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爷果然言而有信,自此再也没有阻拦过顾言行习武,甚至还旁敲侧击问过顾言行师承哪位高人,是否需要自己亲自拜会答谢。
顾言行也问了杨缨的意见,但她自觉不会在此久留,且实在不懂人际往来,也厌烦某些繁琐的礼节,便直接摇头拒绝。
顾老爷心感遗憾,但见儿子体魄日益强健,人也更为舒朗开阔,和人交谈都自带三分笑意,让人如沐春风,如饮美酒,一扫往日的郁结,便知习武确实是儿子的心之所向,他不再纠结,拿出三百两白银作为谢礼,让顾言行带给杨缨。
此后几月,杨缨领着顾言行继续在山林中练习,腿上的沙包从三斤增加到五斤,他速度却更加快,午间也已能做到在树上安睡。
杨缨停了两人每日上午的追赶练习,改成让顾言行先自行跑数十里,又差人准备几十个高度不一致的树桩,相隔数丈安在地上,教顾言行跑完后自己在树桩上练习跳跃,若能做到一口气跳完全部树桩,便算过关。
如此一来,顾言行上午便极少能见到杨缨,他不免有些失落,更想拼尽全力尽快完成。
杨缨这边也没闲着,她忙着喂养自己的新宠呢,分不出丝毫精力给顾言行。不过她也知道顾言行习武全凭发自心底的热爱,不需要师傅在后面拿着竹杖鞭策才肯努力,因此全然不担心。
她卧在树上,掰着酥饼一点点喂给面前的乌鸦。那乌鸦极为通人性,尖喙轻啄食物,却不会碰倒她的掌心,吃完东西也不走,一个劲儿的蹭着杨缨的手掌,面颊。
杨缨见它一副小狗样子,忍俊不禁。她将一块酥饼抛到天上,乌鸦噌得一声飞起,叼住半空中的酥饼又飞回来。
它不吃,叼在嘴里摇头晃脑,黑漆漆的眼珠盯着杨缨,像是在炫耀。杨缨扑哧笑出声来,用手心轻轻抚摸它的小脑袋,满眼夸赞,乌鸦这才肯将食物咽下去。
这只乌鸦最初也是和其他鸟儿一样,抢食杨缨喂的酥饼,果子,肉条,食物没了,也跟着鸟群呼啦啦散开,杨缨也全然没注意到这小家伙。
过了十几日,杨缨突然发现这乌鸦在喂食结束后,没有飞远,躲在临近几棵树上歪着脑袋看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飞开。
月余后,这乌鸦胆子大了,敢落到杨缨在的那棵树,虽仍然不敢靠近,却也不会在杨缨抬手起身时被吓走,只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珠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再后来,乌鸦直接飞到杨缨身上,见她没有抬手挥开自己,便用脑袋蹭杨缨的手和肩膀,毫无警惕的样子。
杨缨见这乌鸦着实机灵亲人,也十分欢喜,她恶趣味的给这只满身漆黑的乌鸦取名叫“小白”,还训练它听懂自己的哨声和动作,长啸一声便是“速来”,短啸一声便是“快去”,挥手的方向便是需要俯冲的方向,手指的东西便是要抓回来的东西。
数月后,小白已经是十分熟悉这一套流程。
小白知道杨缨接受了自己,便愈发神气。杨缨再喂食时,它也不去争抢,挺着胸膛站在杨缨肩膀上,睥睨下方的鸟群。待鸟群散去,它便蹭着杨缨的手指,等着她亲自给自己喂食。
这一日,顾言行终于一口气跳过了数十个高高低低的木桩,他兴奋至极,也顾不得什么世家教养,直接在山林中飞奔呼唤起来:“杨姐姐—杨姐姐—,我成功了!我成功啦!”
杨缨听到声响惊醒,打了个哈欠,将俯在她颈窝安睡的鸟儿叫醒,一人一鸟随即在树林中穿梭,循声而去。
杨缨轻飘飘落在顾言行面前,就见他额角流着热汗,衣衫透出湿痕,浑身狼狈,眉眼却亮得惊人,他喘着粗气,猛地一把抱住杨缨道:“杨姐姐,我成功了!”
杨缨感受着少年身体蒸腾出来的热气,有些嫌弃,本想一把推开他,却又察觉到到颈边的湿意,已经放在他肩头的手,终于还是垂下,轻拍他的后背,帮他缓解内心的灼热。
过了好一会儿,顾言行才平复下来,只是想起自己刚才的失态,后知后觉有些羞愧,垂着头不肯抬起。
杨缨假装没看见他泛红的耳尖,清咳了两声问道:“沙袋一直都绑在腿上吗?”
“嗯,睡觉也绑着。”
“好,现在可以去掉啦,以后也不用再系上。”
顾言行依言解掉沙袋,只感觉身体一阵飘忽。这几个月他无时无刻不绑着沙袋,早已熟悉其重量,突然去掉,他只觉心中升起一股腾空感,飘飘然仿佛要如云雾般升起。
杨缨指着前方大树道:“从这里起跑,跃到那棵树上,助跑时脚心不要落地,只能用脚尖借力前行,上树时气沉丹田,借助脚尖和腰腹之力腾空,切记不要用手。”
顾言行点头,提起一口气,足尖轻点,瞬时掠出数丈远,起落间身如飞鸟,转眼便到那树下。
他提气纵身,腰腹用力,身形骤然拔起数丈高,眨眼间便落到树上。
杨缨也飞身跃去,小白紧随而至。顾言行见她身似落叶,飘然而至,只觉得十分自豪,面前这人是自己的姐姐,是自己的师傅,亦会是自己一生最重要的人!
