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从一点开始扩张,红莲状纹样逐渐复现,金芒与红丝交接混杂,代表生和死的色彩同时出现在一个阵面上,反而形成了诡异的和谐。
地面开始震动,道盟弟子御剑凌空,同时增强了四宫八位阵的力量。裴方翎操纵阵法所释放出的巨大力量被收拢其中,汇聚成一线冲入看不见底的坑底。
乐海等人翘首以盼,看着那一线金光从游丝扩大至光柱,由金色变为莹白,古老的颂歌和乐曲逐渐走向高潮,密密麻麻地自执仪口中飞出,所有人的心都被悬在了尖端。
出气的瞬间出现在光芒散去的时刻,十二位祭司呈弧状散开,长袍飘扬,手中长明灯闪耀。
裴方翎向上抬起手臂,看不见的游丝牵引着肥遗硕大的身躯露出地面,这是第一次大家站在地上观看肥遗的身躯,也是第一次看到这妖兽的全身。
所有人的呼吸都忍不住一窒,眼前徐徐升起的庞然大物堪称一座小岛,看着它的出现就如小山平地升起一般,浮在它周围的北境王和十二祭司渺小得像飞过巨人身前的蠓虫。
肥遗的瞳仁中没有高光,它的身体被取出了,意识还在沉眠,现在便是唯一取出妖神之心的机会。
上古妖兽不死不灭,取出它的心不会让它死亡,但是能让它丧失三分之二的力量。
裴方翎反手正握宝剑,常用的鎏光因为害怕被认出而放在了营地,现在他手上的这把是圣宫世代相传的神兵——旱鬼。一直以来他都不明白为什么老祖宗们要给神兵起这么一个诡异的名字,直到他握住它的一瞬间。
旱鬼就像一块干涸了数百年的土地,疯狂汲取着一切水源,而对神兵来说,灵力就是它的水源。
他不能就这么一直和旱鬼耗下去,必须要在灵力跌破一定的阈限之前搞定一切。
“准备取心,准备好法器。”裴方翎下达命令,握住旱鬼朝着肥遗飞过去。在他身后,十二位祭司手中的长明灯幻化成十二朵金色莲花,一只灵丝绞绕的牢笼徐徐斩开。
旱鬼刀身厚不足两寸,精悍短小,却在接触到肥遗皮肤的瞬间分开了鳞片和皮肤,大概是因为冻得太久了,肥遗没有流出一滴血。裴方翎释放灵力催动,旱鬼在肥遗体内暴长数尺,长如瓜刀的旱鬼在裴方翎操纵下向上猛剖,嗤得一声,肥遗的胸口像纸片那样撕裂了,伤口中露出缓缓跳动的心脏。
乐海捂着嘴大叫:“我靠我靠!这么轻而易举的吗!?它现在是半梦半醒还是活着的状态?”
虽然知道妖兽是敌人,乐海还是忍不住跟着心口泛痛。
庄晓生道:“这颗心的体量巨大,他们要用什么方式保存?”
话音刚落,只见裴方翎伸出手掌,在灵力牵引下,那颗心缓缓被取出。离开主人身体的瞬间,肉质的心脏疯狂晶体化,血肉一点点变成了结构清晰剖面光滑的多面体冰晶状宝石。
圣宫众人见怪不怪,道盟的弟子们纷纷看得呆了。这样的奇观别说是见了,就是听也没听说过。
“妖神之心,本质上和神兽遗骸是一样的存在,你们将死去的神兽当作圣物,同理,离开了妖兽身体的妖神之心也是一样宝物。”
“哦哦,原来是这样,晓生你知道的还挺多嘛。”乐海恍然大悟,“所以这个妖神之心可以看作一种可以离体的法宝咯。”
庄晓生满脸疑惑:“你再说什么?我没有说话啊。”
“唔!你刚刚不是说妖神之心是法宝吗?”乐海大声道,风吹得他们必须扯着嗓子说话才能听到彼此的声音。
“我没有。”庄晓生面色严肃。
“不可能,难道我听错了?”
乐海话音刚落,那个声音又轻飘飘地响起了。
“乐海大人没有听错哦,不过不是你的这位朋友,是我哦。”
“你是谁!”乐海厉声大吼,同时抽出利刃砍向身后,那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素白刀刃一刀砍弯了铁甲地面,却没有中伤任何人,几乎是立刻,乐海就想到了身外身法。
不过这次说话的人是个男子。
“啧啧,不要这么着急,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来凑凑热闹。北境圣宫的古老阵法啊,倒也是威风。”
声音在耳边响起,乐海却仰着头看向远处的崖壁,那里什么都没有,正因如此,灰暗的崖壁上一点绯红显得格外扎眼。那里太过遥远,以至于乐海看不清他的长相,但从那纤细清秀的身姿来看,想必是位惊艳绝尘的美人。
“你们想要做什么?”乐海通过灵力将声音传送出去。
悬崖上的男人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悬在外面的赤足轻轻摇晃。
“不觉得这样事事顺遂很无聊吗?要不要来玩个小小的游戏?”
皇影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指尖交叠放在脸侧,一个响指将出未出。
玩你个大头鬼!
