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勤听完吴忠的话,只觉这只老狐狸着实难缠。
面前这位年过半百的漕运使端坐上首,一身官服整齐,枯瘦的面颊上嵌着双似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他面上含笑,但那笑却渗不到眼底,只给人一种位高权重的端肃之感,威严不可冒犯。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吴忠却是例外。算上当今圣上,他已服侍过三位天子不倒。
外官远离京城,本就消息闭塞,容易遭到圣上猜忌,吴忠又掌管着漕运司这个肥差,能久经朝臣弹劾依旧屹立不倒数十载,着实有两把刷子。
石勤虽挂着知州的虚衔,心里却清楚——眼下他还无法与吴忠硬碰硬。如果当真是撕破了脸,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是以当吴忠笑吟吟地给他戴上一顶“忧国忧民、事必躬亲”的高帽子,又顺势将他推到永安郡王跟前去“好好表现”时,石勤有苦也说不出,还得陪着一副笑脸。
不过他手上也不是没有能打吴忠一个措手不及的底牌。
石勤压了压心头的火气,忽地话锋一转,笑道:“吴大人,不知您可听说了——下官府里有个叫田友益的属官,今早被歹人掳了去。”
“掳他的是一个蒙面人,手法专业,武艺高强,经过衙役仔细勘定现场,推测贼人是行伍出身。”
石勤笑了笑,向上首看去,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下官怀疑,此人便是不久前于接风宴上行刺之人。”
“而他拷问的不是别的——”
石勤从不会无的放矢。原本端起茶碗的吴忠闻言,倏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偏是当年胡家账簿的下落。”
……
这边石勤与吴忠两位江淮本地官场上的老手,正你一言我一语地互相试探周旋。那边来寻知州未果的谢九,已然乘着一顶两人抬的素面小轿,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四六局。
他从侧门入内,尚未回到云恬阁,便听闻了翠云楼的陈述平闹出的动静。
谢九没有命人通传,而是只身登上三楼,隐在帘幕后面,静静俯视着下方厅堂中的局势。末了还遣小厮去传话,令梁陌心也不准插手,任由柳若鸿自行应对。
他此前与李鹤白的一番深谈,虽然最后以柳若鸿拒绝李鹤白的收徒之请告终,但天师大人留下的那些话,到底还是入了谢九的心。
眼下江淮城暗流涌动,乱局将至,他也已深陷其中。
此番斗争瞬息万变,几方人马纷纷下注,谁也料不准结局。
谢九很清楚,他在时,尚能庇护柳若鸿几分。倘若有朝一日他自身难保,和胡济中一样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那这丫头就得靠自己撑起一面了。
此番陈述平上门闹事,倒可借来考教那丫头一二。
因而谢九并未现身,只隐于帘幕之后,命人置了把太师椅,远远俯瞰楼下局面,不言一语,静观其变。
只见柳若鸿查验完点心盒子后,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但她没有当即点破,而是使了个眼色给周蕙娘,让她去请翠云楼里平日负责接收点心的徐管事来一趟。
这位徐管事约莫四十来岁,身形微胖,是陈翠云一手带出来的亲信。
他虽对陈述平的行事作风颇有微词,但毕竟见惯了风浪,老成持重,不似楼中那些年轻伙计,喜怒都写在脸上。
平日里对待老板这个侄子,依旧恭敬有加,看不出半分异色。
他被周蕙娘请来之后,先是抱拳拱手,对着上首的陈述平道了声:“少爷。”然后便恭敬地看向柳若鸿,询问道:“不知这位女使,寻我来是为何事?”
柳若鸿还未说话,陈述平便已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这位柳姑娘美则美矣,却是个肚里没啥成算的人。再怎么说,徐南天也是他翠云楼的人,难不成会在这种场合与四六局穿一条裤子?况且此人向来对自己恭敬顺从,陈述平压根不认为他会倒戈。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柳若鸿开口询问今日里签收点心的细节时,徐管事看了陈述平一眼,便语气平稳地开口说道:
“四六局的两位女使送点心来时,老奴碰巧因后厨的事耽搁了一阵子,便没有亲自验货,劳烦少爷代签了收据。此事两位女使应该都有单证。至于其他事情,我就不知了。”
他这话说得很妙,看似什么都说了,实际上又什么都没说。既没有站在陈述平那边,肯定四六局以次充好,也没有站在四六局这边以示清白。
对于他这番滑不留手的态度,柳若鸿没有退却。她笑了笑,上前两步,说道:
“徐管事,您不必紧张。翠云楼与四六局合作多年,您又是深受陈老板信赖之人。”
“她如今产子,留您在楼中照看,自是信得过您的品性与能力。眼下出了这番乌龙,谁也不想看见。”
柳若鸿在堂中踱步,继续说道:
“两家都是江淮城中的老字号,交情很深,在这儿经营多年。如果只是为着几份点心就损了信誉、伤了和气,谁面上都不好看。”
“况且,我家梁管事与陈老板素来交好,眼下陈老板正坐月子,看在老主顾的份上,我们茶酒司另做一批送去,也不是不可。”
她话锋一转,神色微微沉了下来。
“奈何陈公子今日直接带着人闹上门来,一定要分辨个是非曲直,我们茶酒司也只好奉陪到底了。”
“只不过,”她看向徐管事,语气里多了几分恳切,“女子生产本就不易,我们今日就事论事,不伤和气,一切只为了全了陈公子的诉求,莫要将月子中的陈老板牵扯其中,省得惊着她,再落下什么病根。”
“您说——是也不是?”
