷,咱们出门时夫人替我们准备的礼物您一个也没带,就这样两手空空上门提亲恐怕不太好吧,再说,也显得我们有失身份不是?”

    谢天泽不以为然,“怎么?你还担心佟家人会把我们赶出来不成?”

    他很清楚两家之间的实力差距,自己大老远跑着一趟,就算是退婚,也是给足了对方脸面。

    这次出门的由头是提亲,可嘴长在他这儿,到了佟家,说什么做什么,还不是由自己说了算。

    先把这亲事退了,回去就算是跪上几个月的祠堂,他也认了。

    话是这么说,可毕竟两家人想要维持基本的脸面,空手上门确实不太好。

    他想了想补充道:“再说了,这不是提前一天到北平吗,到时候顺便买点,讲究太多反倒是见外不是?”

    付叔这次跟着他来北平,本就是作为谢家长辈的眼线来的,自己要退亲的计划自然是不能和他提前透漏的。

    付叔听了少爷的解释,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提亲可不是……”

    提亲可不是要讲究吗?

    他的疑问还没提出来,就再次被打断了,“老太太和我妈都态度强硬,我才先来应付一下的,要是早知道规矩这么多,我可就要打道回府了。”

    既然少爷都这么说了,付叔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转身对着行李箱一顿捯饬,末了才在一旁的侧兜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

    “对了,这张照片是临走前老太太从柜子里翻出来的,虽然是前两年拍的,可大体的样子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付叔边说着边把照片递到少爷跟前。

    谢天泽用余光瞟了一眼这照片上的女孩,只觉得很清秀,眼睛很亮,脸上的笑容很淡,其余也没什么特别的。

    “这个丫头和我印象中的有点不一样,怎么比小时候漂亮不少?”

    这是女大十八变长开了?

    这也不对啊,脸型从小圆脸变成瓜子脸就有些勉强了,这单眼皮还能长成双眼皮?

    自己没记错的话,那时候她没说两句话就脸红,小小年纪便露出一副言听计从,小媳妇的姿态。

    “少爷,我猜没错的话,您说的应该是这位的妹妹佟三小姐,这三小姐在十五岁的时候得了急病突然就没了,所以,现在要和你成亲的也就由原来的三小姐变成了大小姐。”

    付叔的这些话,他是第一次听到,或许以前大家都知道自己对佟家的联姻不满,也就一直没有人告诉他这些。

    第一次听说自己新娘换了人,谢天泽不自觉地重新拿起那张被搁置一旁的照片,注视着那双陌生又疏离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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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场雨一直稀稀拉拉下到半夜才没了动静,早上推开门,阴霾了许久的天上终于看到了人们期盼已久的日光。

    一大早,佟嘉雁刚出后院,远远地就看到父亲向她招手,示意让自己过去。

    她走近时候,正好听到佟毅苇正和司机交待:“今天你就带着大小姐到处逛逛,所有花销直接记账。”

    见女儿过来,又转头重复了一遍,“今天你的任务就是好好逛逛街,穿的戴的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佟嘉雁乖顺的点头,心里却在计算,这应是佟毅苇最近几年来第一次扮演慈父的角色。

    具体是几年来着?五年?还是十年?算来算去,她确实记不清了。

    司机老梁将车开了过来,佟嘉雁没有上车,看着后院的方向问父亲,“我想带着母亲一起,让她帮忙挑看挑看,可以吗?”

    佟毅苇一愣,立马反应过来,“她这几年都不怎么出门,今天天气好,也该出去透透气,置办些物件儿了。”

    这几天佟毅苇异常好说话,跟着一向刻薄的陈慧都难得的和颜悦色,这个月连母亲的药钱也跟着涨了。

    谢过父亲,佟嘉雁立马去后院找母亲,苏曼云原不想去,后来想到自己那几件旧衣服的确不适合见客人,这才和女儿一起上了车。

    只是没想到,车上还有一个人。

    佟嘉雁看出了苏曼云的拘谨,她帮母亲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自己随后钻进后排,和佟嘉姚并排而坐。

    一路上很安静,佟嘉姚只在她上车的时候瞟过一眼,身子下意识地往门边靠了靠,便再没说过一句话。

    佟嘉雁当然明白,对方是在无声中传递着某种信息,仿佛是在告诉自己,能和她坐在同一辆车里,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

    想到这儿,她淡然一笑,重新地端正了一下自己身体,以一个极为舒服的姿势斜靠在后面柔软的车身上。

    既然来之不易,那她也自然不会浪费好好享受。

    佟嘉姚看着身边神态悠然,闭目养神的佟嘉雁,眉头不觉中渐渐蹙起。

    佟嘉姚自小便心气高,又加上优越的条件,她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别人用崇拜羡慕的目光来注视自己。

