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百鬼行 > 69. 往南走
    顾星离开了烟渚,一个人往南方走去,她摸了摸怀里最后一个小坛子,心想,事快了了。

    走了一个时辰,顾星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回头一看,是一辆马车,拉马的车十分眼熟。

    正看着,马停在了顾星的身旁,拿头蹭了蹭顾星,顾星这才想起来自己把马忘在烟渚了些,“你自己跟过来的吗?真是厉害。”

    顾星摸了摸马的脑袋,“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叫平安,平平安安。”

    马又蹭了蹭顾星,顾星只当它答应了。

    视线落在平安后面的车架上,顾星眼睛低垂,已经没人坐马车了,不用留着车厢了。

    顾星蹲下来,解开了车架与马鞍之间相连的皮带,铜扣在她手里咔嗒一声弹开了,车架的前辕落在地上,磕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伸手拍了拍马脖子,马耳朵动了动,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把车架推到路边,靠在了一棵歪脖柳树下面,车架上的竹帘垂下来,遮住了空荡荡的坐垫。

    “驾——”她翻身上马,两腿轻轻一夹,马迈开了步子。

    马蹄踩在土路上,嗒嗒的,不紧不慢的,顾星没有回头,她骑着马穿过晨雾,穿过还泛着潮气的田野,把烟渚的城墙和桃树和水巷远远地留在了身后。

    越往南走,天色就越亮堂,虽然已经过了霜降,秋风一日比一日凉,可南方比烟渚暖和许多。

    路边田埂上的草还绿着,不是那种被霜打过之后蔫蔫的枯绿,是那种鲜活的、还带着汁水的绿。

    田里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剩了一茬一茬的短桩在地里,光秃秃的,可田埂上长满了野菊和野花,黄的紫的,一团一团地挤着,风一过来就簌簌地摇。

    远处的山渐渐多起来了,起先只是平地上浮起的一层淡淡青影,后来便近了,高了。

    顾星骑着马进了山路,路变窄了,两旁的树冠合拢过来,遮了大半的天光,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马背上,落在地面上,一明一暗地晃着。

    空气里有一股草木腐烂后沤出来的潮润气息,混着野花的味道,浓得有些闷,路边的草丛深处偶尔能看见什么白晃晃的东西,是碎了的骨片,半截陷在泥土里,雨水把上面的泥冲开了,露出灰白的一小截,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旧物了。

    路边一块青苔覆盖的大石头底下,露出一角黑褐色的铁器,锈成了模糊的形状,瞧不出是什么。

    山里的每一寸土都长得茂盛,野藤缠着树干往上爬,一层叠着一层,把树皮裹得严严实实的。

    苔藓从地面一直长到树根的分叉处,厚厚的一层,翠绿里泛着一点点黄。

    草也从土里密密地钻出来,高高低低的,高的到了马肚子,矮的贴着地面铺成一片。

    这些生机勃勃的草啊树啊,底下都埋着什么,每一丛长得密集的蕨类下面,大约都埋着几截早就辨不出形状的白骨,每一棵长得最粗的樟树底下,大约都压着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顾星在一个山坳里的茶棚歇了脚,茶棚是几根竹竿撑着一块褪了色的蓝布搭起来的,棚底下摆了两张歪腿的木桌,桌面上有油渍和烟痕。

    茶棚的老妇人给她端了一碗粗茶,叶子是大片的粗老叶,泡出来的汤色暗红,带着一点焦糊的苦味。

    顾星端着碗坐在棚下的条凳上,马拴在旁边的树上低头吃草,一人一马听老妇人用带着口音的话讲述这座山的过去。

    这座山被血浇过,被火燎过,被马蹄踏过,被刀锋和根须犁过一遍又一遍,然后草长出来了,树长出来了,花开出来了,把一切都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山路上又过来了一个人,先听见的是脚步声,不急不缓的,然后人影从山路的弯角处转出来了,背着个半旧的布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晒成浅蜜色的手腕,身后背着个破破烂烂的布褡裢。

    他走得不快,走到茶棚前面停下来,朝老妇人要了一碗茶,然后在另一张桌前坐下了。坐下的时候侧对着顾星的方向,他伸手接过茶碗的时候露出左手腕内侧一颗小小的黑痣。

    顾星手里的茶碗顿住了,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人身上,端着茶碗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腹贴着粗糙的碗壁,微微收紧了。