徐管事抬头看了柳若鸿一眼,只觉得这小娘子年岁虽小,但说话办事滴水不漏,方方面面都考虑周全了。
他眼中不由闪过一道暗赞之色,没有开口,却也没有反驳,算是默许了柳若鸿的安排。
陈述平并没有听出柳若鸿话里那些弯弯绕绕,只当她是在服软讨饶,颇为不屑地冷嗤一声,翘着腿斜靠在太师椅上。
倒是与他同来的那位狐朋狗友,眼中掠过一丝暗芒,若有所思地看了柳若鸿一眼。
还没等他来得及出声提醒,便听柳若鸿继续朗声道:
“在场诸位还请做个见证——我四六局送出去的点心,从备料到出笼,每一步都有专人查验,绝不可能以次充好、以馊替鲜。今日我便借此验证一番。”
柳若鸿命二丫与小桃取来八个清一色的荷叶边素碟,又取来八把银刃。她将点心梯笼置于铺着蓝色桌布的方桌上,八个素碟一字排开,分别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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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八层梯笼。
随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从每一层中随手取出一块点心,切下四分之一,置于对应的小碟中。
“陈公子,徐管事,请上前一观。”她侧身让开位置,目光分别落向陈述平与徐南天。
周蕙娘等人也好奇地围了上来,只见那八只小碟中,每一块点心都长着深浅不一的霉斑,散发出一股腐臭气味。
陈述平心里本就在打鼓,此刻更是看不出什么名堂,为了压住心虚,只好高声嚷嚷:
“上层的点心是我们拆封的,发现馊了,你们四六局尚且能赖掉。可下层的点心是你自己打开的,也是馊的,这不正说明——这批货从一开始就是馊的?”
他说得倒也有几分理。
但徐管事却是个老江湖,目光一闪,已经瞧出几分端倪,奈何对方是自家老板的侄子,不便当众拆台,只得退到一旁,等着看四六局如何回应。
柳若鸿却不慌不忙,笑道:“陈公子此言差矣。这食盒虽在梯笼与梯笼之间贴了封条,但那封条并非封死。只要打开过最上面一层,便能顺着隔层间的缝隙,将腐臭的酸水往下浇。”
她示范性地提起了梯笼,展示给围观群众看。
“如此一来,根本无需拆开下层,便能将整笼点心都浸坏了。”
陈述平的脸色倏地变了,声音也开始发虚:“你、你说什么?!难不成你是说我们翠云楼自己做了这等事,来诬告你们?”
“我可没说这话,陈公子切莫往自己身上泼脏水呐。”柳若鸿悠悠地说道。
然而周围众人的目光与表情,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很显然,围观的众人都认为,是翠云楼或者说是他陈述平陈公子干的好事。
陈述平铁青着脸,连连后退,幸得身旁那个狐朋狗友低声提点:“证据,她拿不出证据的。”
陈述平闻言,立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理直气壮地嚷了回去:“对啊,你说这是人为浇坏的,证据呢?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白搭!”
说着他仿佛找回了底气,挺直了腰,高声嚷道:“分明就是你们四六局的点心自己馊了,不敢承认,血口喷人!”
柳若鸿等的正是这句话。她闻言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接道:“若我说,我有证据呢?”
“陈公子又当如何?莫不是就此轻轻放下?”
陈述平被她激得面上一红,当即恼道:“你若真能拿出证据,我翠云楼倒赔你们十笼点心的钱就是!”
徐管事暗道不好,想要开口阻止,奈何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柳若鸿朗声道:“这八只碟中各切了一块点心,诸位请细看。”
“食物腐烂多是内外同时发生。若是一笼点心自然变馊,腐烂程度大抵相近,绝不会顶层已经酸臭不堪,下层却只长了几星霉斑。”
“眼下出现这等差异,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打开第一层食盒后,往里面浇了酸水,使之逐层渗透。”
“上层的淋得多,因而腐烂得厉害;下层淋得少,故而还留着几块完整的表象。”
柳若鸿话锋一转,笑道:“可陈公子方才明明亲口说过,‘因为信任四六局,他并未开封验收,便直接盖了章’。”
“这岂不是正说明,这笼点心在交到翠云楼手中时,仍是完好未开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