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回走到烧饼摊前,买了个烧饼。
小本生意,烧饼中并没放什么馅料,薄薄的死面饼子上撒上一层芝麻,闻着是麦香,吃着是芝麻香。
林月回嚼着烧饼,却从这芝麻香中品出一丝麦糠的苦。
林月回前世是个理科生,历史、政治学得一塌糊涂,也不知道大雍是架空了哪个王朝,但这张烧饼,这粗粝的麦面,倒叫她想起黔中一眼望不到头的山,青灰石墙内,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吹胡子瞪眼骂道:“谁家小妮儿和你一般,整天不着家?”
前世种种,被她压在心底,太久太久不再想起。
从陈府到码头,本要走上大半个时辰,可神思飘在空中,一眨眼的功夫,林月回就看见了码头上扛包的壮汉,日头正盛,水边的娼寮也显得冷清,一群群乞儿躲在暗处,眼神像抢食的饿狼,盯着来往的客商货船。
见着个好说话的大善人,就一窝蜂朝前涌,口中嚷嚷着:“三天没吃饭了,求您行行好。”
谁都可怜,谁都不容易,谁都想往善人身上撕一块肉下来。
只偶尔有几个收拾得相对齐整的乞儿,口中不是祈求,而是:“老爷可要寻人带路,这白龙镇我熟,谁家生丝便宜划算,谁家饭菜可口,谁家邸店舒适不欺客,我门儿清,只需十个大钱……”
这些乞儿招呼十次,能有一两个游商搭理他们,大多时候,还没靠近就被游商身边的护卫赶走了,运气要是再差些,被埠头逮到,更是少不了一顿打。
林月回目光逡巡着,在一张张皮肉凹陷的脸中辨别着狗牙的面容。
这孩子是她初到白龙镇认识的,不到人肩头高的人儿,扯着嗓子在码头拉客,被人打了也不叫疼,咬着牙齿硬撑。
林月回只用了一个馒头就叫这孩子红了眼眶,呜咽着说:“任凭差使。”
林月回本是不信的,今生,她也是从乞丐窝中爬出来的,太知道乞丐窝中人性的恶,狗牙能有一颗自食其力的心,算是好的。
可再好,也抵不过一句“时势造英雄”,这乞丐窝中,一口吃食都要拼了命去挣,哪有什么善茬?
可狗牙就如同他说的那样,将林月回这个人记在了心上,他常在白龙镇街头巷尾中混,大事小情都听了个囫囵,头一次见着拐老和林月回走在一起,就知道里头有猫腻。
被林月回逮出来他也不害怕,嘻嘻哈哈的将自己知道的尹家秘闻、陈家恶事说了个干净。
狗牙又说:“我往日多在码头上打转,二位要是要传什么消息,只管找我,可莫要大咧咧在外会面了,白龙镇的能人可多的是。”
林月回早发现了狗牙一路跟着她,只是想瞧瞧这小子要做什么鬼,却没想到真发现了个搞信息的好苗子。
狗牙的提点中几分真几分假她一清二楚,无非是说可怕些,好叫她们雇他传递消息罢了。
虽无需狗牙传消息这一遭,可他混迹街头知道的消息无论真假,数量是摆在这里的。
林月回借着传消息的由头,很快和狗牙熟识起来。
林月回在码头上张望不过一刻钟功夫,就有个脏兮兮的小乞儿来到她身边,声音清亮:“善人烧饼香得很,不如给我也买一个?”
林月回低头,正对上狗牙清透的眼神,她笑道:“你这滑头,今儿怎么弄成这幅埋汰样?”
狗牙磨牙:“别说了,还不是李二宽那死胖子,昨儿抢了我的大单,还揍了我一顿。今儿,我只能混在人堆中找善人接济了!”
说着,狗牙像模像样地朝林月回作揖:“善人可要赏我些吃食?”
林月回瞥他一眼,黑红的皮肤上似乎是比往日要肿些,她无奈一笑,说不上是什么感受,只说:“走吧……”
***
和拐老坐在茶楼雅间时,已是日头西斜,狗牙自觉守在包厢门口,听见俩人说话声音变大,便咳嗽一声提醒。
茶香袅袅,深秋的茶水不过多时便没了热气。
拐老见着林月回便主动说起了尹云的动向,自从他软硬兼施拿走拘魂香后,就一个劲尝试御鬼。
拐老按照林月回交待的,在尹云开坛做法时,用过一次香料。
香火点燃,点点烟气悬而不散,在空中盘出个人形。
室内无风自动,点点纸灰自地上漂浮而起,拐老不知尹云究竟看见了什么,只见他又哭又笑,口中念着“师父”、“爹”叫唤个不停。
往日节省着用的拘魂香也忘了灭,一根香燃尽,他躺在地上,如梦初醒。
口中喃喃:“为什么不听我的?假的、都是假的!”
