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谁偷了我的脑花 > 13. 乱葬篇13
    晚饭结束后,大憨手脚麻利地帮着母亲收拾碗筷端去洗。

    小盖头抱着母亲刚送来的干净衣服,屁颠屁颠地跑去洗澡。

    洛伊晨也帮着擦桌,却被憨姨拦住:“这些活儿我来干就行。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做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为什么其他人都对她这个卧底避而远之,反倒是憨姨一点都不介意。

    洛伊晨问:“憨姨,为什么其他人都说我是卧底,说我杀了人……而您还愿意让我进门吃饭?”

    憨姨停下手中的活,在洛伊晨对面坐下,像是拉家常般自然地说:“我只是一个过来人,经历了一些事,懂得认识一个人不能从别人的嘴里去认识。那些都是带有不同偏见的标签,贴上去容易,撕下来难。我呢,只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自己心里感受到的。”

    她拿起水壶,给洛伊晨面前的杯子倒上温水。

    水声潺潺,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把水杯往洛伊晨面前推了推,洛伊晨点头以示感谢,同时看到了憨姨手背上有一大片难看的疤痕。

    憨姨:“吃饭的那会儿功夫,我就看得出来,你跟其他人说的不一样。我知道你有一些不能解释的苦衷,我相信七爷,他肯留你在农家小院,也说明了你不是卧底。”

    洛伊晨静静听着,胸腔里仿佛被温水浸泡,暖意一点点渗进四肢,“谢谢您。”

    憨姨:“谢什么,你一个小姑娘,孤身一人到乱葬区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也不容易。别人怎么看待你,我虽然改变不了,但你以后要是不嫌弃,就常过来这里坐坐,跟我说说话,或是来看看大憨这个孩子,我们母子俩都非常欢迎你。”

    “好的。”洛伊晨应下,随后起身,“憨姨,谢谢您留我下来吃饭,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她刚转身,就被憨姨叫住:“伊晨。”

    洛伊晨脚步一顿。

    憨姨:“房间里还有空床,你要是不介意的话,今晚就住这儿吧。那两个小家伙……都想跟你待在一起,而且大憨这孩子也很喜欢你,别看他平常表面乐呵呵的,其实他心里头很难让人走进去。”

    她怎么会介意?几乎没有犹豫,她转身回答:“好!”

    洛伊晨走进房间时,大憨和小盖头正盘腿坐在床上,中间夹着一脸生无可恋的二狗。

    两个男孩你一下、我一下地摸着二狗。见到洛伊晨后,二狗碧绿的猫眼里终于有了光!

    主人!!救命啊!我要被撸|成无毛猫了!人类幼崽为什么精力如此旺盛!

    洛伊晨将二狗抱出来,它立刻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喵呜”声。

    洛伊晨问:“你们在哪儿发现二狗的?今天看它叼着老鼠跑后,就一直没见着它了。”

    什么叫不见了?!本喵那是战略性隐蔽!我一直在暗中保护你们几个好不好!我兢兢业业、累死累活、无私贡献,结果换来你们一句不见了?!喵理何在啊……

    二狗在她怀里不满地扭动,想给不明事理的洛伊晨来上一记猫猫拳。

    猫猫抓刚伸到半空,二狗身后就闪过一道凌厉的目光,吓得它立马收敛爪爪,用肉垫轻轻碰了一下洛伊晨的侧脸,渗着冷汗乖巧地“喵”了一声。

    这个噶|蛋狂魔可真是无处不在,还好蛋|蛋保住了……二狗欲哭无泪……

    小盖头:“在门口发现的,我们看到二狗一直趴在门口,就把它抱进来一起玩了!”

    洛伊晨没再深究,拍了拍两个男孩:“很晚了,睡觉!睡觉!”

    小盖头嘟起嘴,还想耍赖:“再玩一会儿嘛,就一会儿……”

    洛伊晨故意板起脸:“再不睡,我可就回去了。”

    这话一出,果然管用。

    小盖头和大憨立刻以迅雷之势躺平,拉过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被子盖好,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洛伊晨失笑,走到桌边,吹熄了煤油灯。黑暗笼罩,视觉被无情剥夺,洛伊晨慢慢摸索回去。

    她才刚在床沿坐下,身侧就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嘿嘿嘿”怪笑。两个小家伙不知何时像泥鳅一样钻到了她身旁。

    “洛姐姐。”小盖头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我想跟你一起睡!”

