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的对手是兄长 > 23.别怪皇兄
    萧清卓忙起来,还真没功夫盯着通州那边。这修堤坝可不容易。

    磐石镇的河堤,比他在图纸上看到的要棘手得多。

    这工匠对于泥沙沉降的认识多基于经验,没有精密的测算,全凭老把式的一双眼睛和一双手。可眼睛看得到表面,看不透地底。

    加固的过程中,堤坝多次发生沉降——刚垒上去的土石,过了一夜便塌下去一截,夯实的基桩在软泥里歪了斜了,不得不拔出重打。每一次沉降,都意味着前几日的心血付诸东流。

    且不说土方开挖全靠铁锹、镐头,几十人喊着号子反复砸击,光这一次沉降就得推倒从头再来。

    萧清卓站在堤面上,看着那一处刚刚塌陷的缺口,他没有皱眉,只是蹲下身,用手抓了一把塌下来的湿土,在指间捻了捻,又站起来,对身边的工部侍郎刘伯安说:“这边的土太软,基桩要再打深一尺半,夯土层加厚两寸。”

    刘伯安擦了把额头的汗,在随身携带的图纸上飞快地记了几笔。他跟着萧清卓在堤上已守了十几日,嗓子已经哑了。

    这大坝必须在冬季来临之前完成。磐石镇的百姓本就穷困,夏汛冲了田地,秋粮绝收,若再没有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入冬后缺衣少食、寒风刺骨,极易出现性命之危。到时候,饿殍遍地,流民四起,若再延伸暴乱,便不是一道免税旨意能压得住的了。

    萧清卓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每日天不亮便上堤,天擦黑才回驿馆。午间就在堤上随便吃几口干粮,一边嚼一边翻看图纸,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那条正在一点点被驯服的河道。

    刘伯安跟他一样,吃住都在工地,原本白净的面皮被秋风吹得粗糙皲裂,说话嗓子里带着一股磨砂般的沙哑。两人每天站在堤上,一个看图纸,一个看现场,不时低声交换几句,偶尔争执几句,更多的時候是各自沉默着,盯着那些正在一点点垒高的土石,心里算着日子。

    萧清卓站在高台上,看着堤坝上那些身影,他的带着不容置疑:

    “不行,必须加快进度,不然这个冬天大家都扛不下去。”

    刘伯安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图纸,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堤上。他低头算了算日子,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殿下,这进度没问题啊。按眼下这个速度,绝对能在入冬前完工,还有余量呢。”

    “没问题?”萧清卓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刘伯安下意识地站直了几分。萧清卓将视线重新投回堤坝上,声音不急不缓,却一字一字地落下来:

    “工人们修完坝,领了钱,还得赶在入冬前把自家房屋修固好。若干到冬天来临前几天才完工,他们拿着钱还有什么用?大雪压下来的时候,他们拿什么挡?”

    刘伯安愣住了,这从来没人意识到……

    他张了张嘴,手里的图纸忘了翻过去。刘伯安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殿下思虑得是。下官明日便去加派人手,轮班赶工,务必提前七日完工,给百姓留出修房的时间。”

    萧清卓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微微眯了眯眼,隔了一会儿才开口:“不只是修房。他们还要备柴炭、储冬菜、把地里的茬子收拾干净。这些事,样样都赶在入冬前做,一点都不能少。”

    刘伯安没有再说话。他低头在图纸上飞快地画了几笔,将那“提前七日”改成了“提前十日”,笔尖在纸面上压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下一道死命令。

    秋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

    刘伯安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萧清卓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位太子殿下与从前有些不一样了——不,也许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只是从前没有机会站在这道堤上看他说话罢了。

    他想起某位同僚私下说过的一句话:“太子殿下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可真到了做事的时候,那股子劲儿,像极了陛下年轻时的样子。”他当时没往心里去,此刻却觉得那句闲话,说的竟然是真的。

    萧清卓说完这句话,转身便下了高台。高台上只剩下刘伯安一个人,太子方才最后一句话还落在耳边。

    “不管是奖,还是罚,半个月的时间,必须完事。恶意拖延时间的,直接处理就行了。”

    刘伯安站了片刻,收回目光,唤来督查。督查姓张,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常年在工地上跑,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很。他快步上了高台,拱手道:“刘大人,您吩咐。”

    刘伯安将图纸合拢,夹在腋下,“传令下去,工期再压一压,每日多加一班轮换。天亮出工,天黑收工,午休只给半个时辰。所有工匠按组划分,每日进度逐组登记,天黑前报到我这里。”刘伯安命令到。

    张督查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本簿子,当场记了下来。

    “另,”刘伯安顿了顿,“若有工匠借故怠工、拖延时日的,不必上报,当场记名,当日工钱扣除。次日若再犯,直接处理,杀鸡儆猴。”

    张督查的笔尖在簿子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刘伯安。刘伯安面色如常。张督查便没有再问,神色复杂地点点头,低头把那行字也记了下来,合上簿子,拱手道:“是,下官这就去安排。”

