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莺娘闺事 > 44. 惊艳
    “如此严重为何瞒而不报?做出诸多荒唐之举!”

    底下官员为了遮掩无能散布山神传言愚民不说,还将事情瞒着不上报,要不是百姓往上闹,捅破了篓子,只怕连他都被蒙在鼓里。

    真是好大的胆子!

    孟连庭忍无可忍一脚过去,将黑帽胡须踹翻在地,“若是这事处理不好,你这脑袋也别要了!”

    “大人,此事当真与下官无关呐,下官、下官只是一时猪油懵了心......”

    程时莺随着孟连庭一同往外走,路过磕头求饶的黑帽胡须时,黑帽胡须将主意打到她身上,露出一个讨好谄媚的笑,“夫人.......”

    他才起了个话头,却见面若春李莹白、双颊似桃花飞霞的美人毫不避讳的冲他翻了个厌恶的白眼,脚步未曾停留。

    “......”他还以为眼前人瞧着年纪不大,又是容易心软的女子,有心讨好想要女子帮他美言几句求求情,谁料到马屁拍到马蹄上去了。

    黑帽胡须冷汗涔涔,大脑一阵天旋地转,无力的跌坐回地上。这下他官帽难保,脑袋都不一定保得住,当初就不应该收下来路不明的脏钱,上了贼船。

    .......

    官署门外。

    十几个穿着孝服,头上扎着白布条的男女或站或坐,对着围观的百姓一顿声泪俱下的哭诉。在他们中央停着一块血迹斑斑的破竹板,上边躺着一个断了腿的中年男子。

    男子面色青黑,只见出气不见进气,不知是死是活。他上半身尚且完整体面,下半身却惨不忍睹,从大腿根处往下的裤管里空荡荡的,双腿不翼而飞。

    一身白的女人守在破竹板边,俯身靠着男子肩膀,断断续续的呜咽。她脚边还坐着一个满脸胆怯的小孩,懵懵懂懂的望着四周的大人。

    女人哭了一阵,抬头怨恨的盯着上前赶人的官兵,“还请各位父老乡亲为我们芦邑的人做做主啊!山塌压死人,官府却骗我们说是山神发怒,强征了我们的钱!父老乡亲,我家那口子压断了腿,再也干不动地里的活,家里头就剩我和孩儿,往后日子可怎么过哟!我不活了,我、我一头撞死在这儿!”

    “禄儿他娘你莫冲动哎!”男人去堵着官兵,女人则围到她身边,拦着不让她寻死,和她一唱一和的哭诉着芦邑所遭的惨痛。

    “山塌过了一日,那些官府的人才来,要是来早点指不定能救下。哎哟,我家那口子的两条腿唉!没钱救命,也不知能活几日了呜呜呜,我们娘两往后可怎么活啊。禄儿快多看几眼你爹爹。”

    “我们芦邑这几日没了三十几条人命,村子都要空一大半哟!官府不救人,还要征我们的活命钱!”

    破竹板上的男子惨状骇人,加上十几号男男女女的哭诉,一时群情激愤。不知是谁率先朝着官兵砸过去烂菜叶,后边一发不可收拾,烂菜叶臭鸡蛋脏泥石........围观百姓手里捡着什么丢什么。

    官兵忍无可忍还手,正巧让他们钻了空子,装疼滚倒在地,大呼官府的人要杀他们灭口。

    官民扭打一块,场面混乱不堪。官兵不敢真伤了他们,他们也斗不过官兵手里的真刀真枪,双方争执不下,谁也没讨得好。

    程时莺在台阶站定的时候,一颗白菜不知从哪里飞出,骨碌碌在地上滚了几圈,被她的鞋一挡,停住了。

    定睛再瞧,官署门前地面乱糟糟的,烂菜叶混杂着蛋液的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毫无疑问,程时莺看呆了。