    偏偏这个佟嘉雁,明明什么也没有,却似乎永远都是那么自信、坦荡。

    每当面对她,都会让佟嘉姚忍不住地去怀疑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或许就是这个原因,使得她一天比一天的讨厌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个月的姐姐。

    佟嘉姚是去同学家参加聚会的,半道儿下了车。

    老梁则继续又拐了两个街,车稳稳到了锦衣坊门口。

    下车时司机老梁也是毕恭毕敬,不敢有丝毫怠慢的躬身:“大小姐请。”

    知道这一切优待都源于自己的那位了不起的未婚夫,但佟嘉雁听到‘大小姐’这三个字时,还是觉得异常的刺耳。

    锦衣坊的刘师傅和父亲也算是旧相识,家里女眷的衣服平时都是老师傅亲自量身定制的,所以他对于佟家太太和小姐的尺寸相当熟悉。

    当然,他眼中的佟家太太和小姐指的是陈慧和佟嘉姚。

    近几年,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佟家的另一位小姐和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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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佟嘉姚那张脸小巧而精致,眼前这位则是妥妥的沉稳大气,都是美人,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

    佟嘉雁这次选的是成衣,人漂亮穿什么衣服都是好看的,最简单的款式足以。

    她选了两件浅色的、一件暗色的,刘师傅只在略显宽大的腰身处做了收紧处理,整个挑选过程也不足半个时辰。

    苏曼云看着身穿新衣的女儿,忍不住称赞:“我的女儿,就是漂亮。”

    佟嘉雁脸色微红,“哪有做母亲的这么夸自己的女儿的,也不怕外人听见笑话。”

    苏曼云这会儿倒是毫不在意,“怕什么,谁规定做母亲就不能夸夸自己的女儿了。”

    佟嘉雁笑着低下头,不管明天如何,但至少今天的母亲心里是高兴的。

    或许连苏曼云自己都没发觉,从清早到现在,她那脸上的笑容就不曾断过。

    而后刘师傅帮苏母亲也选了几款素雅端庄的款式,时间还早,佟嘉雁又拉着母亲陪自己闲逛。

    自从生病以来苏曼云就很少再出过门,她挽着女儿的胳膊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街道,尽情地享受着与女儿单独相处的时光。

    司机也随着她们的速度一路走走停停,路经一个首饰店旁,佟嘉雁看一眼锃光瓦亮的油漆招牌,“好像是家新店,我们进去看一下吧。”

    苏曼云点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店里人很少,很清静,只有不远处的一个年轻的男子侧对着她们,悠闲地在那里挑选着什么。

    佟嘉雁大致地看了几个,只觉得耳坠链子等饰品在做工上都还算是精致,玉器的成色看起来也不错。

    胖墩墩的老板一边在旁边介绍,一边不动声色地用目光来回不断地在她们身上和门外那辆被擦得锃光瓦亮的轿车之间巡视。

    似是觉得她们身上的这种朴实的打扮与身后那种的车显然有些不搭调。

    佟嘉雁无视老板的探究,低着头专心地挑着店里的东西,任凭他打量视若无睹。

    她当然知道,对方是想要先确定她们的身份,这才方便拿捏好的物品的报价。

    佟嘉雁慢悠悠的看了几款吊坠、耳饰,最后拿起一只玉镯,色泽清透却不张扬。

    拉起母亲的手戴了上去,“怎么样?好看吗?”

    不等苏曼云开口,那胖老板便连声附和道:“这位小姐的眼光就是独到,这款是上等的翡翠玉镯,配这位夫人,那是再合适不过了。”

    “老板,这个多少钱?”

    听到这个问题,老板脸上的笑容没减,眼珠子却转了几转,“不贵,才五个大洋。”

    苏曼云听后,急忙把手上的镯子摘了下来,“嘉雁,还是算了,要不我们再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这么多钱买个镯子,不能吃不能喝的,自己平日连个后院都不出,戴在自己手上实属浪费。

    佟嘉雁阻止母亲手上的动作,想开口劝说,门口一道熟悉带着嘲弄的声音传来,“老板,做买卖呢眼睛可要擦亮一点,小心看走了眼,白忙活一场。”

    陈慧的这句话,不仅引起了苏曼云母女的目光,就连一直在一旁的男子,也自然地向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男人的目光淡淡地掠过眼前的三个人,最后停留在了佟嘉雁的身上。

    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儿他只觉得眼熟,在一瞬的思索之后,终于将眼前这张清秀的脸和脑中的那张照片所重合。

    “原来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