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铁了心,一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
锦娘没有办法,只能轻轻点了头。
小渡很倔,有时候像一头驴,打定了主意是决计不会更改的,劝也无用,只能等她自己放弃。
于是便愈发想去光华寺求签,看钟渡的路能否走得顺遂。
她们一行在江府投奔,却不至于事事都要请示江老太太,没得招人烦。
第二日一早,赵妈妈拎着竹篮拿铜板,到街上雇了辆车,与金荷一道陪着太太姑娘上香拜佛去。
光华寺在燕京郊外的山上,整日里烟熏火燎,香客往来如云,香火极盛,称得上是本朝第一大寺。
锦娘要求签,却不愿让女儿听见,于是打发她与金荷去别的殿里参拜。
钟渡不拘拜哪一个,只要能壮她精神就好,便应了,领着金荷去转。
先前在博陵时几座寺被她逛的差不多,如今这所新寺,她看哪里都觉新奇,不愧是皇家出钱修缮塑身的。
殿宇内宝相庄严肃穆,一砖一瓦拙朴古意,无论落花流水还是野草微花,万物存天然之理。
待钟渡转至后山,才发现这里人迹罕至处,还有一座清幽典雅的观音殿。
刚刚她在那边殿里拜过了,但是既见到,好像也没有路过的道理。
便携了金荷进去,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默祷。
念完起身时,忽地想起那日曾跟裴凌说,日后上香时会把那份恩情告诉佛祖的,却被她给忘了,真是不应该。
此处是观音大士,祈愿菩萨垂怜也可。
当即又跪下,目光虔诚灼灼望着上方。
隔壁禅房中,裴凌抄着经,忽听那边殿里“扑通”一声,笔下一顿。
旁边的朱砚腰上佩刀,手扶着刀柄,听见动静眯了眯眼,都觉得自个儿膝盖疼。
这得啥宏图大愿,这么诚恳。
也不过一息,主仆二人集中精神各行其是,条案右端的博山香炉薄雾袅袅。
下一刻,一道清晰清脆的女声穿墙而来。
朱砚听了耳熟,斜眼一看,大爷的笔正滞住,笔尖饱满的一滴墨,彻底废了这张即将抄好的经。
裴凌呼吸匀称,眼波未动,如常搁了笔,将废纸拿走折了两下,放进一旁的粉青釉面冰裂纹哥窑纸缸中,另取了新纸,定气凝神再写。
他有所准备,是以即便隔壁叙述事无巨细,用词华丽,情节跌宕起伏,语气诚恳无比,也不改他运笔。
朱砚一时间咂舌,不知该赞叹谁。
这钟姑娘言而有信,储备磅礴,嘴皮子相当利落。
他家大爷呢,心绪沉稳,从容定力,这都影响不到,也是了得。
直至裴凌一气呵成,落下最后一字停笔,隔壁也正说完最后一句。
“万望您垂怜庇佑。”
朱砚道:“这钟姑娘当真是厉害。”
裴凌垂眸,看着刚抄完的一卷经。
是家中祖母又催他成亲,他不松口,便被罚来这儿抄经反思。
这观音殿一直是裴家添油进香,算是家庙了,位置又隐蔽,没成想还真有人寻到这儿。
也是巧,正好让他听到这些。
那边殿里怎么说都是为他祈愿,又不是什么陌生人,她叫一声姐夫,便是妻妹,裴凌吩咐朱砚:“去给钟姑娘送碗茶。”
朱砚松了刀柄,抱拳道一声:“是。”
观音殿中,钟渡念完这些腿都麻了,还是金荷搀着她起身,主仆两个互相扶着往外走。
及至门口,二人眼前陡然一黑,只见迎面出现一健壮男人,身躯占据了大半个殿门口,带着大刀,满脸络腮胡,目光犀利。
这深山密林的,突然出现这么个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那男人手上端着茶,金荷还是一个挺身,将钟渡挡在了身后。
朱砚一脸不解。
钟渡却认出来,从金荷身后探出:“朱砚大哥?”
金荷边让开边问:“姑娘认识?”
钟渡嗯着点头,“他就是裴凌的侍从,我说的那日帮我的人。”
原来如此,她竟把人当成了歹人。
于是金荷红着脸退下,给朱砚行礼作赔罪,“对不住。”
朱砚挠头,不觉得这有什么的,反倒佩服她的勇气。
后又想起正事,把茶盘往前一递:“我们大爷让送来的,说辛苦姑娘为他祈福。”
“啊?”
钟渡愣住了,反问道:“裴凌?”
她这样直白地管大爷叫裴凌,朱砚觉得哪里不对,但是说不上来。
想想算了,他一个大老粗,他们文雅人的事他不懂。
只啊了声回答道:“大爷就在隔壁抄经呢。”
隔壁?
