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冰洋的风未必有他抽的这口气冷。
闻洲扭过头,看着洛晞面无表情的脸。
他甚至有些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自己什么时候说要结婚了。
“听说为了你以后结婚,准备把这的房子卖了。”
“最近肯定很多来看房的,那么吵我怎么住。”
洛晞站在小院倒数第二层台阶上,勉强比闻洲高出几厘米。因视角差而形成的低眉浅目,还在他眼神清明后,轻眨了一下。
论恶作剧,他赢不过她。
别墅区建造得太早,那时还没有各种城建的规划。如果到洛晞这些人成家立业的年纪,恐怕加再多钱也买不到像闻洲家这么大的院子。一路从内门延伸至院门的路上,被精心设计过各色花卉,外圈是区块状的菜苗和一架木制秋千。
只不过现在都成了一片荒芜,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
闻洲回头的脚步渐缓,直到关上副驾车门绕回主驾驶位。
“放心好了,这里暂时不会卖。”
“不会有人来吵你。”
医院离小区的距离不算远,出门前两人纠结了一下是开车还是走路,最后还是以天气闷热饭菜容易变质为由,选了开车。洛晞心想也好,在车上至少可以玩手机不用费心找话题。车子刚驶出小区门口便被堵在了路上。闻洲松了方向盘轻咳一声,洛晞才听到声响从手机屏幕中抬起头。
“怎么了?”
“交警。”他顿了顿,靠近洛晞那半边脸上肌肉细小的跳动,“稍等一会,给祖国花朵让个路吧。”
洛晞忽然坐得很直,连安全带在肩头挤压出痕也浑然不觉,她坐在高底盘的SUV车里不得不偏着脑袋,眯着眼,问:“是华中的学生?”
“居然这么晚放学。”
天色渐暗,闻洲的车又贴了太阳膜,只能隔着马路看着蜂拥而至的人群,趁着信号灯变色的间隙一路小跑,不远处跟着两个穿着荧光马甲的交警示意车辆避让。
“现在的小孩长得好高。”洛晞乐了,她往椅背上一躺,指着一个从车前跑过的男孩,“如果不是穿着校服,平时走在路上我大概会把他当成年人。”
“这个学生,有你这么高吧。”
电台歌曲循环的间隙,闻洲轻笑一声,学生都成群结队地跑过,他打下转向灯,准备随时开出去。
“还行。”
“现在华中不比以前了,没有几个学生敢不留下上晚自习,像某些人玩着把高中三年度过了的日子对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童话。”闻洲回答她上一个问句。
洛晞眼一横:“你这话是在阴阳谁呢……”
闻洲明知她只是虚虚一指,也还是配合地偏过头,智驾提示启程安全,滴了两声后和密闭空间的震动声形成二重奏。暗如星夜的车内,洛晞的手机屏幕亮了。
这辆车还是太小了,闻洲想。驾驶座之间的距离太近,近到不想偷窥也要被迫看到。
是程旭,洛晞接起。
“喂,洛洛,吃晚饭了吗?”
SUV以宽敞畅销于市,副驾的空间足够放得下两个保温桶,洛晞一垂眼就能看到两个印在桶上一模一样的校徽,她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脚,换了个话题:“睡这么久想起我啦?晚了,我不想去了。”
程旭自知自己晚饭放鸽子理亏,讪笑几声后主动求饶:“这不是想求个表现机会吗,你发我地址,给你点外卖。”
“算了,留着下次吧。你累不累,要不要继续睡?”
洛晞言出法随般,听筒里传出声音不小的一阵哈欠声,她鬼使神差地按了音量按键的“-”,却没什么用。
程旭似乎去洗手间冲了把脸,声音清醒许多:“没事,我准备再整理一下那天碰面的内容,其实我心里还是有点没底。”
“我校友,闻洲,你也见过了——”
“嘶!”
刺耳的鸣笛。
洛晞条件反射般重重扶了一下手套箱,一张小脸上再也没有一丝笑意,朝左怒视罪魁祸首。
汇入主路后,车子又默契地驶在车流的节奏里,闻洲脸上毫无愧色,仿佛刚刚对前车的鸣笛催促是洛晞的错觉。
程旭显然听到了,水声立刻停止,他顿了一瞬,问:“洛洛,你不在家吗?”
“嗯,我正准备去医院找我爸。”
“司机开得有点急。”
洛晞重新靠上椅背,只是脊背上的肌肉始终保持紧绷,她随口聊了没句话,医院大门就那么出现在了她眼前,程旭只好匆匆结束这通电话,临挂断前还嘱咐洛晞替他向洛承家问好。
“谢谢。”洛晞不冷不热。
“就这么谢吗?”
闻洲叫住已经打开副驾驶车门的洛晞:“你不是说我是司机。谢得这么没诚意。”
“不怕我为难你男友吗。”
他嘴角扬得很标准,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洛晞弯腰提了一桶下车,重重摔上车门,找出手机的支付软件,眼神随着慢悠悠下车的闻洲,冷声道:“好,多少钱比较有诚意?”
