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咸腥的海味扑过来，混着焦糊的木灰，呛得人喉咙发紧。苏清晏趴在泥地里，焦黑的指尖死死攥着半张卷边的船图，指腹蹭过纸面上模糊的龙骨纹路，那是她从烧得只剩半片的棚子里抢出来的。
陆景澜站在她面前，青衫下摆沾着泥点，目光钉在她手里的船图上，身后的衙役攥着棍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不敢贸然上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呻吟，是饿到脱力的人在挣扎。
“起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苏清晏撑着泥地起身，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抽了口气，却没发出半点声音。她把船图往怀里塞了塞，沾着黑灰的脸抬起来，眼尾带着被火燎过的红肿，眼神却冷得像浸了海水的石头。
陆景澜没再看她，转身朝巷口走，青衫的背影挺得笔直，像根被海风刮得发脆的竹竿。“跟上。”
她沉默着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坑洼的土路上，路边的破屋漏着风，卷出里面霉烂的气味。刚转过弯，就见一个瘦得脱形的少年直挺挺栽在一间破屋的门槛上，脸贴在冷硬的泥地上，胸口几乎没起伏。
苏清晏脚步一顿，认出来那是阿牛，原身小时候唯一肯分她半块糠饼的伙伴。她想也没想就冲过去，蹲下身把少年翻过来，触到他皮肤的瞬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心里一沉。
“别碰。”陆景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警告。
苏清晏没理，指尖探到阿牛的鼻下，感觉到微弱的气流，又摸向他的脖颈，脉搏跳得又快又乱。她抬眼扫进破屋，里面黑沉沉的，只有几缕天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照见屋角堆着的锈迹斑斑的刨子、凿子，还有个盖着破草席的轮廓，草席边缘沾着暗褐色的渍迹，下面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是阿牛的爹，那个曾经给原身讲过船板吃水线的老造船匠。
苏清晏咬了咬牙，转身就往巷口跑，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陆景澜皱着眉喊她，她也没停——方才被带回县衙时，她趁衙役不注意，从厨房的米缸里抓了两把粗米，藏在破衣的夹层里。
她把米掏出来，用仅有的半片破瓦盛着，从路边的水洼里舀了点混着泥沙的水，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捆干艾草——那是原身藏着备着治咳嗽的。破屋门口有个歪歪扭扭的土灶，上面架着个裂了缝的陶罐，她把米和水倒进去，捡了几根干柴塞进去，用火折子点着。
火焰舔着陶罐底，她蹲在灶边，指尖拨弄着柴禾，控制着火候。米在水里慢慢煮开，散发出稀薄的米香，混着艾草的苦辛味，在冷湿的空气里飘开。她时不时掀开罐口看一眼，直到米熬得发烂，成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才把火掐灭。
她端着陶罐进屋，把阿牛的头垫在自己腿上，用凉掉的粥水沾湿帕子，敷在他发烫的额头上，又把熬好的艾草水一点点灌进他嘴里。少年的嘴唇干裂得渗出血，吞咽时呛得咳嗽，她就顺着他的后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陆景澜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天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压在苏清晏的背上。他看着她熟练地控制火候，看着她用物理降温的法子给阿牛退烧，看着她对那些锈迹斑斑的造船工具连看都没多看一眼，直到她把最后一勺艾草水喂进阿牛嘴里，才开口。
“你懂造船？”
苏清晏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阿牛烧得通红的脸，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是我爹以前教过几句。”
她没抬头，所以没看见陆景澜的眼神沉了沉。一个只会几句皮毛的人，怎么能把火候控制得那么准？怎么能精准地找到降温的位置？
阿牛突然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手往怀里缩了缩，像是在攥什么东西。苏清晏顺势把他的手拉开，摸出一块沾着汗渍的铜片——那是半块造船用的固定构件，边缘刻着细碎的纹路，是老造船匠才会用的标记。
她把铜片攥在手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金属，心里突然涌起一股热意。这是爹留给阿牛的，也是留给她的。
巷口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脸上带着惊慌，还没到门口就喊出声：“大人！不好了！”
陆景澜猛地回头，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苏清晏攥着铜片的手紧了紧，抬眼看向巷口，风卷着更冷的湿气扑过来，带着山雨欲来的窒息感。
巷口的脚步声撞碎破屋的死寂，那名灰衣衙役连滚带爬扑到阶前，膝盖磕在碎石上，裤腿沾了泥，声音抖得像被风扯碎的纸：“大人！江南来的人到了！说是奉了府台的令，要查匠户的‘违禁器物’，已经在镇口盘查了！”
“府台？”陆景澜的指节攥得泛白，官袍下摆扫过阶前的碎瓦，他侧过脸，眼尾压着冷意，“谁给的胆子？”
府台是江南士族推上去的代理人，这道命令，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他上个月才递了折子，要重查匠户被克扣的料钱，摆明了是要断那些人的财路。
灰衣衙役喘着气补了一句：“领头的是个姓王的书办，带了八个差役，手里拿着……拿着您上个月发的匠户名册！”