    “不行!长大了都要自己睡。”

    “我还小,我才六岁。大憨也小,大憨十五岁,我们都没有长大,可以跟洛姐姐睡的。”小盖头理直气壮。

    十五岁?!

    洛伊晨一直以为大憨的年纪应该是十八九岁这样。

    或许是他远超同龄人的高大个头,以及那份过于早熟的沉稳和细腻,让她产生了误判吧。

    “不行就是不行,你们自己睡。”

    小盖头立即调整策略,开始撒娇,抱着洛伊晨的胳膊摇晃:“不是每次都有机会跟洛姐姐一起睡的……就今天嘛,好不好?好不好嘛!洛姐姐最好了!”

    不得不说,小盖头是有点打动人的天赋在身上的。洛伊晨心里一软,终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嗯。”

    “耶!!”两个男孩欢呼起来。

    他们手脚麻利地跳下床,把两张床拼在一起,变成了一张超级大床。

    三人躺下,洛伊晨睡在中间,两个小家伙睡在洛伊晨的一左一右。

    黑暗里,三双眼睛盯着天花板,毫无睡意。

    寂静中,小盖头开口:“洛姐姐,你答应给我的糖果还没给呢!”

    洛伊晨这才想起来,小盖头可真是一个贪吃猫,这都能记得这么清楚。

    “差点忘了!明天,明天一定给你。大憨也有份。”

    “真的吗?”大憨的声音里带着惊喜,随即又变得有些羞涩,“我……我还没吃过糖果呢……不过,我想把糖果存起来,给妈妈吃,她也没吃过糖果。”

    大憨是个懂事的孩子,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留给母亲,就算自己吃不到,也绝不会少了母亲那份,懂事得让人心疼。

    小盖头一听,立刻嚷嚷:“我才不给我妈吃!她……她会拿小棍子打我的屁股!哭得越大声她打得越疼,真的可疼了!”

    洛伊晨和大憨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洛伊晨轻轻戳了一下小盖头的额头:“肯定是你太调皮了,活该挨打。”

    “我才没有调皮!我这么懂事听话!”小盖头大声反驳,试图维护自己那并不存在的“乖巧”形象。

    大憨在一旁默默补刀:“你上次在大柱哥蹲茅坑的时候,拿弹弓打他。气得大柱哥裤子都没提就冲出来了……最后还被墨兰姐拿着棍子追了整个小院。”

    “哎呀!!大憨你不许说!”小盖头顿时臊得不行,在黑暗中扑腾着要去捂大憨的嘴,“我那是在打苍蝇!那里苍蝇最多了!我当时都不知道里面有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聊起天来。小盖头和大憨在相互揭短,谁也不服谁。

    小盖头说大憨上次学做饭把锅底烧穿了,大憨就说小盖头偷穿他妈妈的裙子,结果头卡在袖口拔不出来。那是小盖头被打得最惨的一次,连一向从不参与别人家事的田七都坐不住出来劝架了……

    小盖头听后抿了抿嘴,随后开始爆料大憨更多的糗事。

    嬉闹声、拌嘴声在黑暗里回荡,充满了孩子气的天真和快乐。

    渐渐地,小盖头的声音越来越小,最终被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取代。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另一边的大憨,却依旧安静地躺着,没有睡着。

    洛伊晨:“睡不着吗大憨,是不是在想什么事,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

    大憨沉默了,没有回复洛伊晨。

    过了很久,久到洛伊晨以为大憨是不是也睡着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大憨的声音很沉重,一字一句地搅和进夜色里:“我在农家小院里,最羡慕的人就是田七爷爷。”

    洛伊晨知道,像田七那样强大、睿智、受人尊敬,是整个农家小院信服的对象,大憨羡慕他再正常不过了。

    她顺着大憨的话问:“那你最羡慕田七爷爷哪方面的能力呢?是羡慕他的领导力?还是羡慕他丰富的知识和阅历?亦或是他那份面对危机时的从容不迫?”