    在皇城活了这么多年,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乱的就像是进了垃圾堆。官不像官民不像民的,她一时不知该是惊叹平梧州这里民风彪悍,还是无语于官府半点权威没有。

    要是在皇城这么闹事,第二天就该被悬在城门示众了。

    不过,对于皇城而言,平梧州确实算得上是野蛮、荒凉之地。

    外边乱成这样,怪不得令楚能悄无声息的闯进官署里,明目张胆的留下战书,再潇潇洒洒的逃走呢。程时莺无语摇头,拉了拉前边孟连庭的衣袖,“这外边闹事的人是不是令楚,哦不是,刺客、对,刺客他们安排的?声东击西好进去刺那一箭?”

    “脱不了干系。”

    孟连庭没回头。他一出现,场面终于得以平静下来。

    芦邑的人没见过郡守的真容,见站在最前的是个年纪不大,面容俊美的男子,和他们所想奸诈狡猾成熟老练的郡守完全不同,他们没放在眼里,消停一下又开始闹。

    眼看场面要再次混乱,孟连庭眉头一皱,正要抬手命令官兵拿下这些闹事的乱民,程时莺从后边抓住了他要抬起的手,跨出一步,站到了他前边。

    以暴制暴,只怕这些乱民后边会再闹。而且,短时间内可以压下暴乱,长时间百姓却不会信服。

    她不在场便罢了,既然在场,总该发挥下作用。她是郡守夫人,算是与孟连庭共同治理平梧州吧?

    她有点心虚,但面上不见慌乱。

    他不适合出面的时候正是她表现的时候。

    “诸位,先不要吵了!”她朗声道。

    嘈杂声不断,她的声音很快就被淹没,无人理会。对于闹事的人而言,她的手段还是过于温和,连制止都带着礼貌。这里不是有体面需要维护的后宅,而是实实在在讨要利益,罔顾尊卑礼仪的普通百姓,他们可不会跟你讲道理。

    程时莺有一瞬间茫然,忍不住回头求助孟连庭。

    他见惯了这种场面,也有妥帖的方法处理,此刻对上她可怜兮兮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没有任何举动,用眼神示意她继续。

    求助无门,程时莺不得不收回目光,继续面对。她心底后悔的要死,刚才就跟着了魔一样,她理所当然的觉得身为地方官的职责,有一半该落到自己身上。

    唉。

    心里长叹一声后,她打起精神,目光扫过混乱的百姓,最后看向守在破竹板边哭泣的女子。

    她走过去,停在女子面前,“我是......我是这儿的郡守夫人,同为女子,我知你的不易。你丈夫受伤,在外边这么躺着不好,怕引了别的病症。不如,你们先随我们进去慢慢说?我让大夫来,替他瞧一瞧?”

    “哼,郡守夫人?”女子横眉冷嗤,“我不过是村妇,可不敢同你比较。谁知道你们安的什么心,把我们骗进去,还能好好的放出来?”

    “就是就是!今儿个要么给银钱,要么赔命来!”有人附和。

    “这事是底下官府做的不对,你们走投无路,告到郡官署来,求的是个公道。我们自然会给你们公道,但在之前,总要知晓事情的来龙去脉。”

    程时莺慢慢提高音量,叫四周的人都听清,“底下官府不公,怎能把火牵扯到郡官署来呢?你们只管说清委屈,郡守大人定会为你们做主,不会徇私舞弊,包庇他人!”

    她言语温和,却不失力量,字字在理。四周的打斗慢慢停下来,芦邑的人脸色和缓一些,但还是怀疑看着她,不肯低头。

    “少在那里假惺惺!说漂亮话谁不会?你们这些权贵惯会拿鼻孔看人,根本不在乎我们老百姓的死活!要是听了你的,跟你进去,恐怕是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对呀对呀,不要相信她说的!”

