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洲的眼眸肆无忌惮地落在洛晞地身上,细长手臂、骨骼明显的细细手腕、尖而小的下巴……能酿酒的双眸、因坐飞机而微微杂乱的发梢。
最后回到他刚刚指尖碰过的手臂。
“闻洲,说起来你才算是内行人,对宁教授的说法有什么补充的吗?”
较量在洛承家的开文中戛然,闻洲先礼貌地转过了头,眼神才流连着随了过去。他饮一口热茶,沉吟半刻,“做学术的刚到这个环境有些水土不服是正常的。”
“但教授提到的这一点确实很多人都容易忽视,我想,洛晞可能也是因此觉得有挫败感吧。”
怎么又说到她头上了。
洛晞用汤勺在满满一盅米粒里来回翻找,熟透了的海参扭来扭去,像某条游泳池里灵活的鱼。
鱼的记忆不是只有七秒吗,怎么能做到三心二意。像她就只顾着考虑怎么赢过斗嘴,丝毫没听清洛承家和大教授在聊什么。
“那晞晞,你考虑一下?”
“嗯。”
洛晞应下来。
有我考虑的份吗?
她忍不住腹诽。洛晞平时吃饭细嚼慢咽,却故意把粥喝得呼噜响。
左侧斜上方传来一阵轻笑,他人还在装模做样地和宁教授谈论前沿科研,可洛晞直觉地肯定他知道,洛承家和宁教授说的什么她根本没听。
席间闻洲和宁教授因为同个师门不免多交流了一番,洛晞大脑放空,机械地把每一口夹到她碗中的美食都吃下,只言片语中得知,这家酒楼是闻洲的一个朋友开的,他今天过来也是看望老友。
“好,年轻人就该互帮互助。”洛承家突然提到于唯安,“小于家里离这里比较远,平时假期也回不去,你们,还有洛晞可以多走动,会成为好朋友的。”
对立而坐的两个男人,几乎是一起应下,但谁都没顺着往下说。
沉默半顿饭的于唯安终于能找到话题,他放下碗筷,好奇心挂在脸上:“晞晞妹妹,加拿大适合旅游吗?你有没有城市推荐。”
“挺好玩的,你对什么感兴趣,人文还是自然风光?”闻洲夹过一只虾,垂眼替还在发呆的人答了。
于唯安显然一怔,鼻尖抽了抽:“你去过多伦多?”
“去过。”
“去做什么?”
海虾轻轻落在右侧的小碗里,闻洲擦干净手,语调懒洋洋:“去看朋友。”
话题又被洛承家拐到旅游,只有宁教授还在偶尔搭腔一两句,陪着上了年纪明显话多起来的洛承家享受岁月的碾磨,三个小辈都不再讲话。
司机将宁教授接走后,洛承家和于唯安接了个电话立刻折返回江医大。闻洲预知般拦了一胳膊,笑意挂在脸上。
“一起走。”
“你没开车吗?”
“陪你爸喝了两口酒。”他把车钥匙往前递了递,“不然你来开。”
洛晞心中的天平荡了几下后趋于平静,相比密闭空间,她还是宁愿选择在空旷的马路上一起走。
她扯下闻洲手里的她的风衣,自顾自埋头走着。
闻洲把钥匙收回,刻意等了几秒,才慢慢将脚步赶在熟悉的身侧。不断争相向前的身影前后交错,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在路口的红灯前画下休止符。
并肩而立、无言默契,这氛围不适合她和闻洲,洛晞受不了先开口:“你还有开酒楼的朋友?”
“奇怪吗。”
“不奇怪,只是没听你提过。”
“我想想。洛晞,我的每个朋友你都认识吗?”
洛晞不说话了,彼此互不联系的将近六年,全身细胞都快要遍换一次,他会交什么新朋友,这太正常不过了。
“是姜维笙,走了。”
绿灯亮了,她还在发呆。
腕间被一股刻意放缓的力量牵过,她整个人被带得步伐加快,昂起的头清晰看见,闻洲眼底难以忽视的倦厌。她循着看过去,果然有不想避让行人的车子在晃着远光。
路况拥堵,她没了在中途停歇的理由。
“他毕业后继承了家业,没想到吧。”
手腕被重新轻放回风衣口袋,闻洲补上了没说完的话。
离护城河越来越近,跳跃着奔流的水,把城市分割成两半。对岸的夜景璀璨夺目,一幢幢紧凑的高窄大楼,争相着把灯光两至午夜,水面不曾停歇,光影徘徊不前。
这些是洛晞不在的六年里,迅速拔地而起的。
“你在饭桌上提到去加拿大那次,是找程旭那次吧?”
“程旭是我朋友吗?”
洛晞反问:“不是吗?那你们为什么合伙。”
“可能是看在朋友的面子上呢。”
她勾了勾嘴角:“嗯,你们的校友,难怪这么信得过。”
“闻总,我有这个机会卖这么大面子吗?”
