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娢没有不答应的道理。正好誉王送来了银子,不花白不花。
她换上平常人家的装扮,用布巾将头发包裹起来。李慈言微笑着在旁等候。
“莺莺想去哪儿?”
“就去市井逛逛吧,上回柳南塘来的时候,听他提起哪里有专门说书的,还有口技和杂耍。”
这些苏娢都没看过,因而他一提就记在了心里。柳长风是个惯熟于市井游乐的人,凭他的阅历,能准确判断出眼前的小嫂嫂对什么感兴趣,这世上没有他拉不近的距离。
彼时他们说的兴起,放着好好的椅子不坐,两个人蹲在院子的角落里。柳长风拿着石子为她演示民间的戏法,苏娢看入了迷,冷不防门口响起李慈言的声音:“现在不嫌脏了裙子?”
柳长风眉头挑的老高,直言不讳:“你不至于连兄弟的醋都吃?”
苏娢赶紧从地上起来,倒不是真担心裙子或是什么醋意,而是李慈言还受着伤呢,不能让他乱跑。
如今又说起柳长风,李慈言佯作生气,“他的话莺莺倒记得格外清楚。”
苏娢在这时站起身来,面朝他脸上挂着笑,又回过头在镜子里一望,对自己的装扮显露满意,“走吧。”
李慈言便也禁不住带出笑意来,同时又不忘她方才的忽视,伸出手在她脸颊上泄愤似的轻捏了一下。
苏娢抓住他作怪的手,“走了。”
“莺莺真的不骑马?”
苏娢打算步行上街,“原就是去市井里头闲逛的,你见哪个还专门牵匹马。”
李慈言不由望了一眼天色,时辰尚早,今日必然要让她玩尽兴了再回家,只是——“莺莺若是走累了怎么办?”
苏娢率先跨下了门口的台阶,“你也太小瞧我了。”
李慈言随即跟上。
说起来他也来了京师数载,但是他这些年的时光——起先是在宫里伴读,后来便一门心思在龙骧卫里当差,终于成了婚,围绕着夺嫡却又有层出不穷的麻烦袭来。
他不是没到过街市,更不是没出过家门,而是他从来没有静下心体会过市井的繁华和闲趣。
这些可谓是苏娢额外带给他的馈赠。
凡是苏娢提到的,他都一一陪她实现。他们到茶楼里听说书,在街边的角落里看杂耍,在空地上观赏斗鸡……日头过午时,苏娢的兴致稍减,疲乏渐渐占了上风。
“去那儿歇歇脚。”
李慈言看见一处酒楼,苏娢却摇了摇头,“还是去那儿吧。”她手指的是一处路边的面摊,锅里热气腾腾,看着怪诱人的。
“饿了?”李慈言笑了下,“方才不还说吃饱了点心。”
“李慈言,你话可真多。”
苏娢在条凳上坐下,双手捧着一碗汤面,眼里显露几分对食物的朴素的虔诚。
“慢慢吃,小心烫。”李慈言将筷子擦拭了一下递给她。
于是苏娢不慌不忙地吃下了一碗面,坐在她对面的李慈言一早放下筷子,专心地看她吃完。
“再坐会儿,腿还酸吗?”
“不酸了,我们走吧。”苏娢大口地喝了一勺汤,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眼中又放出兴奋好奇的光芒,就同她刚出门时一样。这一碗面温暖了胃腑,好像也治好了疲乏。
他们继续往街巷中转悠,特别是苏娢还未曾到过的地方。天色将晚时,他们回到了城中的主街上,笔直的长街在日落前的一段时间内显得尤为热闹、烟火气十足,而过了这段之间,人影就开始逐渐稀落,人们都要在天黑之前赶回家中。
苏娢喜爱这日落之前的街市的味道。她在两边的店铺前、小摊上流连不已,李慈言始终寸步不离地跟上她。
“不再买点什么吗?不然,一会儿就该收摊了。”
这一路上苏娢要不就是买点小食,买完就和李慈言分食掉,要不就只是单纯地欣赏,他们唯一拿在手中的还是街边一个落魄文人摆出的几张画。
苏娢的目光分明时常都是带着喜爱和赞赏的,特别是落在那些手工打磨出来的东西上时。但她都能按捺住将其买为己有的愿望,因为都拿在手上的话就太不便了,那样会妨碍他们轻松地赶赴下一个地方。
李慈言对此心知肚明,于是在行程将要结束的时候出声提醒她:“逛完这条街我们就回家,正好都拿回家去。”
苏娢绽开一个笑,“那我们去那儿看看。”她瞥见一处精美的绣囊,李慈言自无不可,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了骚动。
“让开,不要挡道!”伴随着马蹄声的,是年轻卫士的高门大嗓。近旁的百姓纷纷避让,李慈言回首,望见了再熟悉不过的龙骧卫的衣饰,以及其中一张眼熟的面孔。
不过还是有一些区别,他们腰间的令牌是红色的系带,这与李慈言手中一直以来的银色可以一眼加以区分,当然,令牌上的字是真正关键的地方,李慈言并不用看,那上面写着“龙骧左卫。”
身旁的人纷纷被挤到路边,李慈言的手臂揽在苏娢腰上,他带着她避到了小摊挂出的幌子后面。
苏娢老觉得为首的那个人她似乎见过,然而一时却无法在记忆里找出。他的神情很是倨傲,行经他们身边时曾向街边侧首,李慈言在这时将苏娢揽入了怀中。
待他们经过,苏娢从李慈言怀里抬起头,她感受到了李慈言的忌惮,用眼神向他询问:是谁?
