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难求 > 8. 恩怨难消
    杨缨转身跃走,楚元丰紧随其后,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最初相遇的那座深山。

    并肩走了一会儿,楚元丰开口问道:“小丫头,你叫杨缨是吧?”

    杨缨还在默默回想着刚才听到的旧事,只微微点头,并不说话。

    “你这轻功明明可以做到来去无声,为何最后要故意弄出声响,暴露自己?”

    “我做了坏事,心里愧疚,心烦意乱间就没有注意。”她说着,长啸一声。

    片刻后,一声鸦啼划破长空,就见一只乌鸦振翅疾冲而来,快到面前时,又调整身形稳稳立在杨缨肩上。

    “这就是那只报信的乌鸦?”他说着手腕轻抬,出手如电,转瞬就掐住了小白的翅膀。

    杨缨劈手夺回小白,厉声说道:“前辈,它一只乌鸦懂得什么,都是我让做的,你何必为难它,你今日现身定是已经知道是我引来影江宗的人,我也不愿再隐瞒。要杀要刮随你便吧!”

    楚元丰摸了摸鼻子,尴尬道:“我就是看看这么懂事的乌鸦长什么样,怎么会为难它呢。”

    杨缨将小白搂在怀中,两只手臂紧紧护住,她虽然没有说话,但却是全然不相信的样子。小白也察觉到氛围不对,安分地待在杨缨怀里,乌黑的小眼睛紧盯着楚元丰的一举一动。

    楚元丰瞧着这一大一小两双警惕的眼睛,不免感到好笑:“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放轻松点。”说着突然想起什么,收敛笑容正色道:“缨丫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轻功时就觉得有些眼熟,只是突然想不起在哪见过。这几个月我日夜思索,隐约想起来了。你既然不肯说你的师父叫什么,我也不逼你。我只问你一句,十五年前你师父是否救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你和那女人什么关系?”杨缨没有立刻回答,神色平静地看着楚元丰。

    “那是我的小师妹。”楚元丰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她就是顾鸿叶。”

    杨缨冷哼一声:“是了,刚才那个叫连云的说是影江宗大弟子楚元丰赶来阻止他们的,那便是前辈你了。你杀了我为你师妹报仇吧,就是我引来影江宗的人要抓走你师妹的儿子的。”

    她说着,猛地将怀中的小白抛起,短啸一声让它速速离去。小白在空中徘徊了几圈,又落在不远的树枝上,紧盯着两人。

    “为何?我师妹向来热情和善,纯粹赤诚,从不与人为敌,你为何会恨她?明明你师父也曾经救过她。”

    “好一个热情和善,好一个纯粹赤诚!”杨缨冷笑,她抬头直视楚元丰:“你师妹可曾为一己之私构陷他人?”

    “不曾。”

    “可曾恩将仇报暗害恩人?”

    “不曾。”

    “可曾为了自己活命,将他人推出去挡刀?”

    “不曾。”

    杨缨仰天大笑,泪水顺着眼角流下。小白从树上飞起,张开翅膀挡在她面前。

    两人默默相对,静的只剩下漫山风声和隐隐约约的鸟鸣。

    许久,楚元丰哑然开口道:“小丫头,你直说吧,我师妹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恨她。”

    杨缨缓缓转头朝向那群山深处,恍惚间她仿佛看到师父将自己放在肩上,大笑着在山林里穿梭追赶野兔的情景,又听到半夜他努力压抑的咳嗽声,如果自己询问,他只会笑着说:“师父生病了,暂时不能带小缨子出去玩,等师父好了再带小缨子追蝴蝶,采野花好不好?”

    可是杨缨分明看见他的手心里满是咳出来的鲜血,他说着身体要好了,却从来不见好,只能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其实却越来越虚弱,最后完全倒在床上,再也醒不过来。

    她闭上眼睛,缓缓道:“那天我师父带着我在山间休息时,遇到一个抱着婴儿的女子,那女子浑身是血,满身狼狈,正在被人追杀。我师父素来侠义心肠,当即决定带着那女子一起跑。”