    那个人放下茶碗,从褡裢里掏出一块干饼掰着吃,他掰饼的动作很随意,掰下一块塞进嘴里嚼着,嚼了两下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抬头看见顾星在看他,愣了一下,然后朝她点了点头,客气地笑了一下,笑起时眼尾微微弯下去,那颗虎牙在日光底下白亮

    亮的。

    顾星也朝他点了点头,收回了目光,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粗粝的焦糊味在舌根上蔓延开来,她把那口茶咽下去了,什么也没说。

    那人吃完饼喝完茶,朝老妇人搁下几个铜板,重新背起褡裢往山路的南面走了。

    顾星坐在茶棚底下,把碗里剩下的茶喝完后,铜板搁在桌上,站起来去牵马,她翻身上马的时候往那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山路空荡荡的,人已经走远了,只剩被脚步踩过之后微微歪斜的杂草。

    她收回目光,轻轻磕了一下马肚子,马迈开了步子。

    她是往南走的,他也是往南走的,同一条山路,同一个方向,她在后面慢慢地骑着马,不紧不慢的,大约几点一盏茶的时间后,又在前面路边的溪水旁边看见了他。

    他正蹲在溪边洗手,白布衫的袖子挽得更高了些,露出小臂上细细的筋脉和几道浅色的旧疤。

    他洗完手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的时候正好看见她骑着马从山路上过来。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这次笑比上次真一些。

    “又碰上了。”他朝她喊了一声,声音从溪水那边传过来,清亮亮的,“你也往南走?”

    顾星勒住马,马在原地踏了两步,停住了。她看着他站在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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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的样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和发顶,把他整个人照得毛茸茸的。

    他直着身子抬起头等她的回答,手里捏着一根随手从溪边扯来的草茎,在指间转来转去地玩着。

    “往南。”她说。

    那人点了点头,把草茎扔进溪水里,看着它被水流冲走了,“那一起走?这段山路听说不太好走,昨夜我还听见狼叫了,两个人好歹有个伴。”

    顾星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日光底下,他的眉眼清清楚楚的,每一处她都认得。

    可他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像第一次看见一个陌生人那样,带着一点客气的打量。

    她没有犹豫很久,她松了松缰绳,从马上下来,牵着马走到了溪边,跟他并肩站着,溪水从脚边哗哗地流过去,清澈见底。

    “好。”她说,“一起走。”

    那人咧嘴笑了一下,虎牙露出来,他转身走在前面,走着走着回头看了一眼,看她牵着马跟在后面,脚步放慢了些,配合着她的速度。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上。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渐渐开阔起来,两边的高树退远了些,露出一片片被太阳晒暖了的山坡。

    坡上长满了野草和不知名的灌木,偶尔有一两株野果子树,枝头的果子黄澄澄的,被鸟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风里晃着。

    那人走在前面,步伐松快,时不时停下来踢一踢路边的石子,或者弯腰摘一片叶子在手里揉碎了闻一闻,再扔掉。

    “你叫什么?”顾星牵着马跟在他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问了一声。

    那人回过头来,阳光把他的脸晒得有些发红,他挠了挠后脑勺,想了想,咧嘴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忘了。”

    “忘了?”

    “嗯。”他转回去继续走,肩膀微微耸了一下,“醒过来的时候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当时我身上就这一个褡裢,里头半块饼几文钱,饼已经坏了,还有一件换洗衣裳,我坐起来想了半天,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后来索性不想了,爬起来洗了把脸,背着褡裢就上路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调很轻快,像是觉得这事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想不起来了,急也没用,走到哪儿算哪儿呗,再说了,路上总能碰见有意思的人和事。”

    顾星没有接话,她看着他的背影,他说话的时候习惯微微偏着头,跟承牧一模一样。他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落得重一些,然后脚尖再踏下来,也跟承牧一模一样。

    “我去过好多地方了。”他又开口了,这回声音里带上了兴致,“最北边那一次,走到了一座全是黄沙的城,你见过那样的地方吗?风一吹,沙子跟水似的往街上淌,房子都是用黄泥夯的,颜色跟沙一个样,站在远处看,整个城跟融进了地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