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去疾 > 15.第十五章婚事
    陆放回家时抱着一口沉甸甸的箱子,眉目间满是欢喜之色,回到家立刻关上门,小跑到坐在一架织机前织布的张显前打开箱子。

    “良人,看这是什么。”

    张显扭头,打开的箱子里是用麻绳串起来的铜钱,足足两串,每一枚都是个大足重的四铢钱。

    张显气结:“这个当口汝还收钱,不要职位了吗?”

    没了陆放的吏目职位与俸禄,她就得将大部分时间用于种地而非织布,家里的收入就得一落千丈,他们可是有三个崽要养。

    陆放忙解释:“不是贿/赂,是皇女昭与皇女萦的赏赐,皇嗣们在阳丘这段时间的开销都是吾等均摊,皇女念吾等不易,将钱补给了吾等。吾等也问过左相的意思,她让吾等拿了这钱。”

    闻言,张显松了一口气。“两位皇女是好人。”

    有这钱,再有陈简这段时间的整顿,阳丘的官吏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会拟人一些。

    陆放点头。“可惜是皇女,若是皇子就好了,也不是说今上不好,只是齐桓未远....”

    张显道:“想那么多做什么,今上与陈相百年之后,咱俩也入土了,这些钱,先存起来,姁的嫁妆,去疾的聘金,过两年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陆放道:“去疾不用聘金,他要想结婚,容易着呢,先攒姁的嫁妆,以后再攒广的聘金。”

    他们这个阶级,女儿出嫁的嫁妆少则一万钱多则两万钱,儿子的聘金少则两万钱多则五万钱。

    他一年的俸禄也才一百三十二石,折成钱便是六千六百钱,不吃不喝攒最低的两万聘金也得三年。

    张显好悬没翻白眼,儿子生得美是他的事,但做父亲的是真会打算。

    陆放看了眼在纺车前纺线的陆广,没看到老大与老二。“姁与去疾呢?怎么不在家?”

    “姁砍柴去了,去疾在鼠屋。”

    听到鼠屋,陆放嘴角抽了下,虽然去疾养蛇制冻疮膏赚了不少钱,但一屋子蛇与鼠还是太惊悚了。

    陆放将钱交给张显。“趁去疾不在赶紧收起来,不然被他看见了又要拿去买肉吃,就知道吃肉,一点都不知道长远打算。”

    张显道:“食是人最基础的,他想吃好点也没什么错。”

    陆放叹道:“吾亦知,然如今将钱花光了,来日吃什么,顿顿吃肉而无惧下一顿吃什么的是贵族,吾等小民能饱食,能偶尔吃一顿肉就很好了。”

    张显点头。

    虽然不能顿顿吃肉,但家里能一个月吃一次肉在阳丘县已经是能摸到中等人家的门槛。

    陆放又叹。“但还是不甘心,崽想吃肉,吾却无法满足,吾感觉自己为人父很失败。”

    张显道:“汝已尽力,”

    陆放默然片刻,换了个话题。“姁也有十五岁了,到十八岁再不结婚就要缴纳五算,原本吾与充国兄谈过,让姁嫁阿信,但如今他们一家迁去了长安,距离太远。虽然吾相信充国兄与嫂子,阿信也是吾从小看着长大的,但阿信是男人,吾也是男人,姁嫁得太远,即便嫁的是阿信吾也不放心,她的婚事需要重新考虑。”

    虽然结婚的最低年龄是十八岁,但谁结婚是今天相看好明天就结婚的,都是提前几年相看,然后慢慢相处看后续,后续可以就举行婚礼,后续不可以换人也来得及。

    张显想了想,道:“晚上吃饭时吾等一起谈谈此事,问问姁自己的想法。”

    煮一顿饭少则一个时辰多则几个时辰,顿顿煮饭太麻烦,冬日食物不会腐坏,烹饪都是一次煮几天分量的主食与咸菜,在吃饭时从缸里盛出来。

    去疾将一盆饭与一盆咸菜在烤火的火盆上加热后端到食案上,等其它人先盛了,自己抱着饭盆干饭。

    陆放一边吃饭一边道:“姁如今也有十五岁了。”

    陆姁抬头看向陆放。“陆伯家来信了?”

