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的秋日猎场选在西邙山山脚的平川,三面临山,一侧临水,白草青山间数百匹骏马的啼声就像是翻滚的春雷,闷闷炸响。

    草场之上,密密匝匝扎着营帐,以景桓帝的明黄营帐为中心,一圈圈向外荡开,文武官员及家眷齐聚。

    云倾换好衣衫,刚从自己的帐目中走出,便见到沈玄清牵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立在门口。云倾上下打量了二人的衣着,当即便明白了沈玄清的心思。

    这不是明晃晃的情侣装吗。

    云倾:“……”

    沈玄清将缰绳交到云倾手中,“这马叫雪儿,性子很温顺,但若是在你需要的时候它可以跑得很快。”

    云倾是不会骑马的,但是原主会。就像原主不会射箭,但是她却会。陡然间她觉得,若是少了任何一个人的助力,云倾都不能成功参加秋猎。

    雪儿似乎很通人性,云倾轻抚它的鬃毛,便能听到它低低的嘶鸣,不带一丝攻击性,更像是在示好,甚至将舌头伸出来想要去舔云倾的手指,但却被沈玄清拦了下来。

    “一会在围场里,离国公府的人远一点。”

    “要跟在你身后么?”云倾故意问道。

    “不必,我会跟在你身后。”沈玄清神情淡淡,有种难以言喻的忧伤。他不再多言,身体也一直和云倾保持着安全距离,只是目光中除了云倾再未有过其他人。

    云倾知道沈玄清是在履行那晚在酒楼的承诺。但其实她是想跟在沈玄清身后的。因为她不认路,虽然前几日曾找过猎场的地图来看,但是因为猎场大部分都是草原和河流,很少有建筑,没有参照物,所以云倾也没看懂。但既然沈玄清这样说,她不好意思再提出,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围台正中,景桓帝神采奕奕,亲自将本场秋猎的彩头金丝楠木精弓挂在旗杆之上。

    “今日秋猎规则仍同往年,天黑之前,谁捕获的猎物最多便是赢家!”

    云倾抬头去看那数尺高旗杆上的弓箭,心底被狠狠触动。

    金丝楠木本就珍贵至极,能用来打造弓箭的必然是要更加上乘坚硬,因此这一把精弓不知道耗费了多少财力人力。

    虽然云倾心里很是想要这把弓,但她知道大周王朝擅长箭术者甚多,自己的希望很是渺茫。

    皇帝话音落下,该上场的王公贵族整装待发。云倾翻身上马,正处于队伍中间。

    人喧马腾,号角声吹响,数百匹骏马扬尘飞奔,顷刻之间围台前便只剩下百里尘烟。

    猎场深处被分为三个区域,第一个离营帐区域最近的是青草甸,灌木低矮,多是野兔山鸡等易于捕获之物所在之地,因此一些贵族小姐以及公子,来秋猎只是为了游玩,多半只会选在这个区域进行活动。第二个区域是落枫谷,地势稍高,里边是野鹿,狍子等中型动物,猎物速度极快,加上密林遍布,因此对狩猎者的箭术要求很高。最后一个区域叫做伏虎涧。已经地处西邙山山腰之处,地势复杂,野兽常有出没,如果不是习武之人,很少有人会去伏虎涧。

    虽然名字叫做伏虎涧,但是因为其在皇家猎场,为了避免官员和皇子遭受危险,自从五年前景桓帝将最后一只公虎射杀之后,已经多年不曾出现过老虎。

    沈玄清本在云倾身后不远处,猜想着她会去青草甸还是落枫谷,但跟着跟着,却发现她哪里都没去。

    云倾本来是想跟着前面这群人一起走的,然而到了某片空地之后,人群却突然四散而开,往哪个方向跑的都有,云倾勒绳停马,在几个分叉路口上点了几下,最终终于选中了一个方向,当即扬鞭而去。

    就这样,在沈玄清的注视下,云倾去了围场外边的方向。

    沈玄清:“……”她原来竟然不认路吗?

    正在沈玄清考虑追上去叫住云倾之时,身后马蹄声响,萧尘骑马来到了他身边。

    “云倾去哪个方向了?她应该不会去伏虎涧吧。那里虽然没有老虎,但是听父皇说有白犀。”

    沈玄清摇摇头,抬手就指了青草甸的方向。

    萧尘心性很直,并未怀疑他这位好朋友的话,还以为是沈玄清不常骑马,此刻已经累了,所以才没追上去。当即驾马朝着青草甸的方向飞去。

    沈玄清见到人影已经走远,没有犹豫,追着云倾的脚步就去了。

    云倾左绕右绕,猎物没看到一只,反倒是远处宫殿群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就算是再路痴,云倾也知道自己走错路了。但她刚才来的过程中已经数不清绕了几个弯,所以原路返回肯定是做不到了。

