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日头依旧毒辣,直晃晃的太阳让人不敢直视。
宁静的乡间小道上,一架牛车载着车夫并两个女子,晃晃悠悠地向小河村的方向驶去。
车上的两个女子,一个是位中年妇人,衣着整洁,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间插着几根银簪。
另外一个女子却是个年轻姑娘,发髻略显松散,只用粗劣的布条和木簪挽着头发,几缕发丝自额边散下,任凭秋风肆意吹动。
再往下看,年轻姑娘的右手却是被包扎着吊在前胸,一看便知右手伤筋动骨了。
卫思云看着坑坑洼洼的道路,面上平静,心里却是抑制不住升上几丝恐慌。
中年妇人徐娘子拿过一旁的水囊递给她道:“喝口水吧,思云,这是好事。”
卫思云接过水,喝了一口。
是啊,这是好事。
毕竟自己一朝超越到陌生的朝代,成为一个被流放到西南边陲之地的女犯人,能靠写得一手字算得一手帐摆脱沉重的劳役进入军中做文书的活计,又有幸抱住上司罗长史的大腿,得上司帮助出了军营假借流民身份过正常人的生活,已经算是很好了,不是吗?
最艰难的日子都挺过来了,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好走才是。
想到这,卫思云对接下来的生活充满了期待。
只是有一桩事,她却压在心里不敢放——流犯是贱籍,脱不了籍,这辈子都是人下人。
更何况,罗长史任期一到就会调走。人走茶凉,到时候官府一查,她还得回去服劳役。
所以当务之急,只有两个字——脱籍。
脱籍,卫思云默默念着这两个字,似是要刻在心间。
正午时分,牛车方才到村口。
小河村是个不大不小的村子,几十户人家,几百号人口,村民们靠着庄稼日出而作日落而居,过着贫穷而稳定的生活。
徐娘子对小河村很是熟悉,没寻路人问路,就带着卫思云直奔村中心的村长家。
村长马有财是个心宽体胖的中年男子,见着徐娘子,顿时热络地招呼人进家,看来两个人早就认识。
徐娘子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帖子递给村长道:“这是我家大人的拜帖。”
这拜帖,正是宁城守军中正六品长史罗长史的拜帖。
长史掌管文职,负责卫士名籍、宿卫、征防及其他差遣情况事务,论品级、论权势,都不逊色于一方主政官的县令。
马村长完全不敢怠慢,连忙问:“两位到此,可是有何事?”
徐娘子向村长介绍卫思云:“这是我家大人遇到的流民卫思云,见她可怜,就把她引荐到这里落户。”
村长打量了卫思云几眼,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眼里闪过狐疑。
一个小姑娘流民,怎么孤身一人从江南水乡走到这边锤之地的?还劳动长史大人为其作保?怎么看都是不寻常啊。
马村长审视的目光让卫思云十分不自在,她表面平静任由人打量,实际心里暗暗提了一口气。
该不会,马村长怀疑她的身份了吧?她的口音随了原身的江南口音,短时间改不过来,虽因为穿越她听得懂这边的方言却不会说,因此只能对外称她是来自江南的流民。
徐娘子适时咳嗽一声,提醒马村长注意分寸。
马村长收回目光,心想一个小丫头片子,就算来历不对,也闹不成什么事,再加上有徐娘这个熟人和罗长史作保,就放下心来应承道:“难为长史大人记得小河村,这事我一定办好。”
徐娘子点点头,笑着说:“如此,人就交给你了。”
当务之急是先给卫思云找个落脚之处,提到这个事情,马村长一脸为难:“卫姑娘,不是我为难你,实在是村里没有空置的房屋,只有村头的破庙——”
“破庙,这怎么行?”徐娘子直接打断马村长的话。
徐娘子和卫思云进村时路过村头的破庙,那破庙四面墙倒了两面半,头顶不过几根梁架着,哪里能住人?
卫思云见状,知道小河村的村长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只好拿出钱袋说:“村长,我知村里房舍紧张,只是破庙委实不能住人,劳烦你帮忙找个住处。”
见卫思云愿意给钱,马村长脸带意动,徐娘子暗骂此人黑心肝,一脸不悦地说:“乡里乡亲地住个几天,这么就要钱了?”
马村长哪里愿意到手的鸭子飞走,闻言就开始说教:“徐娘子,你不是村里人,不知道村里人苦,盖一间房不容易,大家都是挤着住,哪里有多余的房间,便是有,人家哪里乐意腾房子。”
“不行住我弟弟家。”徐娘子也是有准备的,她有个干弟弟,就住在村里,这也是她建议罗长史把卫思云安排到这里的原因。
马村长嗤笑:“孤男寡女的,不要名声了,难不成这是你给杜威寻的媳妇?”