    大憨用平稳的语调,慢慢说道:

    “我最羡慕……田七爷爷马上就能死了。”

    “我也想像他一样。”

    “如果我能死在妈妈的肚子里,没有生出来就好了……”

    大憨的回答,说得轻飘飘,却像一根根没有任何重量的羽毛,悄然落在洛伊晨耳边,再轰然炸响。

    她侧过头,试图看清旁边躺着的少年。

    为什么她能从一个平日里看起来憨厚善良、甚至有些傻气的十五岁孩子口中,听到这样一句话……

    要说哄一个哭闹的孩子,洛伊晨能立马拿出一堆对策,软硬兼施,威逼利诱,总有能让哭闹的孩子破涕为笑的办法,但是要开导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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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伊晨就没了底气。

    她害怕开导别人。

    她觉得自己一旦试图扮演“开导者”的角色,就会不自觉地站在某个制高点上,像过去无数个在她生命里留下划痕的“过来人”一样,轻飘飘地吐出那些看似正确无比,实则空洞无力的话语。

    以前很多人都是这样“开导”她的。

    在他们口中,敏感是矫情,痛苦是脆弱,恐惧是想太多。他们站在阳光明媚的岸上,对着深陷泥沼挣扎的人喊:你要坚强!你要开心!你不要想太多!

    开导者在此情此景,根本做不到与当事人真正的共鸣。他们没法共鸣那份深植于骨髓的痛苦、没法共鸣那如影随形的恐惧、没法共鸣那无处安放的悲伤……

    为什么无法感同身受,却要张口就来。

    这种无力感,就像一个身体健康、四肢健全的人,去对一个癌症晚期、饱受病痛折磨的人说:你要开心啊!

    那些刻骨铭心的滋味她尝过太多,太深刻了。她绝不想将这种滋味强加在身边这个十五岁孩子的身上。

    洛伊晨沉默了很久,久到让窗外的夜色似乎又深沉了几分。

    她不敢轻易开口,每一个在脑海中组织的语言,都被她迅速拆解、审视、斟酌……

    大憨突然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魇中惊醒,翻了个身,背对着洛伊晨,带着往日讲话时的憨傻:“晨姐,我……我刚才都是乱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他说的话落在黑夜里,显得很干涩。

    这故作轻松的掩饰,或许这个孩子早已习惯了将真实的自我藏匿于“憨傻”的面具之后,保护着那个曾经遍体鳞伤的自己。

    洛伊晨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一种平和的语气开口:

    “有一个小女孩,从出生以来都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她跟爸爸一起生活,爸爸非常的爱她。”

    “可在她九岁的时候,爸爸突然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好在有一个神秘人‘方先生’一直陪着她长大,不然这个小女孩可能都熬不过那些夜深人静的黑夜。”

    “可惜的是,那个‘方先生’从来都不露面,小女孩都不知道一直陪着她的‘方先生’长什么样。”

    “小女孩相信往后的生活会慢慢变好。可是有一天,这个倒霉的小女孩被一个坏小偷偷走了脑花,她失去了住在鼎盛区的资格,自己一个人来到了乱葬区。”

    “小女孩一开始觉得乱葬区是一个可怕的地方,没想到她最后在乱葬区交到了很多有趣的朋友。其中一个朋友话很多,最害怕的事就是被妈妈拿着棍子追着打。另一朋友更有意思,小女孩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被一个小老鼠吓得躲在了树上。”

    大憨的身体微微一动,但没有出声。

    “或许……就是为了遇到这两个小家伙,小女孩的脑花才会被小偷偷走了吧。”

    故事讲完了,很短,很平淡。

    没有过度渲染的悲伤,没有试图强调的坚强,更没有对照类比的说教。她只想单纯分享一个故事,所以她不指望大憨会回应她,也不会去逼着大憨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去接受、去改变什么。

    毕竟一个人用了十五年都没法改变的东西,却要让他在一个晚上脱胎换骨,这根本不可能。

    身侧的床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大憨翻了过来,面朝洛伊晨。

    他试探道:“那个小女孩想自己的爸爸吗?”

    “不想。”洛伊晨回答得很快。

    这个答案显然在大憨的预料之外。他继续追问:“那她想自己的妈妈吗?”

    “不想。”

    大憨急切道:“那她想方先生吗?”

    “不想。”洛伊晨三次给出了同样的答案。

    大憨困惑:“为什么那个小女孩谁都不想?”

    洛伊晨转过头,在黑暗中她看不清大憨的脸,“因为他们一直都在小女孩身边,只是用不同方式陪伴着小女孩,小女孩从来都不是一个人,以前是这样,以后也会是这样。”

    黑暗中,大憨沉默了。

    他的思绪被这句话抽出,飘得很远、很远,去到了一个他从未抵达过的世界。

    半晌,大憨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开始模仿洛伊晨的讲述,说出了一个鲜为人知的故事。

    不同的是,故事的主角,不再是一个小女孩,而是换成了一个小男孩。大憨的叙述很慢,像是在回忆一个遥远而模糊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