    在紧追慢赶中,这修坝也终于到了尾声。

    最后一段堤面已经夯平,工人们正在收整工具,将剩余的石料和木桩归拢到一处,准备清场。萧清卓站在堤上,看着修改的堤坝,心里那块悬了多日的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容齐也在这一日从京城赶到了磐石镇,带着京中积攒了多日的消息和文书。这处工地人多眼杂,无数双眼睛盯着太子的一举一动,从当地官员到工部随员,谁也不知道其中哪一双是替别人看的。容齐的到来,让他总算能喘一口气。

    当晚,萧清卓换下沾满泥浆的衣袍,半躺在卧榻上,跷着一条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眯着眼假寐。连日来僵硬的大腿被揉开了一点点酸胀,他舒服得几乎不想开口。

    容齐跪在榻边,手上力道不轻不重,一边按着,一边低声道:“殿下,三殿下已经回京了。这一次漕运的差事办得还算漂亮,粮船比预期早了三日到通州,北运的船也已经出了闸,边关那边应该能在入冬前收到第一批。户部和三司那边的账目也都平了,沈清源亲自核过,没有纰漏。”

    容齐顿了顿,手上的动作缓了一拍,续道:“但陛下那边……似乎没有什么表示。既没有嘉奖,也没有召见三殿下单独问话。整个朝会都安安静静的,像是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驿馆内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将萧清卓的半张脸照得明暗交错。他闭着眼,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但呼吸的频率没有变,像是一直在听。

    “没有表示。“萧清卓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怎么就不算是一种表示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房梁上,隔了一息才开口,语调不急不缓:“容齐,去请刘大人来。”

    容齐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停了,偏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廊下的灯火在风里晃着。他迟疑着道:“现在吗?”

    “嗯。”

    容齐没有再多问,利落地起身,整了整衣袍,推门出去了。

    没一会儿工夫,刘伯安便匆匆赶来,衣襟还没完全拢好,显然是刚躺下又被叫起来的。他进门后快步走到榻前,拱手道:“殿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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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晚叫老臣,有何贵干?”

    萧清卓已经从卧榻上坐了起来。他腿放下来,袍角垂在榻沿,端过案上的茶盏喝了一口。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轮廓,他放下茶盏时,说道:

    “把这一次修堤的章程、银钱流水、用工数目、工期记录,全部整理成册,要的事无巨细,一条都别漏。”

    刘伯安微微一怔:“殿下,咱们这堤已经修完了,账目也都平了,不用准备得这么齐全吧?”

    萧清卓抬眼看向他。那目光不重,却让刘伯安下意识地站直了些。他将茶盏搁回案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身子微微探前,烛火将他的面容照得更亮了几分:

    “怎么……刘大人难道没有听说,我那位三弟回京之后,父皇没有召见他?”

    刘伯安的眉头动了一下:“没有召见?可着往日陛下对三殿下可都是……”

    “谁说不是呢。“萧清卓靠回引枕,修长的手指在膝上慢慢叩了两下。他偏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语气,“恐怕我的三弟也没有想到,召集兵部去运输粮食,会带来这么大的后果。他以为借父皇的名头就能把事圆过去——可他忘了,父皇这一辈子,最恨的就是有人拿他的名号去做自己的事。”

    刘伯安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可老臣倒是听说了,三殿下调兵时确实用的是陛下的名头,兵部那边也是这么认的……”

    “兵部当然会这么认。“萧清卓笑了一下,那笑意浮在嘴角,薄薄的一层,像刀锋上掠过的一道光,转瞬即逝,“兵部若说'我们听信了宸王的一面之词',那便是失察。他们只能咬死'宸王传达的是圣意',否则自己也得担责。可父皇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

    他说着,从卧榻上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窗纸外是沉沉的夜色,他背对着刘伯安,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父皇是何等人?在尔虞我诈之中登上王位的人,什么话该信、什么话不该信,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三弟说不反,可父皇心中明白,现在不反,不代表以后不反。绝不能让一个有兵权的人有反心,哪怕他是自己的亲儿子。”

    他转过身来,窗外的月色透进窗纸,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冷白的光。他看着刘伯安,慢慢地说道:

    “我的好兄弟,孤不亲自动手,他却给自己来了一刀。既然如此——“他走回书案前,手指在案面上点了一下,“咱们把章程准备好了,清清楚楚、事无巨细地摆到御前去。他那一刀捅的是他自己,咱们只需在边上站着,把手里这把修堤的账递上去。”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盏茶,却没有喝,只捧在手心里,像是借着那股温热在理着心头的线头:“不必争,不必怨,不必多说一个字。只要父皇看到这份章程,就知道谁在踏踏实实办差,谁在耍小聪明试探底线。”

    他抬眼看向刘伯安,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点近乎坦然的意味:“到那时候,孤用不着踩他一脚——他自己已经在往下掉了。”

    刘伯安怔怔地看了他片刻,眼前的太子依旧是那个在堤坝上卷着袖子翻图纸的人,可此刻的他,稳得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看着刘伯安,声音轻了几分:“刘大人,你以为,孤在堤坝上这些天,只是修了一道堤?”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回案面,发出一声轻响:“孤要的是一道账,放到父皇面前,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账。”

    刘伯安敛了神色,躬身一揖:“老臣明白了。明日一早,便将所有章程整理完毕,呈殿下过目。”

    萧清卓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挥了挥手,示意刘伯安可以离开了。

    望着暮霭夜色,还是淡淡地说道:“好三弟,别怪皇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