两人并肩坐在树上,迎着晚风欣赏晚霞,彼此虽默默无言,却自有一番融洽。小白立在杨缨肩上,一口一口吃着杨缨喂过来的肉条,吃完就垂下头梳理羽毛。
“杨姐姐,你从来没说过你的过往。最初见到你时,我总觉得你对世事生疏,却又全然不会慌乱。某些事情看上去是第一次遇到,但也知道怎么解决,想来你之前虽然与世隔绝,但是也有高人指点吧。”顾言行能感觉到杨缨身上藏着许多事情,以前因为相知不久,贸然提问怕引起她反感,便一直闭口不谈。
现在他自认为和杨缨已经是世间第一等的关系,迫切的想要了解她的全部。
杨缨抿唇,指着远处连绵的群山说:“我从那里来的。”
顾言行挺身眺望,见山脉层峦叠嶂,绵延不绝,惊讶地问道:“杨姐姐,你从山里来?你一直都生活在山里吗?"
杨缨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对父母亲戚毫无印象,幼时只记得一个男人抱着我四处奔走,后来他带着我穿过一片密林,跃过许多高山,穿行了好久,总算见到人烟村落,从此我们便在那村子里定居下来。那人叫我喊他‘师父’,我便口头上叫他师父,其实我心里一直当他是我父亲。后来我师父走了,我便决定走出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你以后还回去吗?”
“或许吧。”
“那你带着我一起回去吧。”顾言行目光灼灼盯着杨缨,“我想看看杨姐姐长大的地方。”
杨缨见他满眼希冀,神情殷切,不免有些想笑。她将肩上的鸟儿抚开,打发它自己去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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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随即看着顾言行,有些怅然道:“自然是可以的,阿言,只是我也没想好什么时候再回去。”
“什么时候都可以,我总是不会和你分开的。”
杨缨见他俊脸紧绷,篡紧拳头的样子,轻笑出声,她摸了摸顾言行的头,问道:“阿言,你呢,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总感觉你很孤独,应该不止是因为你父亲不让你习武吧?”
顾言行点头,他已将杨缨看成至亲至近之人,无论她问什么,自己都会坦诚相告。
只是这等隐秘家私说出口,他自己也很尴尬,踌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自小便听说父亲对母亲情深意切,母亲早早去了,父亲正值壮年却也没有续弦之意,旁人再三相劝,他也不改其意。父亲对我很好,除了不许我习武,其他无论什么事情都会满足我。因此,我年幼时虽然没了母亲陪伴,却也算是无忧无虑地长大。”
“但是,我十岁那年玩耍时闯进父亲的院子里,就见他……就见他在…”
顾言行紧皱眉头,像是努力在回忆那天的情形,“由于过几日就是我的生辰,王叔领着仆人们在前厅忙碌。我那时在父亲院子里的假山上玩耍,父亲和下人们都没有注意到。就见他忽然屏退下人,锁上院子里大门,我心生好奇,就没有出声。就见父亲搬来一个长桌放到院子中央,又从屋里请出三张灵位,细细摆上供果,在每个灵位上都点了三炷香。父亲一个人在灵位前从午间待到了晚上,一句话也不说。我那时也不知怎么,也在假山边陪着父亲待到了晚上。后来他将灵位撤去,打开院门,我才趁机溜出去。”
“也许是你父亲想独自祭拜祖先呢?”杨缨道。
顾言行继续道:“我本来也没多想,也以为是这样。后来有一天,我听见几个上了年纪的下人闲聊时说,我出生后那几天,母亲状态就不好了,总是沉睡,醒来后也只抱着我默默看向父亲垂泪,奶娘想要将我抱走,母亲怎么也不肯。那天有个丫鬟天蒙蒙亮打开大门想要洒扫时,看见一个全身是血的女人抱着孩子躺在府门外,便连忙将王叔喊来处理。王叔也大惊失色,不过他应该也是认识那个女人,连忙让人将那女人和孩子抬到屋里,叫来父亲。后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女人和孩子都不见了,母亲也是在那几日离世的。”
“我听得正入神,王叔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他牵着我的手离开,让我不要多想,又斥责那几人胡言乱语。之后我再也没见到那几个下人,听说是王叔给了他们各自几两银子辞退了,后来府里面所有上了年纪的下人都对此讳莫如深,再也不敢多言,我有心想要探究,也找不到人可以打听。”
“你还记得那三张灵位上写的是什么吗?”
顾言行点头:“中间那张是我母亲的灵位,左右两张都是空白,未写一字。”
“所以你疑心那空白灵位是那女人和孩子的,那确实是你父亲的熟人?”
“我不该疑心父亲,只是……只是……”
杨缨轻抚他鬓边碎发,少年眼中含泪,再也撑不住满腔酸涩,俯身抱住她的腰,肩头颤抖,闷在她怀中痛哭。
她并未言语,只偶尔拍拍他的后背,遥望远方,像是要透过树林,跃过群山,看向那大山深处的村落,看向那座坟茔。
师父,我那时只有两岁,你呢,那当时是多大年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