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上门，池棠走到床前跪下，一阵鼓捣拖出只陈旧的木箱，打开，从最底下取出一枚半臂长的小盒子。
盒子的漆早就掉得七七八八了，只剩下左一道右一道的划痕。
池棠打开它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零零碎碎的，有银票、碎银子、铜板，还有一支池棠舍不得戴出去的珍珠簪子，这就是她十五年来的所有积蓄，一共一百一十五两又三十枚铜板。
她开始算账。
裴方翎入学宫的学费是五十三两一年。
一个学季的吃穿用度给他算十两。
文试的书本四十两。
来回的车马费、后续的学杂费、必要的应酬......
池棠不敢继续往下算了，就算裴方翎能在入读学宫的期间去打打零工，这笔开支也远超过了她这十五年的积蓄。
难怪大家总说没钱你修什么仙啊。
这下真是战五渣误入高端局了。
池棠头疼地坐在地上，脑海中不断闪过一切可以开源节流的方式，忽然，她想到了某个或许能帮上她的人。
村东边新搬来的先生貌似是位因伤隐退的修士！
那他肯定知道文试要考什么，要是能从他那里打听出些什么消息，或者请他来教教裴方翎，这笔开支怎么也比四十两要少得多。
池棠立刻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但跨出大门的前一刻她又退回来了，转身往菜园。
第一次上门就空手去也太不礼貌了，而且现在是吃饭的时间，还是等下午再去比较妥当。
她和裴方翎的小屋在小桃村的最西边，再往外去就是荒山野岭了。
两人没事做的时候把屋子后边的空地给收拾了出来，种种蔬菜瓜果什么的。
她在里头看了一圈，如今当季的菜没什么新鲜的，况且都住在村子里，谁也不会少这些蔬果。既然要求人帮忙，诚意总得拿出来吧。她思考片刻转身走进厨房。
瓦罐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响得火热，不一会儿鸭汤的香味就出来了。
“哇！好香啊，小裴厨艺越来越好了！”池棠没想到裴方翎已经开始做饭了，她本来还想自己动手的呢。
裴方翎似乎很开心，低低地应了一声嗯，额前碎发随着颠锅的动作晃动，泛着细碎的金光。
池棠在裴方翎身后转来转去，突然闻到厨房中飘荡的鹿肉香气，那是他们去年冬天腊起来的干肉。
她想到要带什么礼物了！
之前的鹿腿好像还剩了一条来着，池棠打开橱柜，开始在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橱柜中翻找。
厨房的东西一直是裴方翎负责收拾的，池棠不想给别人增加劳动任务，找得十分小心投入，连裴方翎什么时候摸了过来都不知道。
“姐姐，在找什么？”少年人清越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池棠吓了一跳，猛得抬头，两人的鼻尖贴着擦过。
那瞬间裴方翎清凌凌的目光几乎是不可控制地一暗，握在柜门上的手咻地收紧。
待喉结滚动两阵，压下那点不该有的心思，他才恢复了往日的柔和平静，接着开口：“要找什么？我来就好，姐姐先去吃饭吧。”
“小裴啊，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你下次别这样了啊。还有，好好穿衣服，虽然现在是夏天，但你才出了汗就这么袒着胸口很容易风寒的。”池棠说着顺手把裴方翎不知为何敞开的衣襟重新拉好，遮住他那道被壮硕的胸肌挤压出来的缝隙。
说来也真是奇怪，她记得原著里裴方翎明明是个禁欲系冷面杀神啊，怎么会如此，风尘。
用这个词她也感到很抱歉，但此时此刻她真的除了这个词想不出别的词汇了。
汗津津的贴身衬衣、袒露的胸肌、不明所以的眼神，就是现在让裴方翎去拍牛郎店广告也完全不违和。
她真不知道他怎么了。
算了，管他，只要不想着杀她就行。
裴方翎被姐姐晾在一旁，表情一度变得古怪凝滞，他深深地凝睇着姐姐，但姐姐只是一味地往柜子里钻。
半晌，他终于无奈地笑了，弯下腰去握住姐姐的手腕。
“找那只鹿腿是吗？”
“诶，你怎么知道？”
池棠呆呆地望着裴方翎的侧脸，却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手腕是如何在弟弟的抓握下挤出一点肉痕，他的小臂贴着她的，因为收紧的动作而肌肉紧绷，露出结实有力的线条。
裴方翎语气如常，笑呵呵道：“东西都是我收的，放在最里面的只有那只鹿腿。姐姐找东西找了这么久还没有取出，那想必就是它了。”
“真聪明！”池棠不吝夸奖。
“不过今天中午的菜里本来就有鹿肉，姐姐如果爱吃的话，今晚煮成汤怎么样？或者用蜜糖炙烤？”
裴方翎安全地把鹿腿拖出来放在桌面上，在池棠的指使下打开包裹的油纸。
“不是啦，我是要拿去送人的。”
“送人？”裴方翎掀开油纸的手微顿，没有停下，“那这个人可真有口福，是姐姐的朋友吗？”
那一瞬间池棠觉得裴方翎的笑有点儿冷，但看他依旧眉眼弯弯，只好当自己听岔了。
