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此言叶橖心中颇为疑惑,幸有金武在侧。经其一番解释,才知对方详尽身份。

    周亦不仅是伞司司主,官拜五品,与萧安官职相同,更是异姓王镇贤公独子,身份地位极其金贵。

    而九大皇商皆归镇国公统管,基于此,称其一声“皇商少主”也不为过。

    其与沈渊的关系,需得先从其和萧安的交情说起。那年周亦初入皇京时恰逢萧安首战告捷班师回朝。

    宝马走至长街,马背上萧安身披玄甲,手持长枪,绯色披风随风而动,冠上两根雉鸡翎恣意轻摆,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仅一眼,周亦便将萧安视作标榜。

    待得随父亲进宫面圣知晓萧安七皇子身份后,便纠缠萧安教他骑射。然他于萧安看来不过稚童一般,不屑理睬。

    周亦见萧安冷漠便请父亲相助。

    镇贤公老来得子,是以甚是疼爱自己这位独子,几乎是有求必应。闻爱子欲向萧安学骑射而不得当即进宫请旨。

    能有同岁入宫与萧安伴读桐尘帝自是龙颜大悦,当即降旨命周亦入尚书司。

    萧安碍于圣旨,只得闲暇时授周亦君子六艺。

    然萧安授业尚未完成,周亦不知何故骤然疏离他,还请旨搬出尚书司。

    再见时周亦身旁便站着沈渊,两人举止亲近,其中原由无人知晓。且周亦极力欲掩盖同萧安共读过往。

    面对金武反问,周亦视若无睹,只道:“本官至此是否受他人意与尔等无关。”

    “既是无关。”叶橖说,“大人又何故阻挠下官?”

    “伞司所需之物皆由此三家所供,我伞司亦是此三家最主要的销货商客,若你灯司今日也分一杯羹去,日后何以保证我伞司所需之物质同今日?”周亦道,“是以还请叶大人高抬贵手。”

    “大人此言实委牵强,商贾开铺做得是八方买卖,见得是四面商客,下官从未听过单做一家买卖的。”叶橖道,“若只守一家买卖,此三家怕早已闭门谢客。”

    叶橖态度逐渐强硬,继续道:“无论如何下官今日绝不会空手而归!”

    见此情景周亦语气也决绝起来:“只要本官今日在此,纸胶油便不会拱手让人。”

    屋内一片沉寂,沉寂中藏着浓烈的火药味,旁侧的三家掌柜噤若寒蝉,皆怕祸临己身。

    “大人。”金武抱拳见礼道。

    紧张气氛骤然被金武所破,众人循声望去,目光皆落于房门前,只见那处落着一人影。

    正是萧安。

    萧安径直走来于叶橖前止步,看着叶橖那姣好的容颜轻柔地说道:“看来本官的腰牌并未奏效,令我家叶大人深陷难处了。”

    叶橖不想借他人手成自身事,然以她眼下能力还无法突破官位桎梏,如此相悖使她择以沉默。

    沉默此刻代表着叶橖为难的处境,萧安明白,遂转身看向周亦,目光冷冽犹如千重山峦兜头压来,只教周亦眉目低垂不敢抬头对视。

    萧安轻摇折扇语气虽淡,然其内威压不减半分,道:“听闻周大人昨日骑射荣获倒彩,想来今日骑射已尽数精通,否则怎会现身于此?”

    萧安虽早已不授周亦课业,可先前威严尚在。仅闻此言周亦内心便已虚三分,气减五分,余两分不过是硬撑。

    周亦语结,故作强撑:“本官现在……现在不怕你,本官就是不想让你好过。”

    萧安嗤笑,漫步上前,每近一步,威压便多一分,直至近无可近,才开口说道:“你今日所为皆受人蛊惑,你竟不知?当真蠢矣!”

    周亦思绪回转,昨日早间他于司中理事,沈渊骤然登门拜访,原因无他,仅为叙旧。

    二人至此茶楼,谈笑间另有几位好友骤现于此,珍馐美酒早已腻口,便有人提议比骑射当消遣。

    骑射常以两人对赌,相赢者以此类推,直至最后魁首。

    至马场众人抓阄,周亦对手便是沈渊。周亦自认精通君子六艺,不曾想仅在三招内便败下阵来。

    沈渊更是过五关斩六将拿下魁首。

    彩头是一把上好的墨竹山水折扇,沈渊却推脱不受,问其原因只说近来心中郁结,今日能与诸位好友于此畅玩一番已是满足。

    周亦知沈渊有事隐瞒,他与沈渊脾气秉性甚是相投,故成挚友,今好友有难岂可坐视不理。

    再三追问下,沈渊方告知司内新来的一品制灯师甚是刻薄,处处针对他。周亦闻之心中义愤填膺,决意为好友出头,且沈渊绝不会欺骗他。

    萧安继续说:“都道镇贤公对你宠爱有加,然疼爱背后亦有不为人知的严厉,若是让镇贤公知晓你今在此阻碍制灯司公干,会不会罚你再禁闭?”

    周亦身躯一震,萧安语气虽轻,可其中威胁意味极其浓重。世人都知父亲对他疼爱有加,可无人知晓父亲对他亦万分严苛,常关他禁闭。

    此举在他担任伞司司主后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目的就是敦促他要做个好官。

    十日前他方从禁闭室出来,不想今日再进去。

    然心又不甘,仅临走时放下一句狠话:“本官与你现下同官职,来日方长,好自珍重!”