    “整整五天,师父带着年仅两岁的我,重伤的女子,不足满月的幼儿在树林中四处躲避,好几次差点被发现,是我师父将我们三人安顿好,他再披着那女子染血的外衣将那些人引开,再回来带我们逃离。我师父虽然武功高强,但是那群人手段狡诈,还会用毒,致使他身上的伤越来越多,越来越重,然而他却没有一刻想过要丢弃那对母子。”

    “可是……可是她……”杨缨猛地睁开眼,双眸凄怒,“她见我师父伤势越来越重,逐渐成为拖累,决然抛下我师父,带着孩子转头就跑。那女子本来就武功高强,只是因为刚生产完身体虚弱,且连日奔波精力憔悴,她若是自己带着孩子跑尚有活命的机会。若只是这样便罢了,权当我师徒二人本事不济,自作自受。但她居然恩将仇报,偷偷将自己的外衣留在原地,祸水东引,自己趁机逃命。那群人果然注意到那衣服,追杀过来。我师父没有办法,只得拼着最后一口内力运起轻功离开,毒入肺腑,再也好不起来。”

    杨缨说完,只自嘲地笑了笑:“我说的这些你肯定不信,不过你信或不信本也无所谓。”

    楚元丰叹了一口,想要抬手拍一拍杨缨的肩膀,却被小白狠狠啄了一口,他也没生气,轻轻问道:“这是你师父告诉你的吗?”

    “逃出去后我生了一场大病,一直昏昏沉沉发烧,醒来后就是大哭,过了好几个月才好转。我师父以为我对那件事一点印象也没有,从来没和我说过,只专心传授我功夫。其实我病好后,反而将那件事的每一个细节都铭记于心,每一次师父背过身咳嗽,每一次看到他偷偷擦掉的血迹,每一次注意到他痛苦万分却要强撑笑脸,我都会重新将那事在心里过一遍。”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你练习的轻功有印象?”

    杨缨神情淡漠,没有回答。

    “那天我收到师妹的传信连忙去救她,在山林里搜寻了好几天才找到她的身影。她一见到我就哭着跪下来,抓着我的手求我去救人,还一直说自己做错了事情,害了好人。我看她神情激动,就想点了她的穴道,将她送到松云山医治,她却撑着一口气给我指了个方向,让我快点赶回去救人,她说那人救了她的命,她却为了自己孩子能活害了他。”

    “她说再往前走就是她哥哥的家,她现在还有力气赶过去,恩人却不一定能逃走,若是恩人没了,她会愧疚终生。我见她虽然虚弱,却还算精神,给她喂了药能护住心脉,便顺着那方向追过去,果然看到一群人在追着一个抱着孩子的身影。”

    杨缨冷着脸嘲讽道:“那我师徒二人是不是还要谢她的救命之恩?”

    楚元丰又是叹了一口气继续道:“那个身影想来就是你师父了,只因他披着我师妹的衣服,又抱着孩子,便被以为是鸿叶了。你师父轻功卓绝,若是没受伤,肯定能轻易甩掉他们。”

    杨缨点了点头,自是对师父轻功极为自信,但是她猛地想起什么,震惊地问道:“你说当时我师父披着她的衣服?”

    “不错。”楚元丰点头道。

    “我明明记得那衣服是被放在山洞外边,我师父何时披上的?他又为何披上那件衣服?”杨缨神情恍惚,喃喃道。

    楚元丰感叹道:“我虽然未曾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况,但听你所述,你师父侠肝义胆,许是也愿意救我那师妹和孩子一命,他拼尽全力逃离,也是为了救你一命。若他还在世,我真愿引为知己。”

    杨缨此时只觉得肝胆俱裂,师父若是自愿救那女子和孩子一命,那自己做的这事又算什么?

    她喃喃道:“前辈,你继续说。”

    “我将那群人全部重伤,见你师父已经跑远,应是没有了危险,又心系师妹的安危,连忙赶回去。到了顾家,也只看到她的尸体。”

    楚元丰说到这,正色道:“缨丫头,不是我想为师妹开脱,她素来是一个心正行端的人,自学成后下山,不知做了多少好事,救了多少人。此番她为了孩子做了错事,只怕愧疚难安,悔恨交加,所以才在知晓孩子安全后,也因负疚深重,早早离世。否则以她的身体和内力,应该是可以等到我回去,再带她回松山派救治的。”

