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渔船的船板缝里渗进咸腥的海水，陆景澜蹲在船底，指尖抠着麻絮往漏洞里塞，指节被木刺扎出细血珠也没停。船身晃得厉害，他攥着麻絮的手几次撞在船肋上，闷响顺着船板传上来。
驾驶舱里，苏清晏攥着那半张被海水浸得发皱的海图，指腹反复摩挲着图上用墨线勾出的暗礁群。那形状，和她记忆里仇人的据点轮廓分毫不差——当年抄家的兵丁就是从那片海域的船坞里，拖走了她父亲的造船图谱。
“快到了。”她喉咙发紧，声音被船身摇晃的动静压得细碎。
话音刚落，一股猝不及防的横风猛地拍在船舷上，旧渔船像片被揉皱的纸，瞬间被掀得往一侧倾斜。海水顺着船舷灌进来，砸在船板上发出沉闷的轰响。
苏清晏死死扒着驾驶舱的木框，另一只手还攥着海图。她瞥见罗盘上的指针疯转，原本指向暗礁群的方位，被风刮得偏了三十度。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错过。
她扑到船舵前，双手攥住舵柄，拼尽全力往回扳。船身老旧，舵轴早就锈得发涩，她用了十成的力气，舵柄却只动了半分。风势越来越猛，浪头一个接一个砸上来，船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像老人咳嗽。
“慢些！”陆景澜的声音从船底传上来，带着被颠簸出来的喘意。
苏清晏没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顾不上。她满脑子都是那片暗礁，是藏在那里的仇人，是能拼全家传图谱的线索。她双脚蹬住船板，肩膀抵着舵柄，又加了一把劲。
“咔——”
一声脆响，像枯木被拦腰折断。
苏清晏只觉手里的舵柄突然轻了，半截带着锈迹的木柄脱了手，顺着倾斜的船板滑进了灌进来的海水里。剩下的半截舵杆，还连在船轴上，歪歪扭扭地晃着，再也控制不住方向。
船身瞬间失去了控制，被浪头推着往更偏的方向撞去。驾驶舱的木框被浪砸得裂开，海水灌进来，漫过苏清晏的脚踝，冰冷的咸涩呛进她喉咙。
陆景澜从船底爬上来，浑身湿透，麻絮沾着海水贴在胳膊上。他一眼就看见了断成两截的船舵，脸色瞬间沉下来。
“你太急了。”他攥住那半截还连在船上的舵杆，指尖因为用力泛白，木刺扎进掌心也没察觉，“现在船舵断了，我们只能去最近的岛。”
苏清晏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沾着舵柄上的锈屑。她看着那片被浪头搅得浑浊的海面，原本该是暗礁群的方向，现在只剩翻涌的白浪。
“我怕错过。”她声音发颤，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陆景澜没再说话，他扶着摇晃的船舷，看向罗盘。指针在疯转后，慢慢定了个模糊的方位——西北方向，约二十里处，有个无人岛的标记，是海图上用淡墨勾出的小圈，旁边注着“浅滩”二字。
他扶着船舷站稳，浪头砸在他背上，把他的衣服浸得更透。“去那里，先把船稳住。”
苏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罗盘，又看向那片失控的海面。断舵的茬口露着粗糙的木纤维，沾着海水，泛着暗沉的光。旧渔船被浪头推着，正往远离暗礁群的方向漂，速度快得像被什么拽着。
她慢慢攥紧了手里的半张海图，指腹把墨线磨得更模糊。
旧渔船被浪头攥着，像片碎纸往西北方向甩。船底的木板裂了缝，海水混着沙砾灌进来，漫过脚踝时带着刺骨的咸涩。陆景澜半跪在船板上，指尖抠进木板的纹路里，另一只手死死按住罗盘——那枚铜制的罗盘被浪打得晃个不停，指针在混乱的磁偏角里挣扎，终于在指向“戌位”时顿了顿。
“还有十五里。”他的声音压在浪涛里，带着被水浸过的哑。
苏清晏趴在船舷边，指缝里卡着断裂的木刺。她盯着罗盘上那枚颤巍巍的指针，又抬眼望向前方——灰蓝色的天幕压着海面，浪尖翻着白，远处有片模糊的深色轮廓，像块沉在海里的石头。船身每晃一下，她都能听见木板“咯吱”的呻吟，像是随时会散架。
她想起那半张海图，被海水泡得发皱，墨线晕开的地方，原本该是仇人的踪迹。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混着海水的疼让她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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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浪头突然掀得更高，旧渔船被抛上浪尖，又重重砸下来。船底传来“咔”的一声脆响，像是龙骨断了。苏清晏被甩得撞在船舷上，肩膀一阵剧痛，她撑着船板爬起来，看见陆景澜正用身体顶住裂开的船帮，麻絮从他指缝里漏出来，混着海水往下淌。
“快到浅滩了！”陆景澜喊，声音里带着急。
苏清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那片深色轮廓越来越清晰，是座寸草不生的小岛，周围的海水颜色变浅，泛着沙砾的黄。船身冲过一片碎浪，突然猛地一震，底部蹭到了硬东西，接着是持续的摩擦声，像有人用石头刮着船底。
旧渔船在浅滩上搁浅了。
船身歪向一侧，海水从裂缝里涌进来，漫到膝盖。风势渐弱，浪涛也小了些，只剩下“哗哗”的退潮声。苏清晏扶着裂开的船帮站起来，腿因为长时间紧绷而发软，她低头看船底，海水里混着沙，还有些暗褐色的碎片，像是旧木板。
陆景澜走到她身边，目光扫过船身的裂痕，又落向浅滩下方。退潮的海水正慢慢往回缩，露出一片被水浸得发亮的沙底，沙底里嵌着个模糊的轮廓，长条形，带着凸起的船舷，像是艘沉在海里的船。
“那是……”他的声音顿了顿。
苏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脏猛地缩了一下。那艘沉船的轮廓太熟悉了，船首的弧度，船舷的凸起，还有船底的龙骨形状，和她家传那本残缺造船卷上的图，分毫不差。
她蹲下身，指尖碰到冰凉的海水，沙砾蹭着指腹。退潮的水继续往下落，沉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船身覆盖着厚厚的蛎壳，有些地方的木板露出来，带着被海水腐蚀的暗褐色。她盯着船首的位置，那里原本该挂着船牌。
突然，一道反光从船首的位置闪了一下，像是金属被阳光照到。苏清晏眯起眼，往前挪了半步，海水漫到大腿，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颤。她看清了，那是块嵌在船首的铜制船牌，上面的蛎壳被浪冲掉了一块，露出刻着的字。
是个“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