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早朝还未散，金銮殿内的气氛已紧绷如弦。陆景澜手持《请复远洋疏》，站在殿中，目光扫过两侧或面露不屑、或暗自观察的百官，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臣以为，复远洋绝非徒耗国力之举。”他将疏本高高举起，“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扬我大明国威，通诸国之好，所获之利，岂止金银？更有海道之通、技术之进、民心之聚。今若废而不用，无异于自断臂膀，坐视海权旁落。”
话音刚落，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江南籍御史便站了出来，厉声反驳：“陆大人此言差矣！下西洋耗费钱粮无数，带回者多是奇珍异宝，于国计民生何益？且沿海倭寇猖獗，若复远洋，恐引更多外夷觊觎，祸乱海疆！”
这正是士族集团的核心论调，也是他们拼死反对开海的原因——远洋贸易会动摇他们垄断海外利益的根基。
陆景澜早有准备，立刻接话：“御史大人只知耗费，不知收益。永乐时，下西洋所带动的造船、纺织、瓷器等诸业兴盛，吸纳了多少无业流民？所征的市舶之税，又填补了多少边备？至于倭寇，正是因为海禁严，沿海百姓无以为生，才被迫为盗。若开海，准许民间合法贸易，百姓有生路，倭寇自会减少。”
他的话有理有据，不少中立官员都暗自点头。那御史一时语塞，眼神却愈发阴鸷。
殿上辩论正酣，龙椅上的皇帝神色莫辨，只淡淡开口：“诸卿所议，朕已知晓。陆卿之疏，朕会让内阁票拟。”
这是典型的拖延之词，但陆景澜并不意外。他要的，本就不是今日就得到准许，而是将“复远洋”的议题重新摆上台面，撕开士族集团的舆论防线。
退朝后，陆景澜刚走出奉天门，便见一个穿从三品武将服色的人靠在宫墙槐树下，看似在赏景，目光却精准地对上了他。那人是京营都指挥佥事，姓王，是武将集团中少数支持开海的实权派。
王都指挥不动声色地靠近，将一个封了火漆的竹筒塞进陆景澜手中，低声道：“陆大人，东西拿到了。”说完便转身离开，步伐沉稳，仿佛只是偶然路过。
陆景澜将竹筒藏进袖中，快步回到自己的值房。他关上门，小心翼翼地拧开竹筒，倒出一卷羊皮纸。展开一看，上面是一幅手绘的海图，标注着几处红点，旁边还有蝇头小字的说明。
其中一处红点，赫然写着“浙东外海，荒港”。
这个位置，陆景澜印象深刻。前几日，苏清晏在信中提过，她要去的那个废弃官办船坞，就在那片海域附近。
图上的说明写着：“西洋人私港，囤积货物，似在仿制火器。”
陆景澜的手指攥紧了羊皮纸，指节泛白。他原本只是怀疑士族与西洋人有勾结，现在看来，这种勾结已经具体到了军事技术层面。西洋人在大明眼皮子底下仿制火器，若让他们成功，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他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更稳固的盟友。
当天夜里，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驶进了京城一条僻静的胡同，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陆景澜乔装改扮，戴着斗笠，低着头快步走进了院门。
宅院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灯下品茶，正是陆景澜的恩师，曾官居礼部尚书的杨大人。
“学生，见过恩师。”陆景澜躬身行礼。
杨大人抬了抬手，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坐吧。你胆子倒是不小，还敢来见我。”
“学生若不来，如何能知晓，恩师那封警告信，究竟是为了阻拦学生，还是为了保护学生？”陆景澜坐下，目光直视着老者。
杨大人叹了口气，放下茶杯：“你很聪明。你以为，以你今日在朝堂上的锋芒，那些士族会轻易放过你？若不是我暗中压下了几份对你不利的弹章，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
“为何？”陆景澜追问，“恩师一向主张慎开海禁，为何又要帮我？”
“我主张慎开，是怕骤变引发动荡，”杨大人的声音低沉，“但我并非反对开海。我只是没想到，那些人竟然已经和西洋人勾结到了这种地步。”
他从袖中也抽出一卷纸，和陆景澜今日收到的海图类似，上面标注的信息更详细：“这是我花了半年时间，才让人搜集到的。西洋人在浙东的那个私港，不仅在仿制火器，还在拉拢沿海的海盗势力。”
陆景澜的心沉了下去：“所以，恩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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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是，我们需要暂时放下分歧，”杨大人看着他，眼神锐利，“你继续在朝堂上造势，争取更多中立派的支持。我利用我的人脉，从内部瓦解士族的联盟。同时，你要想办法，查清那个私港的具体情况，最好能拿到他们勾结的实证。”
这正是陆景澜想要的。有了恩师的帮助，他在朝堂上的压力会小很多，也能获得更多隐秘的信息。
“学生明白了。”陆景澜郑重行礼，“多谢恩师。”
“不必谢我，”杨大人摆了摆手，“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大明。你要记住，复远洋，不是为了某个人的功名，是为了大明的海权，是为了子孙后代。”
陆景澜离开时，夜色更浓了。他将两份海图仔细收好，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划。他需要立刻给苏清晏送信，让她留意那个废弃船坞周围的动静，那里很可能就是西洋人私港的外围。
他回到值房，点燃蜡烛，准备写密信。笔尖蘸上墨，他却突然停顿了一下。他想起苏清晏在信中提到的那些刻着奇怪符号的船骨，想起她父亲的手札，想起那个与西洋图纸上一模一样的舵机符号。
一个大胆的猜测在他心中浮现：西洋人能仿制火器，能找到那个废弃船坞，是不是因为他们已经破解了一部分苏家的技术？或者说，苏家的技术，本身就和那些宝船的核心秘密息息相关？
他摇了摇头，暂时压下这些思绪。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危机。
陆景澜将写好的密信封好，唤来自己最信任的亲随，低声吩咐了几句。亲随接过密信，立刻消失在夜色中。
处理完这些，他才想起白天收到的那份海图。他再次展开羊皮纸，目光落在那个标注着“西洋人私港”的红点上，旁边的小字说明清晰可辨。
海图的边缘，还有一行极小的备注：“疑与城郊废坞相通。”
陆景澜的瞳孔骤然收缩。
城郊废坞，正是苏清晏去的那个地方。
他猛地站起身，手中的海图被攥得皱成一团。窗外，不知何时起风了，吹得值房的窗户哐当作响，寒意瞬间浸透了他的背脊。
他终于明白，这场博弈，远比他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而苏清晏，很可能已经身处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