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涛卷着咸腥气砸在暗礁上,碎成半人高的白浪,把苏清晏浑身浸得透湿。她指尖攥着那半封从海里捞起的信件,纸页泡得发皱,墨痕晕成模糊的团块,视线死死钉在不远处的海盗船——船身满是弹孔,桅杆断了半截,三个西洋水手正踩着绳梯往上爬,甲板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血顺着船舷滴进海里,染出小片暗红。
船坞方向的火炮又响了,炮弹擦着她头顶飞过去,砸在旁边的礁石上,碎石溅得满脸。她听见海盗船上传来嘶吼,抬眼就看见陆景澜站在船尾,裤腿被划开一道大口子,手里攥着的指挥刀还滴着血,正抬脚要往海里跳。
“别!”她刚喊出声,就见一个西洋水手举着火铳对准了陆景澜。
火铳响的瞬间,陆景澜猛地侧身,指挥刀劈出去,把那水手的胳膊砍了下来。可更多西洋船围了上来,三艘盖伦帆船呈扇形摆开,炮口对准海盗船,第二轮齐射紧接着就来。
海盗船的甲板上只剩阿虎和另外两个海盗,阿虎的肩膀被弹片削掉一块,捂着伤口往船底爬,想躲进舱里。炮弹砸在船身左侧,木板碎成齑粉,海水瞬间灌了进来,船身开始往左边倾斜。
陆景澜扫了眼倾斜的船身,又扫过暗礁上的苏清晏,手按在船舵上,指节泛白。他刚才跳海的动作顿住了,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怒:“现在听我的!不然我们都得死!”
阿虎刚爬到舱口,听见这话猛地回头,眼里满是戾气:“你一个外来的,凭什么指挥老子的船?”
“凭你再撑半刻钟就会被轰成碎渣!”陆景澜的指挥刀指向不远处的礁石群——那是船坞外围的一片暗礁,涨潮时只露出半截,礁石之间的水道窄得很,只有熟悉地形的船才能钻进去。“往礁石群开!他们的船吃水深,进不去!”
阿虎咬着牙,手按在腰上的短刀上,显然不信。陆景澜往前跨了一步,指挥刀的刀尖抵在阿虎的喉咙上,声音冷得像冰:“再犹豫,我先砍了你。”
阿虎盯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半分虚张声势,只有死里求生的狠劲。他咽了口唾沫,把短刀插回鞘里,转身扑到船舵前,拼尽全力把舵轮往左边打。
海盗船的船身晃了晃,拖着满船的伤往礁石群冲。西洋船的炮口跟着转,第三轮齐射的炮弹追着过来,砸在船尾的甲板上,把一个海盗炸得飞了出去。
苏清晏趴在暗礁上,看着海盗船往礁石群开,心里又急又怒。她知道那片礁石群的地形,水道窄得很,稍有不慎就会撞上去,船毁人亡。她攥着手里的校准工具——那是她从船坞里带出来的,用来给膛线火炮校准的铜制器具,上面刻着细密的刻度。
陆景澜站在船舵旁,一边盯着礁石群的位置,一边朝暗礁上的她喊:“你在礁石上,能看清他们的船!给我们指目标!”
苏清晏咬着牙,不想听他的。可她看见海盗船的船身又灌进了海水,倾斜得更厉害了,阿虎的脸涨得通红,正拼尽全力稳住船舵。她知道,要是不配合,所有人都得死。
她把校准工具举到眼前,透过上面的缺口对准最近的一艘西洋船。那艘船的炮口正对着海盗船的船头,只要再开一炮,海盗船就会被轰穿。
“左前方三百步,炮口对准他们的主桅!”她扯着嗓子喊,声音被浪涛压得发颤。
陆景澜听见了,转身对剩下的那个海盗喊:“听见了吗?左前方三百步,打主桅!”
那海盗手忙脚乱地调整火炮的角度,把炮口对准了左前方。可就在他要点火的时候,又一颗炮弹砸在船身右侧,海盗船猛地晃了一下,火炮的角度偏了。
苏清晏趴在暗礁上,看着那门火炮偏了角度,心里一紧。她刚要喊调整,就见陆景澜扑到火炮旁,用肩膀顶住炮身,把角度掰了回来。他的胳膊被弹片划了一道大口子,血顺着胳膊流到炮身上,可他没松劲,死死顶着炮身。
“点火!”他朝那海盗吼。
海盗愣了一下,赶紧把火把凑到火绳上。火绳“嗤嗤”地烧着,苏清晏盯着那艘西洋船的主桅,心提到了嗓子眼。
海盗船的火炮响了,炮弹带着呼啸声飞出去,擦过西洋船的主桅,没打中。西洋船的炮口又转了过来,下一轮齐射马上就到。
陆景澜的脸沉了下来,他扫了眼暗礁上的苏清晏,又扫过那艘西洋船的船底——那艘船的船底吃水线以下,有个刻上去的标记,是个变形的“苏”字,和他之前在江南士族的商船上见过的标记一模一样。
他刚要仔细看,就见苏清晏又喊了起来:“偏了!再往右调半寸!”