“赵麟。”
一些不好的记忆死灰复燃,赵麟竟是龙骧左卫新任的统领,苏娢感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袁今古任命的?”
“不知道赵麟何时搭上了誉王的人,他毛遂自荐,誉王和袁今古都没有反对。”
放下人品不说,赵麟的能力也未必比得上先前龙骧卫中余下的副统领,袁今古提拔他,只能释放出一个信号:是专用他来制衡李慈言的,他二人的仇怨谁能不知?
袁今古这脸翻的未免也太无情,“早知道康王作乱那晚就不要管他的死活。”
“那可不行”,李慈言用着玩笑的口吻,一边替她整理头发,“他死了誉王第一个不放过我。”
苏娢郁卒。
李慈言重新牵起她的手,自己反似并不在意,“莺莺别多想,我们去看绣囊好不好?你不是还要买许多的点心……”
李慈言面上不显,但没有人内心会真的不在意。只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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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也谈不上应该去批判谁,他与袁今古原本就只是临时的合作关系,敌人倒下,形势自然地发生转变,原本的盟友化为了对手,任谁站在袁今古和誉王的角度都会选择做点什么。
道义对于野心家只会是束缚。
李慈言理解,但不代表他甘心坐以待毙。只是当下,他确实有些犯难。
他给远在北境的宬王去了一封信,说是商讨也好,说是请示也可,因为眼前的情形的确不同以往。
李慈言之前的目的都很明确。他与杨霖有不共戴天之仇,杨霖一倒,连带出毅王,康王与夏戢屡兴祸端,也实在该除。但是誉王却并非奸恶之辈,相反,他有着宽厚仁爱的名头,纵使盛名之下,其实恐难完全相符,但终归也不是随意捏造。
照如今的局势,殿下无诏不可擅自回京,在京的恒王又无心争斗,誉王独占鳌头,不仅有近水楼台之利,还大肆收买人心,安插亲信。这样下去,只等陛下有所恢复,群臣保奏,介时誉王这位准太子只怕就能变成真太子。
又或者说,百官终究没能等来请立太子这个机会,立储之事无疾而终,陛下便撒手人寰——这种情况对誉王就更有利了。
誉王登基,倒不至于对手足痛下杀手,只会在袁今古的建议下对亲王的权力百般限制。就是不知具体会做到哪一步了。
宬王的阵营形式上向来松散,天南海北,各干各的。大家从未坐下来商谈过、赌咒立誓要和诸位殿下一争,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如今对宬王的性命威胁已经解除,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继续被动抵御还是改为主动争取?还是说,殿下可以接受将来在誉王手底下讨生活?如果是前者,那就需要尽早做准备,但如果是后者,李慈言更需迫切考虑的就应该是自身的结局了。
这封信由若耶带往北境,他与率领康王部卒返回的孙毓龙同路。按理,不日就将抵达北境。李慈言正焦灼地等待回音,不料,回信未至,袁今古先上门了。
他这一次挑对了时机,李慈言休沐。
苏娢想不明白,他还来做什么?他都已经过河拆桥,不至于无聊到专程当面来嘲讽吧。
与此同时,袁今古也想不明白——
从禁卫军改制,他就开始命人监视李慈言的动向。依照李慈言的性子和立场,自己来了这么一手,他能坦然接受、毫无反应吗?
显然不大可能。但是当袁今古向受命监视的人询问时,却得知李慈言那边一切正常。
“对了,他还抽空陪一个女人在京中闲逛。”
女人?袁今古的眉头蹙起,口气笃定:“那是他夫人,口上放尊重些。你确定他真的没有任何动静吗?”
袁今古质疑的口吻就仿佛在说这怎么可能,使得下面办事的人也有些不自信起来,“这……小人毕竟也只能远远盯着,李统领的本事过人,我稍微再靠近一步就有可能被他发觉。”
听完,袁今古沉吟着,半晌没有开口。
“大人?”
袁今古挥了挥手。
“那小人就接着去盯梢了。”
“不必”,袁今古这才抬头,转身叫回了他:“你的任务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