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凝确实是要急死了。
眼看要用午饭,那钟渡与莺歌儿一点踪影也没有。
若是兄长在外院,钟渡寻不到人,也该回来才是,耽搁了这么久……天爷啊,她不会是追到外院去了吧!
不对不对,今日乐安在呢,以往只要她来,他们家担心内院被外人冲撞,二道门上一向是安排婆子守着的,不许随意进出走动。
那就只能是兄长从前边进来,然后被钟渡给遇到了。
于裴凝而言,这比钟渡去了外院还要糟糕。
这个心怀不轨的女人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好运气!
说不得现在那个坏女人就拦住了兄长,正笑着与兄长说话,一双眼里满是对富贵权势的渴望与志在必得。
偏偏心里面就跟以前那些攀附权贵的女人一样,瞧不起兄长是个三十多岁,年纪很大的鳏夫,还要当众嘲笑他是个孤独古板的老男人。
兄长最是儒雅端正的一个人,不管对着谁都是以礼相待,他看出来钟渡不怀好意,却不能破口大骂冷脸呵斥……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裴凝又气又心疼,急地眼泪都要掉出来。
好容易借着安排晌饭,离了众人来到花厅外,一帮丫鬟仆妇也都被她派去寻人,却始终不见消息。
裴凝一圈圈来回转着,厨司上的婆子又为难地问了一遍要不要摆饭,再不摆饭菜都要失了风味。
日头确实不早了,裴凝啃着指甲,认命地说了句:“摆吧。”
说罢,便也随着进厅里去招待。
她就是急上了天,该相见的人也都见了面,该得逞的人也已经了逞,就是可怜她苦命的兄长。
裴凝心思飘忽地陪着众人用饭,直到半下午送客后,才等来了莺歌儿。
彼时她早就从其他丫鬟嘴里得知,兄长已经离府回官署去了。
至于他回府中间这一段发生了什么,除了钟渡主仆,约摸也就莺歌儿才知道。
而偷看到所有的莺歌儿被拉着生生逛了一个时辰,软着腿回去松风苑见到自己主子后,立马声情并茂地叙述了整个事情经过。
松风苑与梨香院挨得近,钟渡这边刚垫了两口点心,抬了热水去沐浴,就听隔壁院儿里冲破天际的一声尖叫。
声音之大,语调之高,她怀疑再那边的嘉禧堂都能听得到。
钟渡振奋精神,预备迎接一场恶战,心里默数着等。
还没数到三百呢,她外间的门被“砰”的一声用力推开,接着就是零乱脚步,夹杂着金荷玉柳的阻拦声。
她听着声音靠近,往水下沉了沉。
下一刻,净室的门也被一把推开,来人毫不顾忌,三下五除二走过来,手啪地撑着浴桶边沿,几乎是咬牙切齿着。
“钟渡,你叫我兄长什么?”
原来就是为这事。
钟渡松了口气,直接回她:“裴凌呀,不然还能叫什么。”
裴凝一时都怔住了,忘了这人是个从来不会含蓄的主儿:“你该叫尊称,再不济也得叫声裴公子吧?”
怎么可以这么粗俗无礼地直呼其名!连乐安都没这么叫过呢!
钟渡默了两息,在水中坐直,胳膊划水向前游了两下,白皙小手招了两下示意裴凝再凑近一些。
裴凝不解照做。
一瞬间,两人陡然近到她甚至可以嗅到钟渡身上的花香气,淡淡的沉郁,不似梨香清甜。
紧接着,她又听到一声婉转至极、摄人心魄的:“裴公子~”
呵气如兰,迤逦靡靡,裴凝自尾椎生一阵酥麻,一路攀升至头顶炸开。
尤四目相对间,她居高临下,看清钟渡眉梢长睫上的水珠湿气,一双猫眼净若琉璃,却眼尾拖着两条小钩,像至纯至媚的妖,轻易就让人丢了魂。
裴凝身上腾起一股热,视线不由自主地再向下,又见浅粉的唇,清晰的锁骨,雪白的肤,翘嫩的乳。
“……”
钟渡无言以对,又翻了下眼,抬手屈指,弹了几滴水在那张如珠似月,火烧似的脸上。
见她回过神,便脚下一蹬,退回到原来的位置。
嗓子也恢复了正常的清脆,平静望着她:“你觉得这样合适吗?”
裴凝先是震惊自己刚刚居然对着这个样貌普通的坏女人失神,又羞怯于自己居然有这样的反应。
连脸上被弹了洗澡水都顾不得了,烫着似得猛地收回扶在浴桶上的手。
后退两步,垂着眼,完全不敢看浴桶里面那人,细若蚊蚋:“不、不合适。”
钟渡又坏心思地继续道:“我倒想叫裴郎呢,你又觉着呢?”
从刚刚那声近在咫尺的“裴公子”开始,裴凝总感觉自己成了她口中的裴郎,脸更红了,“也、也不合适。”
钟渡歪头,有些苦恼:“那我叫什么呢?”