陆景澜赶紧转身,重新调整火炮的角度。这时候,海盗船的船身又晃了一下,海水灌得更多了,船底开始进水。阿虎趴在船舵上,声音里带着哭腔:“船要沉了!”
苏清晏趴在暗礁上,看着海盗船一点点往海里沉,又看了看那艘西洋船,把校准工具举得更高,声音喊得哑了:“就是现在!点火!”
陆景澜盯着校准工具的缺口,把火炮的角度掰到了最准的位置,朝那海盗吼:“点火!”
火把凑到火绳上,“嗤”的一声,火绳烧得更快了。
火绳燃尽的刹那,炮膛迸出刺目的火光,震得人耳膜发颤。那枚裹着铁砂的炮弹撕裂海风,精准砸进西洋船的主桅中段,木质结构瞬间崩裂,带着帆布的主桅轰然倒塌,砸穿了甲板,扬起漫天木屑与帆绳。
西洋船传来混乱的叫喊,有人落水的扑腾声混着炮火的轰鸣。陆景澜没顾上看战果,目光死死钉在那艘下沉的西洋船船底——那枚刻在吃水线以下的变形“苏”字标记,边缘磨损的纹路,和他三个月前在苏州港查扣的走私商船船底标记分毫不差。
“快!转舵进暗礁群!”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冷意。阿虎咬着牙扳动舵轮,仅剩的那名海盗连滚带爬去升半帆,海水顺着船底的破洞灌进来,没过脚踝,带着咸腥的凉意。
海盗船歪歪扭扭扎进暗礁群,嶙峋的礁石像锋利的牙齿,挤得船身擦出刺耳的摩擦声。西洋船追得急,一艘船的船头直接撞在暗礁上,木板崩裂的巨响里,船身迅速倾斜。另一艘西洋船想绕过来,却被礁石挡住视线,炮口只能漫无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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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轰,炮弹砸在礁石上,溅起的碎石砸得船身砰砰作响。
“左舷三十度,打他们的尾舵!”苏清晏的声音从暗礁上传来,带着被海风刮得发哑的颤音。她趴在滚烫的礁石上,指尖死死抠着校准工具的铜制边缘,指节泛白。刚才那发炮弹的精准命中,让她暂时压下了对陆景澜抢权的火气,只剩满脑子的测算。
陆景澜扑到仅剩的那门火炮旁,胳膊上的伤口被炮身蹭到,疼得他抽了口气,却没停手。他按照苏清晏的指引调整炮位,余光扫过那艘正在下沉的西洋船——有个木盒随着船体倾斜滑进海里,盒盖半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
“点火!”他吼道,那名海盗抖着手把火把凑上去。
这一发炮弹砸中了西洋船的尾舵,木质舵叶断成两截,船身瞬间失控,在海面上打了个转,狠狠撞在暗礁上。剩下的两艘西洋船不敢再追,调转船头匆匆驶离。
暗礁群里只剩海盗船的呻吟,海水灌得更快,船尾已经开始下沉。阿虎瘫在舵轮旁,脸上混着血和海水,突然哭出了声:“死了……都死了……”
陆景澜没理他,顺着船舷边的绳索滑进海里,冰凉的海水呛得他咳嗽,他憋着气潜到那艘下沉的西洋船旁,抓住那个半开的木盒,拽着绳索爬回海盗船。
木盒里除了几封信件,还有一枚刻着“苏”字的铜质印章。他展开最上面的一封信,墨字还没被海水完全浸透,开头的称呼是“苏公阁下”,内容是关于“走私火炮至吕宋,事成之后平分利银”。
“你拿到了什么?”苏清晏从暗礁上跳下来,踉跄着跑到他身边,手里还攥着那台校准工具。她的衣服被礁石刮破,胳膊上渗着血,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脸色骤变。
陆景澜把信递到她面前,指尖因为泡了海水而冰凉:“是江南苏家的人,和西洋人勾结走私火炮。”
苏清晏的指尖抖了一下,校准工具差点脱手。她盯着信上的字迹,喉咙发紧——那笔字,和她小时候见过的、苏家主家寄来的催债信字迹一模一样。
海盗船的船身又往下沉了一截,海水漫过了膝盖。阿虎挣扎着爬起来,拽着舵轮:“我们得走,再不走就沉了!”
陆景澜把印章和信塞进怀里,转身去帮阿虎升帆。苏清晏站在齐膝的海水里,盯着那枚从西洋船里捞出来的、印着“苏”字的印章,突然想起家传造船残卷里夹着的半张纸,上面也有个一模一样的“苏”字标记。
半帆升起,海盗船像个醉汉似的驶出暗礁群,往吕宋外海开去。海水从船底的破洞源源不断灌进来,三个人轮流用木桶往外舀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
夕阳把海面染成血色,海风卷着咸腥的味道,混着船底漏进来的海水气息。陆景澜站在船尾,手里攥着那枚铜质印章,印面上的“苏”字被夕阳照得泛着冷光。苏清晏趴在船舷上,手里攥着从残卷里带出来的半张纸,纸角被海水浸得发皱,上面的“苏”字标记和印章上的分毫不差。
海盗船突然晃了一下,一枚西洋船的炮弹碎片不知从哪飘来,砸在船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