陆景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那名册是他为了梳理匠户户籍，特意让书吏抄的底，怎么会落到士族手里？他瞬间反应过来，县衙里有内鬼。
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破屋的门楣——那堆锈成暗褐色的造船工具，斧刃缺了口，刨子的木柄裂着缝，还有半根缠了麻绳的墨斗，墨汁早干成了硬块。他的视线停在墨斗上，又扫过苏清晏攥着铜片的手，那手瘦得指骨突出，却攥得极紧，指缝里渗着铜片的冷意。
“你跟我走。”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清晏刚要起身，怀里的阿牛突然哼了一声，手又往怀里缩了缩——刚才她摸铜片时，没注意到他颈后还别着半张纸。她伸手扯出来，是半张泛黄的纸，边缘被虫蛀了，上面用墨线画着船的龙骨轮廓，还有几行蝇头小字，是她爹的笔迹。
她把纸叠好，塞进怀里，刚要站起来，就被陆景澜拽住了手腕。他的手很凉，力道却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跑！”他只说了一个字，就拽着她往巷子里冲。
两人刚拐进另一条窄巷，就听见镇口传来粗哑的喊声：“挨家查！所有匠户家的东西都要翻！敢藏的，按通敌论罪！”
陆景澜拽着她在巷子里七拐八绕，脚下的石板坑坑洼洼，好几次苏清晏差点摔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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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被他拽住了。直到跑到县衙后墙，他才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钥匙，塞进她手里。
“后门进去，左拐第三间，杂物间。”他的呼吸有些乱，眼尾扫过她怀里的纸，“把那东西藏好，别出声。”
苏清晏刚要问，就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陆景澜猛地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撞开后门，跌进了县衙的院子里。
院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撞得耳朵发疼。她按照陆景澜说的，左拐第三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霉味混着旧纸的味道涌进来。
杂物间里堆着旧书、破布、还有几个装着墨锭的木盒，角落里堆着半垛干柴。她缩到干柴后面，把怀里的半张纸和铜片攥得死紧，刚蹲好，就听见外面传来陆景澜的声音，带着刻意的镇定：“王书办，大晚上的，来我这穷县做什么？”
“陆大人，”一个尖细的声音传来，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奉府台大人令，查匠户违禁器物，还望大人配合。”
“我这县衙里，能有什么违禁器物？”陆景澜的声音顿了顿，“你们要查，便查吧。”
紧接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来，越来越近。
苏清晏缩在干柴后面，心跳得几乎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她把半张纸贴在胸口，铜片的冷意透过衣服渗进来，刺得她皮肤发紧。
脚步声停在了杂物间门口。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了，一道昏黄的光透进来，照在她脚边的地上。她看见一双官靴停在门口，是陆景澜的。
“这里都是杂物，没什么好看的。”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门板说的。
“大人，这可不行，府台大人说了，每一间都要查。”那个尖细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苏清晏的指尖攥得发白，她看见陆景澜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紧接着，他的袖子扫过门框，把那道昏黄的光挡了一部分。
“慢着。”陆景澜的声音突然提高了一点，“我刚让人把县衙的旧案宗搬过来，都在这堆着，你们要是翻乱了，谁来负责？”
尖细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犹豫。
就在这时，苏清晏脚边的干柴堆里，突然滚出一个旧墨斗，就是她爹用的那个，墨线松了，滚到了门口。
陆景澜的视线扫过去，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抬脚，把墨斗踢回了干柴堆里，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
“大人，您这是？”尖细的声音带着疑惑。
“没什么，”陆景澜的声音恢复了镇定，“脚滑。”
苏清晏缩在干柴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她看见陆景澜的手又搭在门框上，指节还在抖，紧接着，他侧过脸，对着门里的方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门外的光晃了晃，那个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既然如此，那这间就先跳过，查下一间！”
脚步声渐渐远了，苏清晏松了一口气，刚要动，就听见陆景澜的声音贴着门板传进来，压得极低：“别出来。”
她蹲在干柴后面，怀里的半张纸和铜片还带着她的体温，霉味混着旧纸的味道，裹着她。远处的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近，是往这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