“你!”提起弟弟杜威的婚事,徐娘子也动了气。
卫思云知道徐娘子为何生气,她和徐娘子共事过一段时间,徐娘子不仅平日里提点她不少事情,闲暇时分也会跟卫思云说说自己的家里事。
徐娘子的干弟弟运道不好,连订三门亲都出了岔子没成,一来二去就传出个天煞孤星的名头,偏偏这人还不愿将就,就把婚事耽搁了。
徐娘子没少为弟弟的婚事发愁,这马村长真是哪里痛往哪里戳。
卫思云拉着徐娘子的手臂说:“徐姐姐,住人家房子给人家钱,天经地义的事,我知道你心疼我,但我也总得自己立起来不是。”
徐娘子脸色缓和不少,看向马村长:“给我妹子找个好地方。”
马村长眼珠子转了几番,看向两人:“得嘞,跟我来。”
卫思云和徐娘子跟着马村长走了半响,看到眼前的屋子,脸色一变,不等徐娘子开骂,卫思云直接开问:“这就是村长你找的房子?”
马村长一脸理所当然:“是啊,村里就这个房子空着,一天三文钱。”
说是房子都恭维了,简直是个窝棚!这哪里是房子,分明就是农忙时看庄稼在地里搭的棚子。
徐娘子也算看出来了,这马有财这个老东西是想试试卫思云的底细,毕竟一个流民居然惊动长史大人,可是不平常啊。
只是,若要为这等小事惊动罗长史,怕是不妥。想到这,徐娘子心里有些为难。
卫思云也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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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马村长的意图,她与徐娘子想法一样,她虽在罗长史那里有些情面,但总归稀薄,为这种事去求人,得不偿失。
想清楚这些事,卫思云也不愿多纠缠了,数出十五个铜板递给马村长,直接说:“我租五天,这是租金。”
为今之计,先安顿下来再说。
马有财一听,顿时笑开花,接过钱掂量起来,仿佛这不是十五文,而是十五两。
村长拿了钱一脸自在地走了,看着他轻快的背影,徐娘子恨恨啐了一口。
见人走远了,卫思云低声跟徐娘子说:“姐姐,他怕是怀疑我的身份啦。”
徐娘子安慰道:“无妨,他查不到军营那边,只是你平日也要注意,可别说漏嘴了。”
徐娘子嘴上话说得轻松,但想到马村长和大户卢家牵扯不小,若是马村长用卢家的路子去查,就不好说了。
卫思云暂时放下新来,她打量着简陋的窝棚,想起了另外的事情:“徐姐姐,你要去看你弟弟吗?”临行前,徐娘子拿了不少东西,说是顺道来看看弟弟。
徐娘子一拍脑袋,懊恼不已:“瞧我都糊涂了,正好你随我一道去,认认人,以后你有啥事,就找他。”
徐娘子弟弟杜威的家十分好认,就在半山腰,那里就他一个人住,村里其他人都住在山脚。
徐娘子领着卫思云一路往山腰走去,边走边跟卫思云介绍:“我干爹是猎户,为了方便就把房子建在了山腰。”
“那他也子承父业做了猎户吗?”说到这,卫思云猛地反应过来,徐娘子从来没说过她弟弟是干啥的。
徐娘子听到这话,话语一滞,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啊,没随我干爹,是个兽医。”
卫思云点点头,兽医在此时是贱业,少不得被人说嘴。
被卫思云这一打岔,徐娘子也没了聊家常的兴致,转而叮嘱卫思云日后在村子生活要注意的事项,卫思云都一一记在心里。
见卫思云一脸虚心受教的模样,徐娘子大感欣慰,拉着卫思云说个不停。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经到了山腰。
引入眼帘的,是高高的围墙,此处是山腰,常有动物出没,高大的围墙很有必要。
徐娘子叫了几声没人应答,便自己熟门熟路地开了门。
卫思云跟着进门一看,这是一个三合院,三面的房屋都是宽敞的房间,中间是宽大、整洁的院子,这在山区可是不多见。
院子里有很多架子,架子上晾晒着各色山货和草药。
徐娘子看了看院子角落空了的狗链和狗窝,顿时明白:“狗都牵走了,看来阿威暂时上山了。”
见院里还晒着东西,卫思云估摸人估计是上山转转,天黑之前必会回来,就问道:“那我们要等他回来吗?”
徐娘子把带给弟弟的东西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毫不在意地说:“等他作甚,改日再来就是,现在要紧的是你的事情。”
原本徐娘子是想寻弟弟帮着安置卫思云,如今人不在家,徐娘子只能自己动手了。
眼看天色不早,徐娘子不想耽搁时间,拉着卫思云又急急忙忙地回了刚刚租下来的窝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