钟渡回头看看观音座下的蒲团,再看朱砚手里的茶,不由睁大了眼。
那岂不是……她刚刚说的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朱砚说:“姑娘好意爷说他心领了,只是实在不必这样,顺手而为而已。”
钟渡鼓腮,推开他的茶不要。
原还挺高兴的,她正想该如何与他相见,他们就在这茫茫人海中悄然相遇,这都是天意。
没想到兜头一盆冷水泼下来。
她仰着小脸一脸认真看朱砚:“我允诺过要在佛前陈述祈愿,就一定会的。”
而且稍微做了下增减修饰,酌情用了些极为贴合的用词。
她自己还很满意来着。
也罢,反正是为了自己问心无愧,又不是念给他听的,他说不必是他的事。
就是今日他不在,难道她还不念了?
钟渡走了,茶也没喝,越想越气,挽着披帛一路走得飞快,活像混迹在竹林里的一丛花精。
听了朱砚回禀,及他不知所谓的比喻,裴凌瞥了眼那杯茶,淡声道:“随她去。”
锦娘今日的签极好,是上上第一签。
“开天辟地作良缘,吉日良时万物全。若得此签非小可,人行忠正帝王宣。”
虽然知道小渡欲求裴凌这事儿,可说是痴心妄想,但签文还是给了锦娘几分安慰。
她心坦舒泰,莹润柔和的面庞挂着笑,却瞥见钟渡如她那只雪团儿一般,蹙眉飞耳,怒气冲冲走过来。
待上了归家的马车,锦娘才凑到女儿面前,“怎么了?”
吃瘪了?这陌生地界的,还能这么大气。
钟渡也不是闭门造车瞎琢磨的性格,心里也憋不住事儿,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将来龙去脉说完。
锦娘听了先是笑。
就说呢,总得有个缘故,只见一面的一见钟情怎么想都不至于。
若是这个缘由在,还像那么回事儿了。
她的小渡不是贪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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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得很开,就算只能吃穿不愁,她也不会去想为什么家里不是那钟鸣鼎食的权贵。
人心易满后,见什么都觉是意外之喜,是而这么多年,一路顺风顺水,心满意足。
就连爹爹去世,也是识人生盈虚之有数。
如今私以为有了天意,她本欢欢喜喜,没想到人家不搭茬,让她陡然贴了冷屁股。
与其说是骄纵到一个不如意就生气,不如说是面对阻滞变故的茫然,与陌生情爱懵懂无知的无措。
她不明白,既然是缘分,为什么还会被拒绝,还是送上门来的拒绝。
锦娘笑着去搂她,用母亲温热柔软宽广的胸怀接纳安抚她的脾气。
该怎样告诉她的孩子,她的小渡,即使天时地利的天作之合,也不是那么得事事顺心。
就像赵妈妈说的那样,小渡这个性子,如何离了母亲家人去立足。
她该长大了,却是从受挫开始,好在,只是这样的受挫。
锦娘只能尽量把事情讲得轻松通俗。
“我的儿,情爱就是这样不讲道理的。人的想法瞬息万变,天意只能告诉你你们有缘,但是中间的来往交际是无常的。”
“若是一帆风顺,就不会有这么多人沉醉其中,像你看的话本里面,中间也是挫折无数,你不还说,就是这样跌宕起伏最好。”
“又如你素日爱吃的玫瑰饼,以前因着铺子做得少,你总带着玉柳早早去排队,后来铺子敞开了卖,你又腻歪不爱吃了。”
更难听的锦娘没讲,钟渡却给总结了,换了种得体的说法:“人可真是便宜。”
锦娘用帕子掩唇笑,点点头,没把抽的签告诉她,只是说:“你只需要学着去体会个中滋味,若是那裴家大爷不肯,便是缘分不到,中间或许有些难挨,届时坚持或放弃,全看个人。”
钟渡点着头,明白了,不过她最是性坚,不会三心二意轻易放弃的。
她复扑到锦娘怀中,嗲着声音撒娇:“娘,有你真好。”
锦娘也说:“娘有小渡也真好。”
有时候,锦娘也想,这难道真的是天定缘分。
钟渡喜欢裴凌,她们之间却天然存在差距,面都很难见到,更不要说之后。
没想到她们从光华寺归家当晚,江老太太就使身边丫鬟过来请,说若用完晚饭了就一块儿过去松鹤堂坐坐说话。
锦娘原以为是因她们心照不宣的关系,去了才知,是二月十八裴老太太过寿的事儿。
那日赏春宴时也说起过裴老太太过寿。
因着今年是整寿大办,到时候远近亲朋都要来祝寿,裴太太便提议到时候让江府的姑娘们早过去住几天,陪着那些远来的姑娘们一块玩儿。
这是人家关系亲近密切的亲戚来往,锦娘不奢望,也没想着这事儿,老太太再提携,也不至于这样。
赵妈妈说得争上一争就是说得这个。
哪知这会儿上首的江老太太笑呵呵道:“上次赏春宴后,那边的四丫头妙悟说喜欢钟渡,这次裴府下帖子来请姑娘们过去住几天,她求了她祖母,把钟渡也给加进去了。”
锦娘自然是高兴,这跟瞌睡了有人送枕头有什么区别。
钟渡却惊呆了。
谁说喜欢她?
裴四说什么她?
裴四说喜欢谁?
她……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