“那看我们是什么关系。”
“好邻居。”
“不太够。”
“好朋友。”
闻洲眉尾弯起,漾开柔和笑意:“那可以。”
“好朋友能请我吃冰淇淋吗?”他接着说。
洛晞被他这股幼稚逗笑,连呛了好几下口水,她憋红了脸,眼尾被润湿,“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好朋友不太开心。”
讲话的人浓眉下浅浅低眸,两条长腿刻意压着步子配合一边走得极慢的人,却依旧从容,像一阵远方来的风,带着淡得几不可察的茉莉味道,对冲了护城河的咸腥,轻轻落在洛晞手边。
眼角的水珠终于挤了出来。
“闻洲,你朋友真多。”
“嗯,那也没有能让我叫妹妹的朋友。”
“……”
洛晞一拳捣在闻洲肩上,怒吼:“那不应该你请客吗?”
闻洲本就带点酒晕的双颊又加深了几许,他躲闪着。
“手机没电了,付不了钱……”
酒楼离别墅区的距离有些远,洛晞又和闻洲一路又打又笑,推开门时,洛承家已经从医院回来了。
只开了盏落地台灯,在偌大的客厅内昏昏欲睡,影子被投到暖黄色壁纸上,孤独而单薄。
“爸。”
洛晞开口唤醒他。
“哎呀,我准备去煮点东西吃的,怎么睡着了……”洛承家借力扶着沙发边缘站了起来。作为心外科主任,他数十年如一日地坚持自律,努力延长自己的职业生涯。
却还是敌不过岁月的残忍。
“晞晞饿不饿,给你也来一碗吧。”
一路走回来,晚饭吃的那点东西早就消化完全,她在黑暗中点了点头。
碗被热腾腾端上来时,洛晞动作迟钝地拾起汤匙,骗人的,洛承家的厨艺根本没有进步。
还是那样皮是皮、陷是陷的烂馄饨。
洛晞抽了抽痒了一晚上的鼻子。
“宁教授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爸你决定就好,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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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意见。”
这样的馄饨汤,洛承家不知道喝过多少碗,这样的临时加班,洛承家不知道度过了多少夜。可是洛晞过去全都选择性不见。
她这样是否太自私,洛晞忍不住想,脸埋在热汤之上,熏红了眼。
“这孩子,说什么呢?”
洛承家乐呵呵地舀了一团看不清的东西至嘴里,舌头被烫得无处遁形,还在轻呼着和洛晞讲话:“工作的事情,爸爸怎么替你决定?”
“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做得不开心,有些气馁。但,答应爸爸不要放弃,或许换条路就好了。”
洛晞垂下汤匙,纷乱的念头停下,目光微滞:“爸你在说什么?”
“考虑宁教授介绍的工作啊,你以为我在说什么?”
洛承家答得迅速,甚至有些对洛晞心神不宁的担忧,他古怪地看着女儿。
她羞赧自己的狭隘,看到与洛承家年纪相仿的宁教授,竟然下意识以为两人是“见家长”,准备开启人生第二段婚姻。
洛晞低下头,满满灌进热汤前嘟囔道:“没有,我以为我听错了。”
“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立刻开始考虑该怎么问闻洲饭桌上都讲了什么会显得不那么蠢。
馄饨颗颗泡散在水里,倒成了一顿营养汤,洛晞仰头全部喝下,碗落时,她觉得面对洛承家时,从未有此刻的轻松。
“爸,你现在还喜欢闻阿姨吗?”
洛承家显然没料到洛晞会旧事重提,他微微一怔,餐厅昏暗的灯光下,原本起身收拾的动作悬在半空。手收也不是,伸也不是。
他喉咙像被什么哽住了,想开口却只发出几声干笑。
洛晞难得主动去刷了碗筷。
“当时,也不是什么喜欢不喜欢,只是院里考虑员工的个人问题,好心凑个对。”
“我那时也是糊涂,固执地认为你需要人照顾,”洛承家抬手,想摸摸女儿的长发,却还是在对视上那双极像董悦的眼睛时晃了神,“完全忽略了你备考时候的压力,竟天真地以为自己那样是开明的父亲,和你商量要跟别人组成家庭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这些年深夜里攒的勇气一次性注满:“洛晞,其实当时你去加拿大,是有怨爸爸的对不对?”
洛晞擦干手,嘴一张一合:“有点。”
“大学那几年,每次想起这件事都会很想哭,可是我又不敢告诉妈妈,她一个人真的很辛苦,我不想让她知道这些可能会伤心的事。”
她转过身,抱住已经有了明显驼背的洛承家,这个曾经背着她无数次走过医院深夜走廊的人,无可奈何地向命运接受了衰老。
“可是爸,我知道独自带大一个青春期的女孩更辛苦。”洛晞莞尔,“尤其是,一个被爸爸宠坏了的女孩。”
“晚安老洛。”
前往海城的前一天,洛晞特意睡了个饱觉。
平原在视线中飞驰,偶尔擦过几株叫不上名字的树丛,绿得晃眼。洛晞盯着高铁玻璃上另一个温热的自己,微微侧过脸。
熟悉的味道先一步挤过狭窄的过道,落在她身边。
嗅到花香,见到闻洲。
“你的耳钉。”
闻洲从大一口袋里翻出毫无褶皱的礼品袋,轻放在小桌板上。
他免去还在愣神中的洛晞开口问的机会,嘴角勾起玩笑得逞的弧度,指尖在耳钉包装袋上轻叩,直截了当回答。
“说了海城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