乐海现在可以肯定这个变态和那个杀人犯是一伙的!
“你们想要什么?”乐海目光锐利如剑,拖延着时间,一边悄然释放着灵力。
“不想要什么。”皇影摊开手掌对准天空,灰暗的天色透过指缝落入他清澈的眼眸中,他懒懒地发出长叹,“只是想找人玩而已,你一个人来找我,恐怕有些危险哦。”
庄晓生从旁冲出,打出凌冽剑气。
在乐海与皇影交谈的时候他偷偷摸上了这边悬崖,但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少年轻而易举地躲开了他的攻击。
皇影依旧背对着他,缓声轻笑:“疏于练功,就不要当出头鸟;身体不好,就不要冲锋在前。你们都已经老了,为什么还要多管闲事呢?”
他轻轻抬起脚,脚尖处是乐海被碾碎一地的灵力。
庄晓生大吃一惊,这家伙的实力远在他和乐海之上。
“混蛋!有种下来单挑!”乐海气得破口大骂。
北境王收纳妖神之心正到关键时刻,弟子们都在专心护法,此时求援反倒会给这个歹徒可乘之机。
纵使身边人手众多,乐海和庄晓生却不得不独自面对未知的怪兽。
“此前在青山城杀人的,是你手下对吧。”庄晓生挪动脚尖,试图看清对方的面容,但不管他如何移动,皇影始终背对着他。
皇影的背影清瘦,干枯似鬼,听到庄晓生的询问,他呵呵地笑了起来:“嗯,是啊,她的刀法很棒,见过的人都会忍不住赞叹呢,你有夸赞她吗?”
“你冒充北境圣宫杀人,却又复刻失传秘术,死者身上的秘药,和你们也脱不开联系吧。”
“冒充?”皇影顿了顿,“我好像听到一个我很不喜欢的字眼哦。这位大叔,虽然你年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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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也不可以就这样妄下定论哦。万一我才是正版,而上面那个北境王,才是冒牌货呢?”
皇影的指尖对着远处,指着裴方翎,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远远看去就像他在用手指按压着对方,又像是在操纵着裴方翎。突然,他的手指停下了,悬在素白的剑刃之前。
透过剑身的反射,皇影无奈地看着赶来的乐海。
“大叔,尊老爱幼是美德,我一直克制着不和你们动手,你们是不是也该爱护一下我呢?这样用剑阵将我团团围住是做什么?把我当牲口吗?”
“杀人放火!和牲口也没什么区别!”
“呵呵......牲口,还真是看不起我呐。不过就算这样我还是会尊敬你们,毕竟你们是长辈。但是我的耐心也有限,这是第一次,下次见面,可就要准备好人头了哦。”
“你受死吧!”
“乐海!冷静!”庄晓生拽住乐海,冲他摇头,“他在影响我们的神智,不要被带着走。”
经此一提醒,乐海才发现自己被拽住的手不正常地泛红,气息也变得紊乱,这压根不可能是他们这种级别的宗师会犯的毛病。
这人有某种操控人心的方式。
见被人识破,皇影也不生气,反而好脾气地笑着道:“哎哟,被识破了,看来道盟还没有不堪到那种地步——这次见面就先到这里吧,我也不打扰两位前辈忙活了。”
皇影指尖相错,将出未出的响指响亮炸开,伴随着一阵轻烟,其人竟如鬼魅一般从剑阵中消失了。
“该死!这王八蛋到底是什么东西!”乐海甚至不愿意用人去形容皇影,在他看来这就是个人形的怪物,来无影去无踪的怪物!
“回去之后召集所有人手,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家伙给找出来!”乐海气得直跺脚。
庄晓生拽住他,“你先别气,你看那个地方!”
两人站得高,视野开阔,一眼就能看尽全局,此时乐海和庄晓生都在全神贯注地看着肥遗的尾巴。
这个位置刚好背对着北境王众人,又四宫八位阵的盲区,所以此时除了站在悬崖上的两位夫子之外,谁也没有留意到肥遗的尾巴尖正在抽动。
妖神之心的收容到了最后的时刻,裴方翎站在灵笼旁作为护法,同时默然调整被旱鬼消耗过度的身体。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现在使用的这个阵法经过了他和长老们的调整,强度起码是原本的五倍,只要不遇到极端情况,这件事情定能圆满解决。
巨大的妖神之心在灵笼中逐渐缩小至一拳大小,最终牢牢被包裹其中。
大长老双手捧住妖神之心,神色恭敬。在北境的历史中,神兽和妖兽是一体两面,一者是光明的王,一者是黑夜的王。他们侍奉光明的王,讨伐邪恶。可对黑夜的王,他们亦保持敬畏,毕竟人与这些存在了上百上千乃至上万年的神相比,实在是渺小的微不足道。
“王上,妖神之心回收完毕,请过目。”大长老双臂高高举过头顶表示敬意,他的脑袋因此低低地埋在两臂之间,目光直直地对着脚下那黑漆漆的深渊。
忽然,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眨了眨,他头一次在侍奉王上的时候分了神,无底的漆黑中出现第一双赤红的眼睛,接着是第二双,第三双......密密麻麻的红点次第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