    陆放点头:“有来信,但吾与陆兄以前定的婚约只是口头约定,长安太远,汝有什么事家里都没法帮忙,吾想着作罢算了,但吾还是想问汝的意见。若汝很喜欢阿信,吾会在汝十八岁前攒够两万钱与充国兄会给的聘金一同给汝做嫁妆。若汝不是那么喜欢阿信,吾便在本地为汝再相看一个男人,汝嫁在本地,吾也放心。”

    陆姁想了想,道:“吾可以不结婚吗?”

    陆放:“啊?”

    陆姁解释道:“吾觉得去疾未来规划很好,吾也想努力一把。”

    去疾的未来规划?

    臭小子不仅自己不走正道,还要带歪姊姊。

    陆放目光不善的看向去疾。

    去疾将一勺菽饭混咸菜送进嘴里,理直气壮:“结婚是受限于经济产生的生存刚需,若能摆脱衣食困境,谁会愿意结婚?”

    陆姁道:“而且吾不结婚,家里汝只需每年缴纳五算,从十八岁到三十岁合计需要缴纳六十算,也就是七千二百钱。而将吾嫁人,家里便需出两万钱的嫁妆,怎么看都是前者划算。”

    当然,前者能划算的主要原因还是陆放愿意给她准备两万钱的嫁妆,若陆放不准备给她准备嫁妆,只打算聘金转嫁妆,他一分不出,那也还是不结婚划算,因为女儿结婚了,家里就会失去一个劳动力还没任何补偿。

    若陆放在嫁女时自己不出一分嫁妆,将聘金留下一半,只将一半给女儿做嫁妆,那就是收支平衡,虽然失去了一个劳动力,但一半的聘金足以让家庭渡过失去一个劳动力后的难关。

    若陆放在嫁女时将聘金全部留下,自己一分嫁妆都不出,那嫁女就变成盈利。

    陆放所处的阶层,男方聘金保底也得两万,但一个大奴(成年男奴)与一名成年大婢(成年女奴)的价格也就一万到一万五千钱。

    陆放完全可以用聘金去买一名成年奴婢回来补充家庭劳动力,还能有几千钱的盈余。

    陆放几乎要被说服了,然脑袋点到一半倏然回过味,对女儿翻白眼。“还有戍卒和月更役呢,每户都要出人戍边三日,虽然如今招募民众屯垦戍边,但每年不去戍边三日就要要交三百钱的传统保留下来,这三百年可没有算赋那样的时间限制,活多久缴多久。月更役也是,每户每三个月要出一人在本地服一个月徭役,一年加起来服役四个月。还是那句话,汝是女人,不能服徭役,便只能雇人代役,一个月要一千五百到两千钱,吾算最便宜的一千五百钱,一年也要六千钱。汝不结婚,一年光是应付这些税赋徭役就要六千九百钱。”

    陆姁道:“所以吾羡慕去疾的规划啊。”

    若不能免徭役与算赋,不论男人还是女人不结婚都会很难过。

    陆放道:“但汝走不了他规划的那条路。”

    官府的学吏不收女人,就算女人,要求数量掌握九千个以上的字,八体书不求完全掌握但也要掌握一半,这门槛就够将陆姁刷下去。

    陆姁点头。“所以吾想试一试自己能否赚到足够的钱应对这些。”

    陆放道:“就算汝天赋异禀能赚到足够的钱解决这些困境,然不结婚,汝老了谁养汝?别指望去疾,这家伙也没打算结婚,他自己晚年都有得麻烦。也别想着买奴婢养老,没有亲戚,等汝老了,奴婢将汝阴害再取代汝的户都没人知道。”

    陆姁道:“吾可以多攒点钱,且不是还有广吗?让他多生几个,过继给吾与去疾。”

    为人父母生得多就是这点好,即便两个崽计划不婚不育也还剩一个崽传宗接代。

    陆放无语。“广才四岁,汝等就开始惦记他以后的子嗣了。”

