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阿姐书 > 第58章 噩梦生
    “从横州沿郁江往北,经柳州到庆远府。这条路不是官道,而是贴着忻城土县的地界走。

    当年庆远府忻城县改流为土之后,流官知县被裁撤,土官独掌一县。

    朝廷与土司之间划清了边界,官道无人修缮,水路也日渐荒废。可正因如此,才有猎户和私盐贩子踩出来的野道。

    我们沿着这条野道走,能绕开官面上的耳目。”

    她用炭枝在路线上点了点。

    “我暂时能想到的就是往这走,至于后面还得边走边看。唯一能预料到的是,这一路必定是艰难重重。”

    李闻白在意的倒不是路途艰辛,而是好奇“改流为土”究竟是怎么回事。

    孟君在脑中将史料记载串了一遍,才说:

    “忻城原先是一邑二令,权不相统。一个县两个县令,朝廷派的流官和当地土官,谁也管不了谁。但民意归向土官,后来此消彼长,流官慢慢空有头衔,颁布的政令,百姓不从。到了弘治十年,朝廷索性撤掉流官,让土官全权管理。流官一撤,土官独掌,忻城就变成了一块朝廷不修路,土司不建驿的地方。”

    “既然没路,水路又走不了,咱们怎么走?”李闻白想着茫茫十万大山,“翻山越岭吗?”

    “有路。”孟君语气笃定,“虽然没官道,但有猎户踩的野道。这条道虽然隐蔽,但我却是知道的。到时咱们过忻城先去柳州。”

    “为何一定要去云南?”李闻白问了一句早就该问的话。

    孟君知道他的言下之意,如果不去云南,他们有很多地方可以去,比如川北、东南沿海,甚至出海。褚厚贤他们根本猜不出来,也就不会被围堵。

    “这是我父亲最后的遗愿。”

    仿佛回到正月十五那天,先是甜的浮圆子,后是涩的眼泪。

    她摩挲着铜尺,神情哀伤,“我父亲原本可以逃的,但他选择了死,不只是为了他心中的道,也是为了给我们姐妹多一分生机。”

    她把铜尺翻过来,望着尺上“字勿苟且”这四个字。“我不知道五华书院还在不在,也不知道邵秉文山长还在不在。也许到了云南,又像横州一样,变了大样。但我也要去,因为这是他的遗愿。”

    李闻白眼中闪过疼惜,“知道了。”

    他没明说,他会继续一路同行,但她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她没有道谢,历经生死,已经不是一句谢能划清。也没有逞强说“不用”,因为她明白,自己需要他。哪怕他来历不明。

    只是唯一让她不安的是,他有妹妹需要照顾,自己自私留下他,那他的家人呢?

    “你之前说,你爹是秀才,爱书。”

    “是。”

    “你还说过,你有个妹妹。”

    “嗯。”

    “你不用照顾她吗?你这一路跟着我们往西走,她一个人在家里?”

    “她比玉善大几岁。”李闻白垂下眼眸,看不出情绪,“而且,有的是人照顾她。不用我。”

    孟君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反而靠在窑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慢慢躺下来,把玉善往怀里拢了拢。

    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却听到他说:“我杀了很多人。”

    他的声音低沉到几乎听不见,“这些人本不该死。包括……我外祖父一族。”

    孟君倏地坐起来望着他,他没有睁眼,仿佛睁眼就泄露了自己所有的秘密一样。

    说完这句后,他再没说话。仿佛睡着了。

    孟君又躺下来,心中在想,他说“外祖父一族”,一族得多少人,至少数十到上百人吧。那他外祖父、外祖母、舅舅他们,都死在他手中?

    与他同路这些天以来,她知道他能杀却不是嗜杀之人。会是谁强迫他杀了自己的亲族?以致于他宁愿自我流放也不愿回去。

    举刀杀自己的亲人……他当时内心得多痛苦?她无法想象。

    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并没因此害怕他,反而在心疼他,这……这是怎么回事?

    想不明白,她摇摇头,闭上眼睛睡觉。

    她以为自己会很快睡着。今天太累了。她走了很远的路,杀了人,从江里爬上来,在石洞里躲了小半个时辰,又在乱石坡上找了半天才找到这座废瓦窑。她的身体像被掏空了,每一根骨头都在叫嚣着要休息。

    但她一闭上眼睛,就看见地九的脸。

    他的眼睛睁着,眼珠混白,嘴巴张开,像是要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地拾伍的脸也浮上来,她没有死,只是睡着了。她把她推进水里时,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

    她猛地睁开眼。李闻白靠在窑壁上,一动不动。她盯着那道轮廓看了很久,确定他没有变成地九,也没有变成地拾伍,才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她没有看见人脸。她看见水。无边无尽的水将她吞没。她呼吸不了,想要挣扎出水。脚被一只手抓住了。

    她低头看去,只看到底下人头顶的黑发,看不到模样。像地九,又像地拾伍。。

    忽然,地拾贰那张无表情的脸从水中弹了出来,漂在她的眼前!

    “孟君。”

    她猛地睁开眼。

    李闻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她身边。

    “做噩梦了。”他说。

    她坐起来,把脸埋进掌心里。

    “不是噩梦。”她摇头,“是真的!他们都在水里!”

    她把手从脸上移开,看着自己的掌心。这双手翻书抄书十几年,可今天这双手杀了两个活生生的人。

    一只宽大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

    他的手比她的粗糙得多,带着活人温度的暖。

    她抬起头,对上李闻白的眼睛。

    他眼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老僧一般的平静。

    “你杀他,是那个时间里你唯一能做对的事。没有第二个选择。”他说。

    孟君呆呆地望着他,没有挣开他的手,慢慢地反握住了他的手心,仿佛从手心里汲取他强大的力量。

    “你当时不杀他,他就会杀你和玉善。褚厚贤的这些人,满手都是鲜血,死有余辜。”

    孟君想说:道理我都明白,就是,心里难受。

    李闻白将另外一只手也伸了过来,他的两只手,将她的双手包了起来。像给她筑起一个安全堡垒。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我小时候,我娘给我讲过。”

    孟君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说从前有一个书生,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觉得君子跟人没什么好争的,遇事退一步就好,动手那是莽夫干的事。有天他进了山,结果遇上了劫道的。劫道的把他拦在路上,要他的包袱和干粮。他拱手说,君子不与人争,你要拿便拿罢。

    对方拿了包袱,又看中他腰上挂的一块好玉,说要玉。书生说,此玉乃祖传,不能给你。劫道的拔刀就朝他劈过来。书生顺手抄起了石头砸在劫道的头上,劫道者重伤倒地。

    书生回家,跟他父亲说起这件事。父亲问他:你不是说君子无所争么?怎么还动了手?

    书生说:那劫道的一刀砍下来,我要是不还手,丢的是一条命。”

    故事讲完了,孟君抿了抿嘴。

    这分明是《孔子家语·好生》和《韩诗外传》里“君子以剑自卫”的故事,偏偏被他天马行空编成了这样。

    虽然有些牵强,却也让她没那么难受了。

    若非迫不得已,她希望手上不要沾染任何人的血迹。

    哪怕是敌人的、坏人的……然而赶上这样一个世道,上哪去保全一方净土?

    前路漫漫,不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须狠心壮胆,提刀拔剑,杀开一条血路。

    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