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嘉靖十年，圣明昌宁十三年，正月初四。</p>
北京。</p>
奉天门，早朝。</p>
这是新年后的第一个常朝，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序列站班。</p>
朱厚熜端坐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丹陛下的群臣。</p>
自庚寅宫变后，他褪去道袍、重着龙袍已过两个月。</p>
此时的朱厚熜，眉宇间阴郁的戾气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锐利。</p>
他没有先问祥瑞或斋醮之事，而是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朕思东南沿海倭患频仍，百姓苦之久矣。今特旨开恩科武举，广选天下勇武之才，授官剿贼，还海疆以太平。”</p>
此言一出，殿内竟无一人反对。</p>
往日里为礼法、为边饷争得面红耳赤的文武官员，此刻竟罕见地达成了一致。</p>
“陛下英明！东南倭寇与海盗勾结，非精兵不能剿。开武举选才，正合时务。”</p>
兵部尚书王宪率先出列，躬身行礼说道。</p>
户部尚书梁材紧随其后，躬身出列说道：“臣愿统筹银两，保障武举考选及后续练兵之需。”</p>
连素来保守的礼部一众官员也表示附议。</p>
毕竟，考中的武进士是要派去海上拼命的，并非留在京城装点门面的摆设，没人会在这种事上掣肘。</p>
朱厚熜看着阶下官员整齐划一的“附议”之声，心中却没有丝毫轻松。</p>
他知道这份“一致”的背后，是国库的空虚与海防的糜烂。</p>
因为练兵打海盗需要钱，更需要能打仗的人。</p>
去年浙江上报，一支三百人的卫所水师遭遇二十余名倭寇，竟一触即溃，阵亡过半，只因士兵多年未训，战船朽坏不堪。</p>
这样的军队，就算拨再多银子，也不过是往海里扔石头。</p>
退朝之后。</p>
乾清宫东暖阁。</p>
朱厚熜仔细的在翻阅东南军报。</p>
这些军报之中，多见“船破兵疲”“饷缺械朽”的字句。</p>
然而，如今国库里能动的银子，连修造十艘新船都不够！</p>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p>
朱厚熜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梦中朱高燧的吩咐，于是对身边的司礼监太监麦福说道：“将西苑斋醮结余的三万两白银，全部拨作武举考选之用。此事，你亲自去办！不准任何人贪墨！另，着兵部即刻拟定武举章程，务必于今年秋季完成乡试，确保明年二月的会试顺利举行。”</p>
“奴婢遵旨！”</p>
麦福恭声领命，接着躬身而去。</p>
十余日后。</p>
正月十五上元节的灯火尚未燃尽，一道盖着玉玺的《开恩科武举诏》便随着八百里加急的驿马，踏碎了残冬的薄雪，奔向大明两京十三省。</p>
这道圣旨与过去的有些不一样！</p>
它没有冗长的骈四俪六，也没有引经据典的道德文章，通篇皆是白话般的实务之语。</p>
“……今倭寇猖獗，海疆不宁，朕心甚痛。特开恩科武举，不拘门第、不限户籍，凡我大明男儿，无论卫所军户、民间良家，乃至江湖游侠、盐商水手，但有一技之长、报国之心者，皆可投考。中选者即授实职，赴东南剿贼立功，赏银赐田，荫及子孙……”</p>
朱厚熜还在圣旨末尾特意加了一句大白话：“纸上谈兵的就别来了，朕要能砍倭寇脑袋的好汉。”</p>
嘉靖皇帝的这句大白话，犹如一颗石子投入了沉寂已久的深潭。</p>
二月初三，浙江台州府海门卫。</p>
卫指挥使陈大勇捏着那张皱巴巴的邸报，站在点将台上，望着台下稀稀拉拉、衣衫褴褛的士兵，心情非常复杂。</p>
他的喉头哽咽了半天，才憋着一股劲，用力喊道：“弟兄们！朝廷开恩科武举了！只看本事，不问出身！考中了不仅能当官，朝廷还会赏赐给你家里十亩良田！”</p>
陈大勇的话说出后，台下一片死寂。</p>
过了许久，一个瘦得像竹竿的老兵才颤声问道：“指挥使，俺……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考武举啊？”</p>
“朝廷拨了银子！”</p>
陈大勇猛地举起邸报，振奋不已道：“乡试期间，所有考生管饭！考中前列的，当场发五两安家银！这是陛下从斋醮钱里省出来的，谁敢克扣？”</p>
“五两银子”四个字，终于让死寂的人群有了动静。</p>
一个名叫王镇魁的年轻士卒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p>
他攥紧了双拳，五两银子够给他卧病的母亲抓三个月的药了。</p>
而在千里之外的福建镇东卫，情况却截然不同。</p>
卫所指挥使王德看完邸报，冷笑一声，道：“什么恩科武举？不过是朝廷没钱养兵，哄骗傻子去送死的把戏罢了。”</p>
他转头对亲兵吩咐道：“把咱们卫里那几个能打的苗子看住了，别让他们去丢人现眼。就算真要去，也得是我侄子去，肥水不落外人田。”</p>
可他的话音未落，门外就传来一阵喧哗。</p>
几个被克扣粮饷多年的军户子弟，竟背着自制的木刀木枪，闯进了卫所衙门，跪在地上高喊道：“我们要考武举！我们要为朝廷效力！谁阻止我们，谁就是违抗圣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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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顿时一愣。</p>
他从这些被他视为“蝼蚁”的士兵眼里，看见了一团“烈火”。</p>
如果说卫所的反应是压抑后的爆发，那么民间的热度则是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p>
苏州阊门外的茶馆里，说书先生刚念完邸报，就被围得水泄不通。</p>
“先生！那‘江湖游侠’也能考？俺练了二十年拳，算不算？”</p>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扯着嗓子大声问道。</p>
“当然算了！这怎么能不算呢！”</p>
说书先生捋着胡子笑道：“榜文上写的清清楚楚‘不拘门第’！就连隔壁吴县最大的鱼贩子高奇强，都带着十几个兄弟去报名了！”</p>
“我听说倭寇是吃人的海鬼，他不怕死吗？”刚才那汉子追问道。</p>
说书先生答道：“高奇强说砍倭寇是保家卫国，死了成忠烈，活下来升官发财！”</p>
“高奇强说的好！我季伯强也去考！”</p>
名叫季伯强的汉子豁然站起，高声说道。</p>
在杭州西湖边的酒肆里，几个落第秀才正对着榜文议论纷纷。</p>
“以往武举只重弓马，咱们书生哪有份？可这次不一样，听说还要考‘海战策论’和‘潮汐辨识’，这不就是为咱们这些读过兵书、懂些地理的人准备的吗？”</p>
一个穿着洗白长衫的年轻人激动地说道：“我虽然不会舞刀弄枪，可我熟读天顺年间出版的《神洲海图》，识得东南所有港汊水道，难道就不能为国效力？”</p>
“那是自然！天子下诏，谁敢违背圣旨？”另一个秀才接话道：“咱们都可以去试一试！”</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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