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旧铁剑横在膝上，剑身多了两处新裂，暗金色的不灭兵髓正从内部缓慢修补卷刃。</p>
东陵小印贴着袖中完整仙令，四分之一返殿路径稳稳亮着，一寸也没有少。</p>
溪流旁的天地还没长完。</p>
上游隔一会儿便拱出一截新河床，湿黑泥土推着碎石往两边挤。</p>
几尾刚随折叠山河现世的银鱼落在浅水里，鱼鳃开合，却找不到该往哪边游。</p>
远处青山长到一半便停住了，半边披着古木，半边还是裸露岩胎，岩层内部传来一阵接一阵的闷响。</p>
顾平背靠新生石壁，右手压住左肩伤口。</p>
叶青篱坐在三步外。</p>
伤口上道法的干扰，让她的血无法止住，只能用这样凡俗的手段来止血。</p>
她已经换过一层止血布，青衣腰侧仍洇着血，破损裙摆贴在腿上。</p>
溪水映着她清丽侧脸，鼻梁很直，眼尾微挑，算得上耐看。</p>
顾平见过的绝色太多。</p>
曦月的清冷，夏元贞的明艳，谢妙真的英气，任何一个放到这里，都能让这片灰扑扑的新山河亮起来。</p>
叶青篱的姿容摆在寻常散修中尚算出挑，到了他眼里，差得实在远了些。</p>
品性倒还可以。</p>
洗兵池里敢替他听路，杀阵崩塌时也没有从背后抢印。</p>
这样的女人拿来做战友，顾平不讨厌。</p>
叶青篱捧起溪水洗掉指间血迹，忽然问：“你一直这样看人？”</p>
“怎样？”</p>
“先看有没有用，再看值不值得救。”</p>
顾平低头咬紧布头，把肩上的结重新勒紧：“活得久的人，大多如此。”</p>
“你救我的时候也算过？”</p>
“算过。”</p>
叶青篱指尖停在水里。</p>
“怎么算的？”</p>
“你能听兵鸣，出剑也不算慢。带出来比丢在里面划算。”</p>
溪流恰在此时撞开一块新石，水声盖住了少女短短一息沉默。</p>
叶青篱把手收回来，在裙侧擦干。</p>
她本来已经白下去的脸又添了一点薄红，话音还稳：“若我听不见兵鸣呢，没有办法帮助你呢？”</p>
“大概也会顺手带你出来。”</p>
她抬起脸。</p>
顾平补了一句：“毕竟一同坐车赶来东陵，杀来杀去，也算相识。”</p>
叶青篱眼里的那点亮色定住了。</p>
“相识？”</p>
“嗯。”</p>
她盯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一声。</p>
笑得很轻，尾音落进溪水里，听着落寞。</p>
“莫问，我们在问骨桥一起走，在洗兵池互报姓名。兵冢里你替我挡兵煞，杀阵塌时又带我逃出来。方才那群人追到山脊，你把我放在石后，自己回身杀人。”</p>
她每说一句，腰间青铜剑鳞便碰响一下。</p>
“到了你嘴里，只剩相识？”</p>
顾平看着她：“还该有什么？”</p>
他一时有些懵逼，寻常都是他自己去追求那些人间绝色的女子，此时此刻自己的样貌并不出众，甚至说有些苍老的难看。</p>
却依旧被这个女子在意吗？</p>
他有些惊讶。</p>
事实上，他作为情场老手，已经听出来了叶青篱的话外之意。</p>
面对顾平的冷淡和疏离。</p>
叶青篱唇边的笑没了。</p>
她握住剑鞘，指节用力到发白：“你是散修，我也是散修。你没有宗门规矩要守，我也没有家族婚约缠身。修行路上互相扶持，有什么不好？”</p>
顾平听明白了。</p>
叶青篱一路跟到这里，想要的早已超过东陵石殿里那点并肩交情。</p>
他伸手捞起旧铁剑，拇指擦掉剑格旁的一层干血：“不好。”</p>
“哪里不好？”</p>
“我没这个心思。”</p>
叶青篱胸口起伏一下，腰侧伤处也被牵得渗出新血。</p>
她没低头去看，只盯着斗笠阴影下那张暗黄普通的脸。</p>
“我配不上你？”</p>
这句话说出口后，她自己先别开了目光。</p>
新生溪流里那几尾银鱼终于找到方向，一窝蜂钻进石缝。水面空了，只剩两个人摇晃的影子。</p>
顾平没有哄她。</p>
“你人还行。你是个不错的姑娘。”</p>
叶青篱等了半天，只等到四个字。</p>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手里那截止血布被攥出深褶。</p>
“人还行。”她重复了一遍，“听着真体面。”</p>
顾平把旧铁剑横回膝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