    他见杨缨神色悲痛,也随着她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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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去:“人死债消,你师父这十几年都没有给你提过这件事情,怕也是想让你开开心心过一辈子,不要被上一辈的恩怨束缚。”

    楚元丰说完,抓着杨缨的肩膀向着最高的山峰跃去。杨缨只觉得自己身体骤然腾空,眼前的一切都在朝身后退去,小白奋力展翅,也只能跟在后面追赶。

    杨缨这才意识到自己和他的差距有多大,就是最引以为傲的轻功,也是被远远甩在后面。

    两人登上山峰,站在一块巨石上面。眼前是层层叠叠的山峰,向远处延展绵延不绝,身边云海翻涌,长风卷着水气扑面而来,更有雄鹰在天际凌空展翅,扶摇而上。

    楚元丰指着杨缨一直看的方向道:“那里想必就是你师父隐居的地方。”

    杨缨点点头。

    他又指向东边道:“那里是青阳镇,再往东就是松山派。”随即指向松山派西边数百里:“那便是影江宗。这是你出山以来到过的听过的所有地方了吧?”

    “是啊,下山这几个月,我便一直在这里徘徊。”杨缨也有些感概。

    楚元丰朗声说道:“你再看看除了这三个地方之外的呢?”

    远处群山耸峙,河流交错,大小城镇数不胜数,天高地广,一望无际。再回过头看青阳镇和影江宗所在的地方,已经是微不可见。

    “你若是只看到一处地方,便会被困在这里无法出去。你若是能看到远处的山脉河流,便可以一直走向前方。何必被困在这一方的恩怨中呢?”

    自刚才得知师父竟是自愿救那女子和孩子,杨缨只觉得自己这十几年来一直坚信的事情瞬间化作粉尘。

    她望着青涯山苦笑:师父,你在天之灵,看到我这几个月的纠结自困会说什么?看到我让小白在影江宗洒下那纸条时会不会骂我?你素来教导我做事前要再三思考,且所行之事要对得起天,对得起地,对得起自己的本心,我最终还是没有做到,你会失望吗?

    但是事已至此,我也无心再理会那些恩恩怨怨了,索性就这样吧。

    师父,这次我真的要走了,走出困住我的牢笼,走向更广阔的天地,走遍你曾经走过的地方。

    “前辈,你说的对,我又何必自困?我如今做了错事,怕是让师父失望了,好在没有铸成大错。我师父曾经说过,他如今走不出村子了,想让我代替他丈量这天地茫茫,山河壮阔,从今往后,我便以此为志,代他领略这江湖。”

    两人下了山便一路奔回客栈,准备收拾东西离开青阳镇。

    楚元丰自述和杨缨极为有缘,且算是替师妹回报救命之恩,愿随她一起行走江湖三年,传授她武艺。杨缨感念他的知遇之恩,但不愿再唤他人为师父,只恭敬地喊他前辈,楚元丰欣然应答。

    杨缨回到之前和顾言行练武的那边树林,唤出红马,黑马以为自己主人也来了,便伴着红马飞奔过来。见此情景,杨缨有些踌躇,这两匹马关系甚好,自己若强行将他们分开,未免太过狠心。

    她摸着红马的头说:“好马儿,我要离开这里了,再也不会回来,你要跟着你的同伴还是跟那我走?”

    红马像是听懂了杨缨的意思,和黑马交颈亲昵了一会儿,便踏着轻快的马蹄来到杨缨身边,蹭着她的衣服。

    杨缨欢喜不已,使劲亲了亲它的头:“好马儿,你以后就跟着我吧。我以前总是满腹心事,对你也不甚上心,到现在也没给你起名字。从此以后,你便叫逐月吧,逐风踏月,肆意奔驰!”

    逐月咴咴轻叫,像是认同了这个名字。

    杨缨翻身上马,回头看了眼孤零零的黑马道:“总是我对不起他,小黑马,你便陪着他吧。”说完便策马而去。

    虽然前辈轻功卓越,但一直运转内力总会劳心费神。杨缨又在马市上挑了一匹良驹,花光了口袋里的所有银两。

    自此,两人两马伴着一只乌鸦,浪迹天涯。

    “缨丫头,你不和那小子告别吗?”

    “他只怕是恨极了我…就这样吧,若是有缘江湖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