    甚至陆广会不会结婚都不好说。

    即便是吏目家庭也不是每个儿子都能结婚,大部分只能保证长子结婚,次子则看脸看运气看自己的能力,少部分连长子结婚都爱莫能助。

    当然,去疾若是铁了心不结婚,那陆广以后一定能结婚。

    去疾道:“吾不用过继,吾已经有五个崽了,以后还会更多,若广以后生得少,阿姊,吾可以看看有没有愿意过继的,到时从吾崽里过继一个给汝。”

    陆姁点头。“可以啊。”她不挑,是陆广亲生的还是去疾亲生的都可以。

    陆放:“....够了。”别跟他提那些便宜孙子孙女。

    陆姁看向陆放。“阿翁怎么看?”

    陆放道:“....”他不怎么看。

    张显道:“既然姁如今不想结婚,那给她找个合适的将死之人,一婚先做寡妇,来日改主意了再二婚。”

    反正大汉寡妇吃香,死掉的丈夫越多寡妇越吃香,死掉的丈夫足够多,平民寡妇嫁王侯也不是没有。

    一个女子死掉的丈夫越多,说明此女子命越贵,寻常男人压不住,只有王侯才配得起。

    比如淮南王后,她死了五任丈夫后被送入宫中,改封淮南后,启程离开长安前淮南王向废帝要了她做妾,跟着淮南王到淮南后诞下了淮南王的长子,淮南王遂向长安申请册封其为王后。

    她不觉得自己女儿有淮南王后的运气,但陆姁做了寡妇,来日想改嫁确实会比如今想结婚更容易,能挑选的男人也会更多,更容易挑出好的。

    这是她自己的亲身经历,她初婚时上门提亲的男人质量比起守寡二婚时上门提亲的男人质量差了半截。

    陆姁露出惊喜之色,看着陆放:“真的?”

    陆放点头。“真的,吾明日便去翻官署里的户籍,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去疾忽道:“合适的人选吾知道几家。”

    陆放恍然。“差点忘了汝全县骗吃骗喝,县里就没有汝不知道的人家。”

    吃软饭也是一门技术活,虽然去疾那张脸男女通杀,但找女性骗吃骗喝的难度比找男性低,菊花安全也有保障。

    除此之外还要考虑经济能力,若一名女人在家里没啥话语权,做不了主,那么即便喜欢去疾的脸也没法请去疾吃肉。

    要将这碗饭吃明白,去疾必须将县里所有人家筛选一遍,确定哪些人家可以骗吃骗喝,哪些人家需要避而远之。

    陆放磨了磨牙。

    这个家伙,但凡把骗吃骗喝的心思放到正事上,混个才俊的名头不在话下。

    去疾点头。“所以阿姊想要怎样的户?若是要带田宅的户,就得找一个无父无母的将死男子,但这种有个隐患,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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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之人得了钱可能会拼命治病,若治好了,可能就守不成寡,便是和离也会很麻烦。找一个多子家庭,父母尚在的将死男子,这就得其父母愿意在他死前分给他田宅,令其自立一户,如此,婚后汝守寡了便可申请析户。”

    大汉有分异令,有多个儿子的家庭,儿子成年后鼓励分家立户,偶尔也会强制分家,具体是鼓励还是分家取决于该户的财产情况——立户的门槛是拥有田宅,若这个家庭太穷,穷到无法给长子以外的儿子分一份田宅,那强制也没用,只能鼓励分家。

    比起儿子们想要立户,女儿想要立户的门槛不高,但比田宅更麻烦。

    女子要立户得先个结婚。

    夫死后,若无父母,寡妇可继承户与田宅,若有父母,寡妇也可申请析户,但析户便不能继承夫的任何财产。

    陆姁道:“这种家庭一听就很难找,胃口也更大,有别的吗?”

