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心动魄了一晚上,程时莺回到院中,头一件事就是吩咐丫鬟备了热水沐浴。
满室寂静。
程时莺整个身子没入水中,感受着被热水包裹的温暖,她舒服的谓叹一声。
活着,真的是太好了。
她闭上眼,打算放空自己,好好的享受现下的好时光。这一享受,就享受了快半个时辰,直到荣儿担忧的进来,轻轻的将她摇醒。
“小姐,怎地睡过去了?水都凉透了,仔细着了风寒。”
程时莺从木桶里起来,迷迷糊糊的由着荣儿替她更衣。
“荣儿,几时了?爹娘从宫里回来了么?”
“回小姐,子时了。奴婢方才问过夫人院中的黄梅,说是老爷夫人已经回到歇下了。”
荣儿顿了顿,又道,“黄梅今日随着老爷夫人一同进宫,知晓内情。她告诉奴婢,宫宴上遭了刺客,要刺杀陛下。淑妃娘娘为救陛下,胸口挡了一刀。”
淑妃娘娘是崔燕的姑姑,前不久才母凭子贵封妃,如今又替陛下挡了一刀,只怕往后恩宠更甚。
崔燕已经嚣张到花宴射杀奴隶为乐,今后还不知得意成什么样子。
程时莺蹙眉,“爹娘可都安好?”
“老爷夫人无事,小姐放心。”
程时莺点点头,“我遇到贼人胁迫之事,定要守口如瓶,不能让我爹娘知晓。左右无事,无需让他们忧心。”
荣儿欲言又止,“……是。”
程时莺被伺候着穿好寝衣,随后转过屏风,坐到屋内榻上。她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荣儿,那……那名奴隶是如何救下的孩童?你可瞧见了?”
荣儿闻言仔细回想了下。那时候十分惊险,她只顾着盯着孩童,根本没注意到那个奴隶是如何飞身出去,电光火石之间,就将人救了。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荣儿反应过来时,孩童已经被救下,她什么都没有看清楚。
她如实回答,“奴婢愚钝,什么都没看清。”
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人从马蹄下救出,必是身手矫捷之人。程时莺猜测,那名奴隶很可能身怀武功。
如果能为她所用的话……
程时莺当机立断,“那人身在何处?叫她过来,我有话问她。”
不多时,那名粗布少女就被带到了程时莺面前。程时莺挥手屏退了荣儿等人,只留了她一人在屋中。
她一对眸子黑白分明,直勾勾的盯着程时莺看。
程时莺被她直勾勾的盯着,心下有些不悦。可想到她今日还帮了自己,程时莺脸色稍稍缓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因何成了奴隶?”
粗布少女这才收回目光,跪了下来,实实在在的磕了一个响头,“奴婢令楚。多谢小姐今日救下奴婢,不然奴婢就成了箭下亡魂。”
“是因为这个,你出手帮我?”
令楚微微颔首,“奴婢会一些武功,自小耳目就比其他人通明一些。奴婢瞧着小姐进了马车,便没了动静,已是有些怀疑。听到小姐命令马夫纵马伤人,奴婢暗暗留心着,这才及时救下那个孩童。救下孩童时,奴婢还瞧见一个身影飞出了马车,所以斗胆猜测小姐是受人所迫。”
“原来如此。”程时莺低声喃喃,“好在今日买下了你,不然就无辜害死了孩童。”
“有因必有果。小姐种下了善因,自然可收获善果。”
“好罢。你仔细说说,你从何来?”
程时莺见她对答如流,不卑不亢,又会几分武功,越发觉得今日这三千两银子花得不亏。往后将人交给荣儿调教一番,可留作心腹。
令楚低下眸子,掩去眸中情绪,缓声道,“奴婢来自平梧州。”
“平梧州?”程时莺乍然听见这三个字,神情微微一滞,心底竟莫名涌起一股欣喜,“你说你是平梧州人氏?”
“是。”听出她声音中夹杂的那一分欢喜,令楚奇怪道,“小姐,似乎对平梧州这个地方很感兴趣。”
被令楚点破这分隐秘的欢喜,程时莺连忙将唇边的笑意压下去,“……略有耳闻。”
令楚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顺着说了下去,“奴婢是平梧州郫县人氏。平梧州境内多山,山中聚了不少匪患。奴婢家人都被土匪所害,奴婢侥幸逃出,无路可去,被人哄骗卖给了人牙子,沦落成了奴隶。奴婢原是被卖给了平梧州的一个富商,后遭……”
“意外。”令楚顿了顿,“几经辗转卖来了皇城。”
“匪患?”程时莺关注点落到这两个字上头,“既有匪患,为何不除?难道任由他们做尽伤天害理的事么?”