拐老端起冷茶,喝下一口,冰凉的茶水浸到心里去,他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说:“这几日,尹云一直缠着我要拘魂香,我推说没了,他瞪了我好几日,不知翻到了什么鬼东西,日日开坛做法,我这衣服都叫香灰腌入味了……”
话罢,他期期艾艾地看向林月回:“那香灰飘起的时候,真吓了我一跳,你日日说科学,我也知道这世间没那玩意儿,可总归是……讲不通哪!”
林月回看着拐老眉宇间的恐惧,难得生出些愧疚,可她要怎么解释热对流、惯性扰动、粒子运动,她只能说:“你只需信我就是,天底下就是真有鬼怪,我也不能叫他伤了你。”
科学讲不通的东西就用神学讲,人心中有一团天不怕地不怕的气,也就少了许多自己吓自己的恐惧。
拐老听见林月回这话,倒是放松下来,自他和林月回认识那天起,小萝卜头模样的林月回就口口声声科学、原因,干得却都是些法师巫婆的活。
他也不是不信林月回说的科学,可能掌握这些异术的奇人,不就是仙神吗?
小神仙非说这样的事谁都能做到,他悄悄试了几次,分明什么都做不到。
果然,神仙术法都是有根骨的人才能学的。
心中紧绷的弦松开,拐老将冷茶饮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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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倒了一杯,脸上带上分笑意,又说了些尹云家的趣事,尹云那几个不成器的徒弟,尹云出手的阔绰,大丫的可怜……
一箩筐的话抖落干净,拐老才提着口气说:“林丫头,我总觉着尹云憋着坏呢。”
“同行是冤家,可不全在抢生意这一桩事上,你们都是做……生意的,我就怕他压箱底的本事是害人的!”
林月回坚信鬼怪只在人心,可听着拐老的话,她心中还是起了涟漪。
大雍没有鬼怪,却实实在在是一个书中世界。
单从她穿越这十年来看,经历的每一件天灾都是《夺皇》的背景,看见的每一出乱象都在为原剧情服务。
原书中,尹云为钱财撒下弥天大谎,使得秦王孟修竹死于乡野。而今,他的人药毒计朝着自己而来,纵使林月回心中知道陈老爷绝不会同意让自己入药,也难免生出些警惕之心。
思及此,林月回也好奇起拐老口中尹云的癫狂模样。拘魂香配上那包香料,起的作用不过是让人见着最想看见的东西,本质上是一种神经毒素。
可见着想见的东西,该是一场美梦吧!怎么就成了要人发疯的催命符?
林月回心中好奇却不得其解,她自然是不明白的,有的人做梦都想驱使鬼神,有的人做梦都不敢驱使鬼神……
***
尹云自出生就在青山寺盘旋缭绕的烟气中,青山寺说是寺,其实是尹家的家庙,寺中供奉的多是祖宗牌位,只有小小一间偏殿,里面挤满了神佛。
尹云自会走路起,便抱着灯油在各个殿宇中添油,父亲交待过,祖宗是自己家的,将自己人放在心上,要多添些油,佛祖普度众生,众生都在供奉,倒不缺咱们这点香火。
秉承着父亲的话,尹云每次搓灯芯,都分两等做,供奉祖宗的,搓得蓬松留隙,香油顺着灯芯往上爬,烧的又宽又亮,供奉神佛的,就拧成一股,灯油上不去,火焰就小小一团,将灭未灭的模样。
父亲瞧见,捋着长须,笑道:“我儿类我,分得清好赖。”
说着,又讲些尹家曾经的辉煌。感叹尹云时运不济,竟生在了这个连灯油钱都捐不起的时候。
尹云就这样跟在父亲跟前,学着应付香客的话术,父亲说:“神神鬼鬼的东西,都是话本子里的玩意,可你以后是要当庙祝的,吃什么饭,端什么碗,你要信祖宗显灵,你要信人在做天在看,你要信神信佛,信你能驱鬼除恶……”
尹云看着请回一捧香灰的农妇,问:“爹,她儿子吃了香灰就能好?”
父亲只说:“心中有鬼就能好,要是没鬼,端看他的命吧。”
尹云听得似懂非懂,不知道鬼神怎么一会儿有,一会儿无,他照例听着父亲和他讲天时怎么看,村人请雨怎么回,直到丧声响起,是那农妇的孩子没了命。
农妇并未上门来闹,她上山门,是请父亲去做法的,怕那恶鬼还在,害了家中其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