    去疾叹道:“别的就是同样多子家庭,但父母没有能力或者不愿分田宅令其自立一户,这种就需要吾等给他田宅,让他有自立一户的条件,但他有父母,他死后他的户与田宅还是他父母继承。”

    大汉律法就是这么抽象,户与田宅的继承顺序是子男——父母——寡妻——女儿——孙子孙女。

    一个男人死了,有儿子,儿子已成年,那就儿子继承,儿子未成年,还是儿子继承,但因为儿子无法承担户需要承担的税赋徭役等,所以由其母代户,直到儿子成年。

    若无儿子,那就父母继承户与田宅。

    父母也没有则寡妻继承。

    寡妻也没有则由未出嫁的女儿继承户与田宅,但女儿成为户主后不能嫁人,只能招赘,若是嫁人则户绝,但田宅可以做为嫁妆,不过嫁妆田宅与丈夫的田宅加起来不能超过法律规定的限额(户主的身份等级决定该户可以有多少田宅),超过的部分由国家没收。

    若没有未出嫁的女儿,但有已出嫁的女儿,户绝,但田宅做为一份特殊的嫁妆由女儿继承,但同前一条,与丈夫的田宅加起来不能超过法律规定的限额。

    当然,法律是这么规定的,但实际执行就很多样了。

    第一个就是父母的继承权在寡妻之前,若死者没有未出嫁的女崽,那没什么,若有未出嫁的女崽,那问题就很大了。

    若死者父母强势,很有一定概率会将死者的女儿卖为奴婢赚一笔钱,然后死者父母的财产百年之后由死者的兄弟继承

    若死者妻子更强势,则会带着女儿离开,但死者生前积累的家产是别想花在自己后代身上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无子女的情况下,寡妻与父母的继承权五五开,谁继承端看谁更强势。

    有子女的情况下,哪怕寡妻搞出灵前棺震的名场面,死者的户与田宅也是给寡妻继承而非父母继承,优先保证死者后代的生存。

    已出嫁女那则是死者与女儿钻空子,若死者的田宅与女婿的田宅加起来超过法律规定的限额,只有女儿的死者会趁着自己还没死去女婿家将女儿接回,若女儿已经生了崽,大概率会将崽一起抱走,然后让女儿和离,然后女儿就可以以未嫁女的身份继承户与田宅。至于女婿,则看是真离婚还是假离婚,假离婚,则会不复婚的姘居,真离婚,男方可以考虑再娶了——如果他还有再娶的能力,毕竟法律没有规定和离后男方可以找女方要求退还聘金。

    陆姁这种情况,一旦给了男方田宅,让男方能立户,那男方死后,陆姁只能从析户路线,但析户无法继承死者的户与田宅,即便那田宅是陆家赠予。

    陆姁道:“找一家要价最便宜的,所有支出加起来最好能控制在五百钱以下。”

    去疾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愁苦起来。“有两家或许会答应,吾后天去找他们谈谈。”

    陆放问:“为何不是明日?”

    去疾道:“吾明天要去寻皇女萦,明日吾不在,阿姊记得帮吾喂鼠喂蛇。对了,阿姊既然不想嫁人,学吏的路也大概率走不了,不如汝学点手艺?”

    陆姁问:“比如....”

    去疾答:“杀猪。”

    张显道:“织丝绸?”

    陆放:“吾记得有一些工匠也是免徭役的。”

    张显与陆放看向去疾。

    去疾道:“看吾做甚?杀猪确实很赚钱啊,而且不知汝等有没有留意到,乡野之民在荒地上牧猪,用猪粪肥田,所以乡里实际上有着非常非常多的猪,但城邑吃肉却始终很困难,就是因为没有人将广袤乡野上的猪运输到城邑里,若有人能做到,那会是非常庞大的利润。”

    张显问:“那为何以前没人这么做?”

    去疾答:“因为没人能取得乡野农户长期信任,让农户将猪供应自己,拥有稳定的猪源,而且将猪从乡野运输到城邑肯定会有损耗,要弥补这种损耗就只能运输更多的猪,但一来阳丘县城不需要那么多猪,二来大量的猪也意味着海量的钱,没人拿得出那么多钱。但阿姊又不是要做杀猪业的皇帝,阳丘就这么点人口,一年有二十头猪供应肉摊的利润足矣,正好吾也认识一些家里养猪的农户,可以为阿姊牵线搭桥。”