“……”令楚目光有些闪躲,欲言又止。
“我问你,你可知平梧州的郡守是何人?难道他……袖手旁观么?”
所管辖的郡内存在匪患,伤害了郡内的百姓,那人难道坐视不管,或是拿匪患毫无办法么?
莫不是那人也和其他无用的酒囊饭袋一般,碌碌无为,空有一副能看的皮囊?
程时莺咬唇,女儿心思犹如搁在浪上的船,浮浮沉沉,起起落落。
平梧州原先郡内不但匪患横行,郡内权贵还互相勾结,百姓境况比之现在更为糟糕。自从那位新郡守上任后,大刀阔斧的清理了匪患,将匪患赶到山中,不敢明目张胆的出来作恶,百姓生活才改善许多。令楚对于那位新郡守很是爱戴,听到程时莺话中指责之意,她解释道,“小姐,郡守大人已是很好。”
“好什么,这些匪患还未除去……”
“小姐,平梧州郡内情况复杂……郡守大人虽为一郡之长,但还远远不够。”令楚打断道,“小姐不知内情,还是不要胡乱指责为好。”
“……”
她这番话隐隐有以下犯上之意,程时莺虽被堵了一嘴,但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令楚,你的名字是爹娘取得么?可曾读过什么书?”
普通贫苦百姓,多半给子女取的一些常见又简单的名字,如侯府里的丫鬟,多是叫荣儿、小红、黄梅之类。
令楚的名字显得没那么普通。
程时莺担忧令楚别有身份,或是别有目的。
“奴婢不曾读过书。奴婢的名字取自爹娘的姓氏,一个姓令,一个姓楚,合在一块儿就是奴婢的名令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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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程时莺没想到理由这么简单粗暴。
她又有意无意的套了些话,令楚一一回答了。回答一切正常,没有可疑之处,程时莺见问不出什么,便让荣儿将人带了出去。
夜色深深。
风儿从撑开的木窗底下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明明灭灭。程时莺见状起身离榻,吹灭烛灯上床,累了一天,她脑袋方一沾上枕头就沉沉睡着了。
不知是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程时莺不知怎地,梦回了四年前的一个午后。
梦中细雨飘飘。细线般飘着的雨丝,仿佛将天地笼罩上一层朦胧的薄雾。
程时莺随着人群往桥上走。
阳春三月,春光未尽,处处柳绿花红、草长莺飞。风裹挟着花草香,与细雨一同朝行人拍打而来。
程时莺独自走在来来往往的行人中。周遭的行人未避雨,纷纷打了纸伞。
不一会儿,各色纸伞打开。程时莺听着雨打纸伞的轻响,心里说不出的落寞。
她的手中亦有一把纸伞。
那日偶遇孟连庭后,她总想借着还伞,再见他一面。可她问遍了家中下人,竟无一人知晓孟连庭去向。
程时莺不知他在何处,只好拿了纸伞在街上四处走走,希冀某一日能够再次‘偶遇’。
走至桥中间,雨已经下大了。程时莺无法,只能再次借了孟连庭留下的伞一用。
她打伞走着,忽然有所感应似的回头,远远的望向了远处酒楼窗边。
那里站着一道碧色的身影。
他们的视线远隔风雨,遥遥对上了。程时莺脚步一滞,停在来往的人群中。
她以为看花了眼,眨眼想要看的更清楚些。待眨眼再看去,那道碧色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难道,真的是幻觉么?
……
似梦似幻,程时莺伸手想要抓住那道虚渺的身影,却抓了一个空。
惊醒时,程时莺手伸在空中,竟一时分不清是否还在梦里。她求证的四下看了一圈,只见满室寂静,月光如华倾泻一室。
程时莺睡意全无,坐起身苦苦挨到了天光微亮。
天一放亮,她就起身换衣了。收拾完毕,她马不停蹄的赶到爹娘的院中。
荣儿匆匆跟在她身后。
一向睡到天大亮才肯起身的小姐,今日魔怔了般,不但早早起身,还自己穿戴整齐了,她惊讶的揉了几遍眼睛,确认不是在做梦。
“小姐,怎么了?”
程时莺没回答,只一个劲的闯进了爹娘院中。
谢玉已经起来了,正在院中舞枪。看到她走进来,谢玉还以为见了鬼,“阿莺,这个时辰你怎会出现在此?是出了什么事么?”
“娘,我爹呢?”
谢玉看向屋内,抬了抬下巴,“屋里呢。”
程时莺转身往屋内走去。
“阿莺,别吓着你爹了。”谢玉随口一句,便继续舞枪。
程之行被摇醒的时候,程时莺就站在床头,俯身幽幽的问他,“爹,平梧州那边回信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