医院的车位永远不够,洛晞听到重重一叹,她想,大概是和闻洲抢位置失败的车主。
而胜利者留下一句:“先欠着。”转身朝急诊走掉。
有病。
“精神科在那边!”洛晞无声呐喊。
洛承家是心外的主任,过去洛晞来医院等他时,经常被安排到护士站写作业,那时候她嘴甜人又长得可爱,哄得一班刚参加工作的小姑娘又送水果又请喝奶茶。可如今已经没几个人还认识她了。
“你好,我找洛承家。”她探过身,朝护士站的年轻女孩微微一笑。
护士甚至来不及在繁忙间隙抽出时间摆出疑惑的神情,手下的动作丝毫没断过:“你是几号床家属……”
“洛老师女儿?”
洛晞闻声回头。
“你是洛老师女儿吧?我是他的学生。”一个高瘦的白大褂,带着斯文眼镜。
护士找到救星般:“小于医生认识啊,我这边有个医嘱……”
那人轻点了下巴,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冲护士挥了挥手:“你快去忙吧,我带她过去。”接着又转身面向洛晞,“真不好意思,听洛老师说过今天和女儿难得团聚,都被我搅局了。”
洛晞想起父亲出门前提到的那个不孝徒弟,大概面前站着的就是本尊,她绽开一个玩味的笑容:“哪里哪里,治病救人这是帮我们家积德的大好事!”
“我爸还在手术?”
洛教授亲弟子摇了摇头,替洛晞引了路。他刚敲两下门,里面就传出洛承家略带无奈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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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怎么啦?”
“爸,你这带教态度可不好哦……”
即将专陪结束的小医生亲眼见证了一场川剧变脸,他把病历往上抬了抬,遮住自己鸡蛋般张大的嘴,女儿奴,百闻不如一见。
洛承家咽下一口浓茶,喉间深沉着笑意让两人进去,三两句替他们做了介绍。
“于唯安,这名字适合做医生,”洛晞重复了一遍,“感谢你生在现代社会吧,要在古代你得叫我宗门少主。”
“洛、洛少主……”
于唯安机械般代入了一下,又引得洛承家大笑,他无奈地隔空点了点洛晞的头:“行了,别逗他了。”
“带夜宵来了?”
洛晞才觉得提着保温桶的那侧胳膊存在感格外强,似乎是刚刚更靠近主驾驶坐,被空调吹得。她提桶上桌,一道道摆开,洛承家忍不住感慨现在外卖商家的良心,竟做得和家常别无二致。
“我就不吃了,年纪大了,晚上吃不下,小于,你拿碗筷进来吧。”
于唯安低头去看洛晞的眼色,她故作生气般:“爸,你作为医生,怎么能带头不规律饮食呢。”
“而且我好不容易给你送一次,你居然推给别人。”
主刀医生逢重病高发期一天吃不上两顿饭都是常事,她倒不是时隔二十年突然关心起父亲的身体了,只是这毕竟是闻洲做的。他要是知道自己拿给别人吃,还不知道会发什么疯。
洛晞觉得自己把闻洲车上的冷气带下来了,缩了缩脖子。
“好,那我就尝尝。”
晚上十一点,洛晞洗完澡在阁楼的杂物间里翻找,洛承家披了件马甲,半眯的双眼在镜片下竟也有了前所未见的混沌。他瞧了瞧敞开的门。
“晞晞,这么晚还不睡?”
“爸,我吵到你了吗?”洛晞拍了拍手里的灰。
她一步三回头:“家里什么时候找人打扫过,我的鞋子都不见了。”
洛晞的行李都还在程旭的公寓,晚上去超市买了基本的日用品,但衣服鞋子她一向不愿凑合,没有两三个小时是选不出来的。
洛承家替她拍了拍胳膊上沾的灰,唠叨道:“看看,又得重新洗了吧。”
“你的东西我怎么会放阁楼,都在原来的地方放着呢。”他下楼指了指玄关,“都在那呢。不过当时你出国时带走了一部分,留下的你也不喜欢吧……”
声音随着扶梯减缓,在说鞋子,又不止鞋子。
他弓着身子从鞋柜里找出一个白色鞋盒,洛晞有些惊讶,居然没怎么积灰。
“这双还能穿上吗?”洛承家打开鞋盒,品牌的标志三叶草在半明半暗中炫彩得更明显,“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印象。”
洛晞有印象,这是当年的限定款。
她弯下腰踏进去试了试,居然正好。
“我都不在家住,你还没收起来?”洛晞在玄关走了几步,双脚因为没穿袜子感受分外明显,她不适应,很快脱了下来。
洛承家重新低身放回原处,语气理所当然:“这是你的家。”
“当然随时等你回来住。”
洛晞讲不出话,发丝坠下几点水珠,她埋怨江城太过潮湿,连头发都久久难干。
“咦,楼下灯又亮了。”
洛承家掩上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