“裴凝……啊不,裴凌。”
话音落,裴凝忽地恍然大悟,抬眼就见钟渡下巴搁在水面,露着一张脸俏生生地笑。
眉眼弯弯,唇边还有颗虎牙。
裴凝气死了!
恨不得掐死她泄愤,她着了这个坏女人的道了!
简直是、简直是欺人太甚!
这样有手段的一个人,她都抵挡不住,兄长早晚也会屈服在她手上的。
兄长真的是命苦,到时候赔上银钱权势不说,还得搭上自个儿的身子。
她身为天底下最好的妹妹,势必要保护好哥哥。
裴凝深吸一口气,难得用商量的语气:“你别缠着我哥哥了好不好,你、你要是要钱,我也可以给你。”
她攒了这十五年,也是好大一笔,若是钟渡还嫌不够……她还有首饰衣裳古董字画,咬咬牙也可以抵给她。
钟渡笑完,不理解她怎么会这么讲,又不是人牙子,人还要拿钱赎。
她向来是有话就问的:“我要钱做什么?”
“不要钱,那你图什么?”
“图人呀。”
裴凝愣了:“人?”
“不然呢?”
钟渡一脸疑惑,聪明的脑袋想到了什么。
她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你兄长相貌生得好,身段好,性子也好,又是一身的气派与好教养,多招人喜欢,你不觉得吗?”
猜测过她有很多很多目的的裴凝皱眉,忘记刚刚脑子里盘算了多少家当,先是一脸嫌弃:“你知不知羞啊?”
还不如图钱呢,说出去也是很伟大的志向。
钟渡摇摇头,很是认真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这多正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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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是见不得人,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裴凝生怕她又是唬自己:“你说真的?”
钟渡摊手:“你要是不信,说动你家长辈把他赘给我也好呀,我可以不要你家的钱。”
这下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裴凝使劲儿哼了一声:“你想得美。”
说完目光微动,皱着眉丢下这一句匆匆跑了。
钟渡叉着腰从水里站起来,洋洋得意。
还以为她多胆大呢,都是女孩子,有什么不敢看的。
裴凝刚一跑出去,守在门口的金荷玉柳走了进来,见着她起身,拿巾子将她裹上。
玉柳好奇笑着:“姑娘说了什么,把那裴姑娘臊得耳朵通红。”
钟渡穿了鞋子,从浴桶后面的圆凳上捞起一本薄册子,举着晃晃:“好东西。”
她自个儿脸上也红扑扑的,金荷把她身上擦干,拿了洁净干燥的寝衣来给她穿。
“姑娘还是藏好吧,可不敢让外人瞧见了。”
收拾妥当后,钟渡趴在床上换了本书来看。
按玉柳从孙妈妈那里听来的,裴凌每日傍晚下值归家,偶尔才会像今天这样下了朝直接回来。
那她以后就不必再早起过去了,直接等下午就好。
至于他今日坚决的态度,她倒不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怎么做是她的事,要有什么反应也是裴凌的事。
虽然他的语气有些冷硬,也是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势,说实话她还挺新奇的。
原来话本上写的感觉是这个样子的。
觉着他哪里都很好,忍不住地脸红,眼里有他,也只想看他,被呵斥了也不会很生气,对着他有无限包容的胸怀与耐心。
钟渡捂着唇笑,翻了身仰躺在床上,光想想都脸热。
第二日晨起去荣寿堂请安,一出门又碰到了裴凝。
钟渡做好了又要听她阴阳怪气警告的准备,熟料她只是往这边瞥了一眼,然后领着莺歌儿匆匆走掉。
真是奇了。
钟渡不解地盯着那道朱红色的身影。
昨日她那样戏弄裴凝,还以为裴凝反应过来后会大发雷霆呢,她连裴凝会怎么翻白眼都想到了。
结果她居然走了。
可是现在走掉有什么用,一会儿到了荣寿堂,还是要挨着坐在一起呀。
钟渡拉着金荷小跑两步:“走,我们去追上她。”
裴凝觉得她现在可能顾不上兄长了,自己都自身难保呢。
昨儿晚上,她脑子里全是那个坏女人一声声地叫裴公子,吓得她一晚上都没睡好。
身后有小跑的脚步声传来,裴凝回头一瞧,正见来人笑着追上来。
明明一袭浅碧衣裙,跑动时也很是娇俏可爱,裴凝却瞪大了眼,犹如瞧见一头眼放精光追着吃人的凶兽。
她直觉不妙,下意识也跑。
莺歌儿身边一空,扭头喊道:“姑娘,你跑什么呀?”
钟渡打小无拘无束长大,裴凝自然比不过,不过跑出去几步,就被人从身后一把抓住胳膊被迫停下。
这下轮着钟渡亲亲热热地挽着她,仿佛二人感情极好,从来没有过什么嫌隙。
裴凝挣扎了几下。
没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