    就在这时,云倾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似乎就在不远处,既然来时的路找不到,不如去溪边看看,一般来说,围场里的河流边应该都会设置路牌。

    穿过灌木丛以及由疏到密的树林,马身都快难以通过这狭窄的已经不像是路的路。云倾见到一条较为宽阔的河流,似乎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源源不断,像是一条明亮的缎带缠绕在西邙山山脚。

    云倾牵着马走到溪边,雪儿明显累坏了,大口喝着泉水,云倾转身望去,忽然间一块斑驳木牌插在溪边,上面写着三个犹然可辨的三个字,“伏虎涧。”

    云倾见此心下一惊,虽然这个区域不会出现老虎,但是任意来一只野兽云倾也难以抵挡,当即想要骑马逃跑,谁料一转身,刚刚还在溪边饮水的雪儿已经消失不见……地上只剩下那张桦木弓和箭匣。

    荒山野岭,云倾又不认路,丢了马,云倾不知道能在这里活多久,她连声喊着雪儿的名字,见到地上的马蹄印,不知不觉向山上走去。

    越向山上,密林荆棘遍布,云倾一个女子通过都异常困难,想到雪儿肯定进不来这种地方,见天色已晚,云倾怕有野兽突然闯出来,转身向山下走去。

    然而还未走几步,身旁丛林中竟然传来呼啸之声,起初云倾还以为是风闯过密林带来的声音,但过了一会,这呼啸之声丝毫未减弱,反而越来越震耳,这是……虎啸。

    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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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从山上下来的老虎,自己莫非已经不在猎场之中?

    人在极度危险的时候,是根本没心思去想任何策略的,云倾此时能想到的就是跑,赶紧跑。

    下一秒,云倾使劲了她毕生力气,撒腿狂奔。果然身后最原始的野兽气息离她越来越近,暗黄色的影子在林间不断晃动,巨大的虎掌落地生风,拳拳将秋草捶的入地三尺。

    云倾自问上学时八百米都未曾这样拼命过,也没人告诉她穿越后要被老虎追啊。云倾心头不断震颤,呼吸极度失衡,那颗心脏仿佛已经被吓得要跳出来,一切意识都在消失,只剩下麻木的双腿还在不断机械奔跑,不知道秋猎是否已经结束,云倾一路跑一路大喊救命,这里有老虎,竟然没有见到一个人来救她。

    云倾急中生计,将手中那只自己今日唯一的狩猎成果野兔丢向了身后的老虎,企图为自己争取时间,谁料那老虎视力极好,偏头躲了过去,也不去吃那只兔子,四腿齐驱,只知道追着云倾。

    渐渐云倾体力支撑不住,跑了这么久,她早就没有了力气,就在她以为自己就要将小命交代在这里时,突然就想放手再搏一把,因刚才不断奔跑,箭匣里的箭也只剩下两只,她开弓拉箭,运力于臂,箭如流星飞出。

    幸好云倾准头不错,这箭不偏不倚竟然刚好射中了老虎的右眼,老虎吃痛,猛地挺住脚步,疼的原地转圈嘶吼,但也仅仅只是几秒,就又朝云倾飞扑而来,云倾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又射出第二箭,箭势猛烈如风。铮鸣声后,老虎左眼眼珠瞬间迸裂,双眼尽失。

    云倾本以为自己可以逃过一劫,谁料那老虎虽然成了瞎子,但是竟然丝毫不费力地找到了云倾的方向,速度未减,仍是死死紧追着云倾。

    云倾心里暗自寻思,双脚难抵四足,再这么跑下去肯定完蛋,但既然自己已经将它双眼射瞎,又怎么会知道自己在哪个方位?难道是气味?长时间的奔跑让云倾感觉肺马上就要炸成碎片,她呼吸越来越困难,正准备伸手解开扣子喘气,摸到的确是最靠近脖颈的那颗扣子。

    云倾马上发觉出不对,这不是沈玄清送给自己的那件衣服!有人调包了。她脑袋转的飞快,难道是这衣服的原因?有什么自己闻不到的气味但是却可以吸引老虎,谁会这么歹毒。

    云倾来不及细想,飞快将外袍褪去,用尽气力甩到身前一只树杈上,果不其然,那老虎马上调转了方向,怒吼着向那颗巨树爬去。

    云倾怕自己身上还有味道,而老虎发现那只是一件衣服后又来追自己,飞快跑到溪边跳了进去,企图掩盖掉自己身上的气味。

    弯月隐于天穹层云之后,秋风猎猎,河水寒冷刺骨,生死逃亡后,云倾疲惫至极,余光中只见那只老虎将树杈上的胡服撕了个粉碎,冷水灌进她右肩的伤口传来剧痛时,她才发现自己在刚才与老虎缠斗之时被抓伤了,鲜血将她周身的河水染红,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犹如灌铅般缓慢向下沉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