    “官署是断公正清白之地,并非吃人的地狱,怎么会让你们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程时莺原先还有些忐忑,说着说着反倒越来越有底气,临危不惧了。

    她看着众人继续道,“你们所求为何?若是要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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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也可给你们。但往后呢?下一次再山塌,你们难道又要拖家带口的过来闹事吗?将事情禀明郡守,查清楚是否底下官府为官不正,害苦了百姓,事情一明,恶官歹官入狱,往后便不会再有这种事出现。”

    “你们脚上鞋子一路走来都磨破了,想必又累又渴,进官署稍作休息,之后递上状纸、立案升堂,你们公道!”

    有理有据。事情到这该是差不多了,偏偏有人挑事,“嘴上漂亮话可不敢信,郡守夫人可怜我们鞋子走烂了,不如就给我们亲手换鞋?”

    人群里响起哄笑声。

    程时莺一噎,下意识看向他们脚下沾满泥土,又脏又臭的烂鞋。就算是他们自己都要嫌弃,却要叫她亲手去换?

    若是救苦救难,她也不在乎脏臭。可眼下分明是那人故意为难!

    “一方父母官,该是爱民如子。”程时莺喉咙上下一动,平复下来,不卑不亢道,“我既为郡守夫人,也该爱民如子。换鞋不为难,只是男女礼数在上,我不好亲力亲为。明日我会前往寺庙,为在山塌中殒命的百姓祈福,点长明灯。”

    程时莺没想过有一天去寺庙祈福,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她小时候就性子跳脱待不住,不爱寺庙那种清净之地。谢玉程之行又是武将,比起皇城其他人家,更是极少去寺庙。

    对于不信神佛的程时莺来说,寺庙更像是躲避世俗烦忧的去处。她之前不想出嫁,心里想的就是躲去寺庙道观,

    而现在,她慢慢体会到那些皇城贵女为何总将去寺庙祈福挂在嘴上了,不但可以做无法挑错的借口,还能带来名声和信服。至于是不是真心,谁在乎呢?

    她这话一出,质疑慢慢平息。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敬重,方才挑事的人没了理,不再出声。

    人群往官署里走。程时莺站着不动,耳边的响动声慢慢变得虚渺恍惚,来往人群像是化作了一团朦胧的雾气,人脸变得模糊。

    此刻,她虚虚实实,不知自己是否还存在于人世间,还是跟着化作了雾气散去。

    直到一滴雨珠轻轻砸在鼻尖,她才如梦方醒的抬起头望向天边。

    黑云密布,天光不见,雨丝飘摇。

    .......

    回去的马车上,程时莺较平时要沉默。

    芦邑百姓的口供和黑帽胡须禀报的差不多,山塌出事,引起了后边祭祀山神一事,芦邑百姓不满,偷溜进山,死了不少人。

    雨珠砸落马车上,噼里啪啦作响。

    孟连庭忽然道,“芦邑百姓不满出钱祭祀山神,和偷溜进山一事前后缘由对不上。”

    “......他们隐瞒了什么?”程时莺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没有隐瞒,是不知情。”

    停顿一会儿,他继续道,“明日我启程去渠城。”

    刺客让他去渠城,而出事的芦邑也在渠城。渠城到底藏着什么,还是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等着他?

    “我、我也要去么?”程时莺问。

    他摇摇头。

    程时莺极轻的嗯了一声,垂眸瞧着自己的鞋尖。过一会儿,她声若蚊蚋的道,“我......我今天说的那些话.......”

    她还是很在意,今天的出面到底是帮了忙,还是添了乱。

    “做得很好。”孟连庭唇边含着一抹温柔的笑。她那番话虽然没有那么妥帖,但她是第一次面对,做的已经很好了。

    “真、真的吗?你不要骗我,我其实......知道自己做的没有那么好。”

    “比起横空出世的厉害,一步一步成长带来的改变,也很令人惊艳。”

    程时莺微微呆滞,仔细打量着他,想要确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