    “自然。”萧安浅笑道。

    无周亦阻扰,再有萧安坐镇,采买事宜甚是顺利,最终商榷于午后由三家派小厮登门送货。

    马车驶离福隆长街返程制灯司。

    叶橖双手奉上制灯司司主腰牌,语气诚恳:“此事已了,现腰牌物归原主,此次多亏大人出面,下官感激不尽。”

    萧安收起腰牌,面带笑意道:“本官此次又为叶大人扫清一回障碍!”

    萧安此话意思很明显,然要叶橖帮他绝无可能,是以最好的回答就是不答。

    故作沉默又太过刻意便顺势转移话题,问:“那周亦今日在你我面前吃了亏,恐怕日后必有刁难。”

    叶橖言毕悄悄瞥向萧安,其神态悠然,丝毫不怕周亦日后寻机报复。也是,他与周亦同官位,自是不惧。

    “日后事日后说,今日担心也无用。”萧安缓声说道,“不过眼下沈渊恐怕正在挨骂。”

    萧安:“镇贤公宠爱周亦,所以周亦至今身上仍有稚气,是以受气必会发泄出来。骑射输赢乃是常事,本官有意将此事往沈渊身上引,无论本官所言真假,沈渊都要承受周亦此番怒意。”

    “大人英明。”叶橖道。

    萧安看向叶橖,意味深长道:“本官不过是有样学样。”

    事情确如萧安所言,周亦憋了满腹怒火,沈渊自然而然化身出气包。

    沈渊极擅察言观色,见周亦神色凝重便知事情未成,他故作不知,亲自为周亦奉茶,笑问道:“大人神色凝重,可有事发生?”

    周亦接过茶盏反手便泼向沈渊,又将杯盏狠狠掷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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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渊被迎面泼水倒也不恼,非他不会而是不敢。只得重奉新茶,陪笑道:“大人再火也得先喝口茶润润喉啊。”

    周亦抬手将茶盏挡开,盯着沈渊质问:“萧安说,你利用我?”

    沈渊闻言旋即跪下,磕头道:“就算借下官一千个胆也不敢利用大人啊,定是那萧安从中挑拨,下官自知身份卑微不敢求与大人情谊长存,只求能得大人一丝垂怜,大人既不信任下官,下官就此别过日后绝不登门打扰。”

    沈渊说罢起身就要离开,周亦见状忙松口:“你明知本官并非此意,你又何必作践你我情谊。”

    沈渊嘴角微微勾起,周亦见沈渊止步轻舒一口气,宽慰道:“本官今日这么一闹定会传遍整个皇京,为有交代你去灯司自领二十大板,发俸半年。”

    “谢大人。”沈渊表面陪笑,实则早已咬碎后槽牙。

    若非这周亦心思单纯好拿捏,身后又有镇国公。如此草包他让其身首异处,又何必在此受辱!

    纸胶油于午后送入制灯司。

    万事俱备,因有金武监督,灯司上下当即步入繁忙阶段。劈砍竹料、裁剪油光纸、扎灯笼骨架各司其职,欢快笑声充满整个制灯司。

    如此轻松欢快之音落于某院中却如滚雷,沈渊养尊处优多年,二十大板下去,臀部早皮开肉绽猩红一片。

    此刻他正趴在榻上,臀部暴露在外借凉风止痛。

    火辣辣的疼痛好不容易刚被凉风抚平,结果这噪音却以另一种方式再度挑起他内心的烦躁,是茶盏也摔了,药碗也掷了,更在房中发疯乱叫。

    转眼间便是七日之期的最后一日,三百盏宫灯已尽数完成,待宫灯装车完毕为防止沈渊再借他人之手阻碍叶橖决定亲自押送。

    因个中缘故萧安并未同往只派金武跟随。

    桐尘帝及文武百官于这日早早商榷完朝事,只等叶橖前来。直到宦臣高呼:“制灯司一品制灯师叶橖携三百盏宫灯觐见。”

    满朝官员皆满怀期待紧盯朱门,叶橖身着官服,手持宫灯拾阶而来,一盏盏米黄素色宫灯自门外入殿如同光耀普照满朝大臣。

    桐尘帝更是纡尊降贵亲自从叶橖手中捧过宫灯龙颜大悦:“有此宫灯朕便不再受那眼疾折磨,我大虞朝官员亦是如此,实乃幸事!”

    “恭喜圣上,贺喜圣上!”文武百官伏地行礼异口同声道。

    朝中不乏有同受眼疾困扰之臣,当即开口恳求:“臣亦有眼疾之苦,今见新式宫灯,不知叶大人可否赠与本官一盏。”

    此话一出,当即有数位文臣跟随,皆想求一盏。

    叶橖:“这批宫灯仅三百盏,只供圣上妃嫔皇子使用,诸位大臣若是想要,得等下批。”

    那些文臣见向叶橖讨要不得,便转向圣上,得到的自然是桐尘帝以“这批宫灯不多,诸位爱卿就先谦让谦让,等下批吧”为由的拒绝。

    宫灯奉上,叶橖先前上奏的改革宫灯的疏文自是通过,此外桐尘帝还赏赐金腰带一根,银百两。

    叶橖看着手中疏文甚是欢喜,并未发现早已在皇京门外等候多时的萧安。

    萧安:“好事?”

    叶橖点头,遂将手中疏文递给萧安,说道:“改革宫灯的奏疏已过。”

    “恭喜。”萧安道。

    叶橖反应过来问道:“你是来接我的?”

    萧安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