“也不算，是村东头的那位先生，我打算和他结识一下。”池棠语气轻快，“我不是早就说了要送你去学宫吗。我到青山学宫去打听过了，今年入学的话还要考文试。这文试要考什么咱们都不知道，那位先生是修士，如果能让他指点一二不是很好吗？”
“噢，这样啊，又让姐姐为我花费心思了。但是姐姐，我不想去学宫。”
“哦，然后呢？”池棠依旧乐呵呵的，“你早就说过啦，我也早就知道啦。但是不管你愿意不愿意，你就是要去，因为——”
“这就是你的命！！！”池棠声音拉的老长，两只胳膊抬起如鬼魂般抖动，但显然没有任何一人被她吓到。
她切了一声，瞬间由鬼魂变成冷冰冰的女王，睨着裴方翎高冷道：“你的抗议朕知道了，抗议无效。只要你还住在朕的家里，那你就得听朕的！散会！吃饭！”
池棠狭着鹿腿扬长而去，腹诽道，开什么玩笑呢。
你不去学宫怎么成龙傲天，你不成龙傲天她怎么飞黄腾达。
现在避免被当成小怪刷了是她的最低追求，主要的矛盾在于她长达十五年的投入和收益之间的极度不均衡，她现在就是个被套牢的股民，要么一飞冲天，要么同归于尽，没有中间项。
不想去？没关系。
她有的是“激励人心”的手段。
裴方翎回头望着姐姐豪气冲天的背影，良久，终是无言地笑了笑，举步跨出门槛。
今天的午饭是一碟子清蒸干鹿肉，一碗酱炒鲜蘑，一盘白灼时蔬配上一盅老鸭汤，一人一碗糙米饭。
在小桃村，这样一顿饭算是顶好的了。
这都要多亏了裴方翎，要是只靠她做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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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卖，如今的日子不会如此惬意。
这小子勤快的出奇。早晨和池棠卖完豆腐回家，下午就进山，有时去捕猎，有时去采采药材，然后第二天带进城里去换成银子。
开始池棠还十分担忧这家伙把自己累坏了，后来证明这家伙就是铁板一块。
而且就算劝裴方翎休息也没用，他倒是认真听你说话，但听就听了，绝不应声，还笑眯眯的看着你。
他好像知道自己笑起来很纯良无害，让人没办法拒绝似的。
渐渐地池棠也就随他去了。
两人相对坐着吃饭，裴方翎夹了一筷子鹿肉放进池棠碗里：“我今天在里面放了些紫苏增加风味，姐姐尝尝味道怎么样？”
“不赖，小脑瓜子挺机灵啊，要不你今天下午就别进山了吧，去和我见见村东头的先生，要是能直接说得好，你就跟着他开始学。就算不成，混个脸熟也好啊。”
裴方翎点头微笑，眉目舒展：“姐姐说得有道理，只是今天是放鸭子的日子，一来一回恐怕要两个时辰，不若改日再去？”
“非得今天去放不成吗？我看天色后两日也是晴天，等明天再去也可以啊。”
“前两天一直飘雨，没能放出鸭子，如今它们关了两日已是焦躁不堪，我看都瘦了不少。鸭子这种东西一瘦便卖不上价钱，眼瞧着端午就到，正是肥鸭上市的时节，趁这个时候把这批鸭子卖出去，姐姐也可轻松些。”
原来打的这个主意。
池棠心里嘟哝一句，继续吃饭：“好吧。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学费如何都是有的。只要你能好好学习出人头地，现在辛苦又有什么所谓。”
这说教的意味浓得让池棠自己都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果然人都是会活成自己讨厌的样子的吗？
她连忙给裴方翎夹了些菜，低着头不再说话。
等吃过饭之后，池棠带着水果和鹿腿就出了门。
裴方翎目送着姐姐的背影消失，笑意逐渐僵凝，最后荡然无存。
看着水盆中自己冷淡阴暗的脸，陌生的，面无表情的，真正的他，裴方翎一阵阵厌烦。
没有姐姐在的世界，好讨厌。
他迅速洗完了碗筷和早上卖豆腐的工具，扯过斗笠扣好就往鸭圈走。
鸭子是乡下麻鸭，比青头鸭肥，比白鸭香，就是难伺候，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掉秤，青山城这片敢养麻鸭的不过五六户人家，裴方翎算是养得最好的一人。
纵使两天没有出去放风，麻鸭们背上麻褐色的羽毛还是油光水滑。
裴方翎拉开篱笆门，挥动竹竿把鸭子群赶到江边，他一下跳上浅扁的竹排，两手端住竹竿，左右击水。
哗啦哗啦，咕咕嘎嘎的麻鸭瞬间就安静下来，自发跟在竹排后边游动。
人和鸭群从西向东顺流而下，没入深深的芦苇荡中，裴方翎呼得一声大喊，麻鸭群欻得一下，石破天惊般朝着芦苇荡散去，惊起一片片水鸟。
放鸭子最怕鸭群散开，鸭不像鸡那样听话好找，若是混进人家的鸭群中便再也找不回来了，裴方翎好像不知道似的，放散了鸭子就走。
竹排在芦苇荡中穿梭，最后停在边缘，裴方翎坐下来把脚浸在水中。
这里是小桃村的最东边，只有一户花团锦簇的人家，裴方翎的位置恰好能将这人家的庭院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那家主人正在从屋内出来，准备去给站在门外的姐姐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